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我耳朵嗡嗡的。”李科学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
苏琪按了车钥匙,奥迪A6的尾灯在暗夜里闪了两下。四人钻进车里,空调一开,整个世界瞬间舒服了。
车子顺着夜色中的马路滑出去,刘媛媛在副驾驶上还在意犹未尽。
“哎,你们还记得那个小‘花卷’不?就那个从台上直接摔地下的那位!”刘媛媛问道。
“记得,记得。”苏琪一边开车一边笑,“那么疼,谁能没印象啊!”
刘媛媛双臂一张,模仿“花卷”跳水前的姿势:“人类还有希望吗?——然后,他就想不开,跳下去了!”她双手往前一拍仪表台,“你说前面站的都假粉丝吗?你倒是用脚接一下意思意思啊,这可倒好,一个个跑的比兔子都快。那‘小花卷’儿可真惨!”
苏琪笑得方向盘差点打歪:“媛媛,别别,你别演了,我开车呢!”
“还有科学你舅!”刘媛媛转头看向后排的李科学,“他今儿啥都好,就是打扮得太素了!有点不合群!”
李科学靠在后座上,一脸生无可恋:“媛媛姐,你能不能别提他了?我现在就想跟他把亲断了!”
“断啥呀!?”刘媛媛笑得前仰后合,“你舅现在搁那酒吧里应该是个人物了。我看那小姑娘一堆一堆地往上扑。你赶紧跟他借光找个对象去。”
车里笑声震天。
方圆坐在后排,脑袋靠在窗户上,偶尔附和两句。但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脑子里,全是那张骨相精致、瘦得脱相的小脸。
苏琪把车开到彩塔夜市,停在路边,几人下了车。
方圆领着三人拐进一家干净的火锅店,要了个靠窗的四人桌。
“鸳鸯锅,一盘羊肉、一盘肥牛、一盘手切牛肉、一份毛肚、鸭肠、虾滑,再来点青菜豆腐。”方圆把菜单往桌上一推,“姐,你俩还想吃啥自己加。”
苏琪接过菜单翻了翻:“再来份茼蒿和金针菇吧。”
“好。”方圆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把划了对号的菜单递给她。
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
火锅咕嘟嘟冒着泡,红汤白汤各占半边天。
饭桌上,苏琪和刘媛媛的笑声就没断过。
刘媛媛又学起了“心肝脾肺”的甩头,学起了马子朗诵诗歌时的声情并茂,一个人演了全场的回放。
苏琪笑得捂着嘴,“媛媛你快别学了,我腮帮子疼。”
“不行!我还得说一个!”刘媛媛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那个马子!什么诗人、酒吧老板、背包客、二手皮匠……那一堆破玩意谁给他想出来的呢?看来这哥们没少找地方打工啊?他那大姐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让他过上啊!”
“停!”苏琪笑得捂着肚子摆手道,“你快停吧!”
方圆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
他面前摆着一碟毛豆,手指慢条斯理地剥着,豆子丢进嘴里,壳扔在桌子上。动作不紧不慢,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苏琪笑完,不经意间侧头看了眼方圆。
他今晚话明显少很多。不是那种刻意的少说话,是那种脑子里装着事儿的不吱声。
“方圆。”苏琪把一片涮好的羊肉放进他碗里,“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方圆抬头,朝苏琪笑了笑:“没有,今天老吴的表演让我感到震惊,一时脑子有点供血不足。”
“那你可别跟那‘大肠’似的脑供血不足摔地上啊?”刘媛媛笑眯眯地调侃道,“我和苏琪可搬不动你啊。”
方圆笑了笑,没接话。
苏琪从侧面看了他两秒,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四人吃完夜宵,已经快十点了。
苏琪开车送方圆和李科学回铁西。车子在兴工街路口停下,方圆拉开车门下车。
“苏姐,今天辛苦了,你回去慢点开。”方圆弯腰冲车窗里告别。
苏琪看着方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说道:“那你……你也早点休息。”
方圆点了点头,直起身。车窗缓缓关上,A6的尾灯在暗夜里渐行渐远。
李科学站在方圆身旁,打了个饱嗝:“走,去网吧啊?打两把红警去?”
方圆没动。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苏琪的车完全消失在街口,然后开口道:“你自己去吧,我还有点事。”
李科学一愣:“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去啊?”
方圆没解释。
他走到路边,朝着马路上伸出手,拦了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出租车停下。
方圆拉开后车门,回头冲李科学说了句:“以后见到苏姐,你别说漏嘴了,说我今晚又出去了!”
然后钻进车里,对司机说:“去彩塔街。”
李科学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句:“该不会是去找那小姑娘了吧?”
