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库布里克凝视的终极形态。
他不再看敌人,不再看死亡。
他直视着镜头,直视着躲在镜头后面的卢十四,直视着银幕外每一个观众。
那双眼睛里,死寂已经褪去,燃烧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信念。
那信念穿透了银幕,穿透了时空,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他颤抖着打开,倒出最后一枚铜钱。
那枚“建中通宝”被他紧紧捏在指间,沾满了他的鲜血,红得刺眼。
他看着卢十四,嘴唇蠕动,无声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接着。”
然后,他手臂猛地一挥。
那枚血色的铜钱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凄艳的金色弧线,越过厮杀的战场,越过生死的鸿沟,准确地落在了卢十四的脚边。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在卢十四的脑海里炸开。
那个一直支撑着他站立的信念,随着那枚铜钱的离手,终于消散在风中。
卢十四跪在地上,看着脚边那枚还在旋转的铜钱,又看看那具倒在地上的、再也无法动弹的躯体。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野兽般的哀嚎。
“郭头儿——!!!”
这是他第一次喊郭头儿。
那声嘶吼,撕裂了峡谷的黄昏,也撕裂了他二十多年来浑浑噩噩的灵魂。
陌刀划过一道弧线,劈开了射来的箭矢。
他奔跑的姿态带着一种惊人的惯性,好像每一块肌肉都记得该怎么打仗,
只是那些肌肉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褪去了力量。
“我宰了你们……”
只剩下两位吐蕃兵马,然而卢十四不要命一般,向前冲去,
要和元瑛和在一处。
剩余吐蕃人一声哨响,发现对方那种拼命的打法,很快便撤走了。
但代价是沉痛的。
郭元正单膝跪在沙地上,陌刀拄在地面,撑着他的身体。
他的左肋有一道很深的刀口,血顺着甲片的缝隙涌出来,在沙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郭头儿……”
卢十四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伤口,但血太多了。
元瑛从后面推开他,银刀、草药、绷带,全部用上。
郭元正抬起手,挡开了她的手。
“这命,还不了你了……”
“你闭嘴!”
元瑛的声音从没这么大过。
她的手指在颤抖,但动作依然精准。
可她敷上去的药膏很快被涌出的血冲开。
郭元正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血,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沙地上最后一道残阳。
“元瑛。”
“别说话……”
“你父亲当年……给我包扎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风熄灭前最后的余温。
“别再说你父亲了!你给我挺住……”
郭元正看了卢十四一眼,问道,
“十四,你说是太阳远还是长安远?”
“废话!当然是太阳远。”卢十四道,“你脑子烧糊涂了?”
“那为什么举目见日,不见长安?”郭元正朝着东方远眺,
沉默片刻。
……
“西州……”
郭元正的目光越过元瑛的肩膀,越过卢十四,越过黄玄,落在远处的某个方向。
他没有看到西州城的城郭,但他看到了那个方向上的天空,灰蓝色的,被最后一抹夕阳染成了淡淡的绯红。
“替我送到。”
他松开了握着陌刀的手。
刀身倒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卢十四呆呆地跪在原地。
他的手还按在郭元正的伤口上,但那里的血再涌出来,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只手在空气中微微张开,又合拢,
什么都没有抓住。
风从红柳丛中穿过,带着细沙拂过郭元正的脸。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依然望着西州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放下的平静。
黄玄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
他蹲下身,伸出双手,轻轻合上了郭元正的眼帘。
与此同时,郭元正轰然倒地。
像一座山塌了,激起漫天尘土。
“南无阿弥陀佛。“
卢十四跪在沙地上,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卢十四把那枚铜钱贴在自己心口,像郭元正那样。然后他站起来,把散落在地上的铜钱袋一袋一袋拾起,系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背上了郭元正的尸体。
“走。”他说。
元瑛看着他。
“把这些钱送到西州。”
卢十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些油滑、畏缩、藏头露尾的小聪明,像被风吹散的沙尘一样消失不见。
他站在风里,腰挺得很直,像一把被重新开刃的刀。
“我替他送到。”
可是,走不动。
卢十四终究是人,即便元瑛和子空已经帮他拿了铜钱,但卢十四,依旧拉不动。
元瑛看了他两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草药包,系回腰间。
“把他放下吧。”元瑛眼中带着泪,“他已经死了。”
卢十四不语,只是一言不发。
“你接受了他的任务,你就是个兵,”元瑛看着郭元正的尸体,“你要完成他交给你的军令,带着他,是累赘。”
卢十四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看了一眼元瑛,开始颤抖,
“我本来就是个兵。”
卢十四的身体颤抖,带着委屈,带着遗憾,似乎要把心肝脾肺肾全都哭出来,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痛到极致,甚至目呲欲裂!
“我是个逃兵……”
伴随黄博这句台词说完,卢十四的人物叙事开始补充。
宣威陷落之际,派出去多人求援,他凭借着自己的年轻,要去往长安,
他出城没多远,宣威陷落,
长安路途阻断,他回不去,
于是他,不知何处去,游荡在西域诸地。
他本来就是个逃兵,被郭元正强行拉着成为了一个运军饷的人,
可,关他屁事!
这些关他屁事?
他好不容易才在这一路上,决定去送,结果一番厮杀之后,唐国强饰演的郭元正死了。
敌军吹着哨声远去,只留下他一个逃兵。
一个逃兵,凭什么要去送?
这段内容,曹忠和卢十四是仔细讲的戏,大概类似于《沉默的真相》当中“我钱包丢了”的情绪层次,丰富而递进,
卢十四虽然嘴上说自己是个逃兵,他在呜咽的风沙中哭喊着,仿佛要呕出灵魂……
可是这时候,他已经从当年的逃兵,真正成为了一个大唐的兵,一个要把军饷送到西州的兵,一个宁死也要完成军令的兵。
……
“终于解密了。”
刘和平暗叹一声,“他果然是个兵,不是兵,根本看不到《兰陵王入阵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