第382章 白发(终)
不知从哪一刻起,现场观众的身体,开始随着音乐而触动。
他们在短短几分钟,配合着此前双方的回忆,在银幕中体会了郭元正和郭昕的一生。
郭元正,
郭昕二人,
西行路漫漫,
一步一步,从欢声笑语,走到了当前的境地……
这一段,曹忠用的是《觉醒年代》当中陈延年和陈乔年的叙事手段,只是没有文字辅助,他不需要写出他们的生平,
因为他们如今的境遇,就是生平本身……
吴玉森脸色变得刷白。
《赤壁》当中,他从未在如此短时间内,给出如此密集的信息量!
而曹忠,用两个片段的回忆,几个插叙,一首配乐,就把两个核心人物的一生,叙事完整了,
还和电影的主旨,联动成一处!
这是这次使命的原因!
吴玉森汗毛倒竖,整个人几乎要站起身来!
曹忠此前批判他的电影,是江湖帮派的混战,此刻看着曹忠的电影,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曹忠如此直言不讳的讽刺,甚至打击!
曹忠的电影当中,历史是很沉重的。
但曹忠用了很独特的手法,把那种沉重消解了。
不是解构,是消解,他的手法,消解了观众的情绪。
却没有改动历史本身。
让观众跟随着电影的剧情,曹忠的带动走,
他们或许会思考,但不是在影院中。
叙事层层递进,所有历史,都在角色的身上达到了融合,甚至是极致的融合!
曹忠讲述的,是家国大义,但是却没有提家国大义一个字!
吴玉森忍不住叹道一声佩服!
电影中这首歌曲,将先前那再度平淡下来的剧情,骤然拉到了极高处!
把历史的厚重,从郭元正的叙述中,郭昕的驻守原因中,讲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后狠狠掼入了观众心底!
即便观众对这段历史并不了解,也不会觉得晦涩难懂!
整个政协礼堂,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随即,礼堂内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泣,许多观众压抑着自己,只留下低沉的呜咽,
这种从生走到死,从繁华走向落寞,从长安走向西域,
是人,又何尝不是大唐呢?
……
傍晚。
戈壁滩上开始出现一些断断续续的田垄痕迹,偶尔还能看到几棵被砍伐后残留的树桩,那是曾经有开垦的迹象。
“快了。”
卢十四难得没有抱怨,他甚至走得比前几天都快了几分。
但郭元正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的右臂几乎已经完全垂在身侧。
从昨天开始,他就没有再举起过那把陌刀。
元瑛注意到他的面色有些不对,反复追问过几次,都被他一句没事挡了回去。
天色渐晚。
他们正在穿过一片红柳丛生的谷地时,郭元正忽然停住了脚步。
“趴下…”
他的声音刚一出口,一只箭矢呼啸着掠过卢十四的耳侧,钉入他身后的沙地。
“敌袭!”
四个人同时滚入红柳丛中。箭矢接二连三地从前方的沙丘后射来,破空声令人头皮发麻。
“吐蕃人!”元瑛低声道,“埋伏。”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十几个。”
郭元正拔出陌刀。
他的右手握刀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前几日慢了几分,刀尖甚至颤了一下。
但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刀柄站起来。
“你留下。元瑛、子空,往后面那个土坡撤。”
“军爷——”
“这是命令。”
卢十四刚想说什么,郭元正已经从红柳丛中冲了出去。
卢十四被推着往前跑,但他只跑了两步,就摔倒在地。
他趴在滚烫的岩石上,不敢回头,却又忍不住回头。
那一幕,成了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也成了他后半生的信仰之源。
郭元正独自一人,站在隘口的中央。
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黑色长刀。
九名吐蕃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耳欲聋。
对的,是九名。
郭元正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第一个骑兵冲到面前,手中的长矛即将刺穿他的胸膛。
然后,他动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极限的速度和力量。
陌刀横扫,在空气中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
“咔嚓!”
战马的前半身冲了过去,后半身留在原地。
骑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一刀两断。
郭元正陷入了敌阵。
一个吐蕃士兵从沙丘后翻出来,举着弯刀向他扑去。
郭元正侧身一闪,陌刀顺势翻转,刀背砸在那人肩上,
但他右臂的力量明显不够,那一击只让人踉跄了一下,并没有倒地。
第二个、第三个吐蕃人同时现身。
卢十四趴在红柳丛中,看着郭元正被三个人围住。
他的手指抠进沙土里,指甲缝里甚至都渗出了血来。
“走啊!”郭元正的吼声从厮杀的间隙中传来,“带钱走!”
卢十四猛地从红柳丛中站起来。
“老子不走!”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冲了出去。
元瑛第二个站起来,从布囊中抽出银刀,跟着冲入战场。
黄玄双手合十,对着那幅画像的方向低眉垂目,低声念道:“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他没有冲出去。
但他也没有走。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手掌握着佛珠,指节微微发白。
“必须走!”
郭元正怒吼,卢十四整个人滞住,陷入犹豫,
而正式这个犹豫,让他看到了一副地狱一般的场景,
他在岩石后看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那不是战斗,那是屠杀,也是献祭。
他看到郭元正在马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刀,都有肢体飞舞。
血雾在夕阳下蒸腾,将他那身残破的明光铠染成了暗红色。
镜头仿佛变成了卢十四的主观视角,充满了颤抖和眩晕。
他看到郭元正的虎口崩裂了,鲜血顺着刀柄流淌,但他依然死死握着武器。
他看到郭元正的战靴踩过破碎的尸体,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他看到越来越多的箭矢钉在郭元正周围的地上,像一片黑色的荆棘丛。
终于,一支狼牙箭射穿了郭元正的肩胛。
他身体一晃,单膝跪地。更多的箭矢落在他身上,像刺猬的刺。
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鲜血,视线已经模糊。
但他依然挺直脊梁,试图站起来。
他像一尊被打碎的神像,依然保持着神的姿态。
然后,他转过头。
隔着弥漫的血雾,隔着生死的界限,他找到了卢十四藏身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