他若有所思地撇了撇嘴,转身往家走去。
很快,出租车在彩塔街路口停下。
方圆递了张十块钱给司机,推门下车。
夜风裹着烧烤的烟火气和啤酒的麦芽味扑面而来。彩塔街的夜市还没散场,但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
他顺着街边走了十几米。
“重庆妹子麻辣烫”的招牌还亮着灯,红底黑字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店里稀稀拉拉坐着三四桌刚下班的饭店服务员,后厨的灯光昏黄,透过塑料帘子,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晃动。
方圆推门进去。
“几位?”老板娘从吧台里抬起头,嗑了半嘴的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吐。
“一个人。”方圆指了指靠里的那张桌,“坐那行吗?”
“随便坐随便坐。”
方圆在那张能看见后厨入口的位置坐下。随口点道:“来份麻辣烫,微辣,再来瓶可乐。”
“好嘞。”
方圆其实早就吃饱了。但他此时需要一个坐在这里的理由。
可乐瓶盖拧开,“嗤”的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脆。方圆喝了一口,目光扫向后厨。
小溪在干活。
她正蹲在后厨角落里刷一口油腻的大锅。那口锅比她半个身子都大,她两只通红的小手攥着钢丝球,在焦黑的锅底上来回使劲儿磨。动作很用力,整个肩膀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的头发用一根旧皮筋扎着,松垮垮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就让那汗珠滚到下巴尖上,再滴进锅里。
旁边的不锈钢操作台上,堆着一摞刚洗完的碗。
方圆注意到小溪的动作很机械。
刷锅。码碗。擦台面。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没有叹气,没有偷懒,甚至没有发呆。她的存在感低得像这家店里的一件器具——跟灶台、案板、抹布没什么区别。
“小溪!三号桌那几个空酒瓶子收一下,杵那儿当祖宗供着啊!”老板娘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那语气,跟使唤自家牲口没啥区别。
小溪闻声立刻扔下钢丝球,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小跑着奔向三号桌。
她低着头,熟练地把几个空啤酒瓶揽进怀里。就在她弯腰去捡桌下的餐巾纸团时,领口往下坠了坠,露出后颈。
方圆看见。小溪那白皙纤细的后脖颈上,赫然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大概三四厘米长,皮肉有些翻卷愈合的痕迹,明显是被什么锐器划拉出来的旧伤。
小溪收拾完空酒瓶子,擦完桌子,又跑回后厨继续刷锅。
方圆收回目光,看着刚端上桌的那碗飘着红油的麻辣烫,拿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碗里的宽粉,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着。
十五六岁。打黑工。身上有旧伤。沉默到近乎透明。
小溪背后能藏着什么故事呢?家暴?辍学?或者干脆就是个孤儿?反正每一种可能都不会是什么好故事。
方圆叹了口气。
时间指向十一点,店里的客人结完账,几乎走干净了。
小溪开始收拾桌椅。
她把地上的垃圾扫成一堆,又把红色的塑料凳子一把一把翻过来,倒扣在桌面上。
她走到方圆这桌的时候,停住了。
她低着头,两只小手攥着围裙角,轻声问了一句:“哥,你……还吃吗?”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怯意。
方圆抬起头看着她。
这次两人距离近了,小溪那张脸他看得更真切了。
小溪底子确实好,但太瘦了,高颧骨下面凹进去两块阴影,带着明显的营养不良。
“吃好了。结账。”方圆放下筷子。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递给她,“你帮我去吧台结下账。”
小溪伸手接钱,指尖碰到纸币的瞬间缩了一下,像是怕碰到方圆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额,转身小跑去了吧台。
老板娘掀了下眼皮,从电视上挪开目光,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九块。找四十一。”
她从抽屉里摸出零钱递给小溪。
小溪捧着找回来的四十一块钱走回方圆桌前,双手递过来。
方圆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那本该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女手,但此刻却布满粗糙的老茧,掌心纹路里卡着洗不掉的油泥,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盖边缘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嫩肉。
方圆站起身,没有伸手去接钱。
他把椅子推回桌下,语气平淡地说道:“剩下的钱给你当小费了。不用找了。”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小溪愣住的声音:“哥……哥,这……”
方圆没回头。
他一把推开玻璃门,直接走进夜色。
四十多块钱,对现在的方圆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了。但对于小溪来说,这也许是她起早贪黑干两天的工钱。
方圆不是在施舍同情心。
因为他知道,同情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比超市促销的卫生纸还不值钱。每个人兜里都装着点儿,逢年过节掏出来使使,就是图个自我感动罢了。
方圆要做的不是感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