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们的东西齐了。”小溪低声说了一句，便快速退走。
俩人掰开筷子开始吃饭。
正吃着，方圆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苏琪打来的。
他放下筷子，按下接听键。
“方圆，你一会儿忙不忙？”电话那头苏琪的声音很轻快。
“不忙，怎么了苏姐？”
“晚上一起去看话剧啊？媛媛明天就飞鹏城了，今天是她最后一天休班儿，想聚一下。你来不来？”
方圆看了看对面正把脸埋进盆里狂嗦粉的李科学：“好啊。不过我带着科学呢。”
“没事儿，一起来呗。我四点去接你们。你现在在哪呢？”
“彩塔街。你家老房子这儿。”
“你搬完了？”苏琪问道。
“今天上午刚搬过来。”
“怎么没叫我呢？房子还行吧？缺什么东西吗。”
“不缺，挺好的。谢谢你啊苏姐。”
“你为什么要谢谢我？为什么要和我客气？”
“那我该怎么说？”
“反正你不应该和我这么外道！……一会见面说吧。”
第84章 慕尼黑啤酒馆与全女酒吧
挂了电话，方圆看了眼正在疯狂嗦粉的李科学：“晚上苏姐带咱俩看话剧。”
“话剧？”李科学抬起头，“那玩意儿穿衣服演吗？”
“废话！当然穿了！”
“那不看，不适合我。”
“那你干啥去？”方圆问。
“我去史航那儿啊，谁正经人看话剧？”李科学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方圆，我发现你现在挺无耻的，还看上话剧了？”
方圆懒得理他，埋头继续吃饭。
十分钟后，方圆咽下最后一口花卷，把筷子一搁，招手叫来小溪。
小溪从门口椅子上站起，走过来。
方圆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递给她，“小妹，去帮我买单。”
小溪接过钱小跑到吧台。
老板娘头都没抬，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二十。找八十。”
小溪低着头，双手捧着八十块钱递到方圆面前。方圆注意到她今天递钱的动作比昨晚稍微自然了一点——至少没缩手了。
方圆站起身，照旧没伸手接。
“剩的给你了。小费。”
方圆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科学赶紧跟上，出门前还纳闷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小溪立在原地，正盯着方圆的背影发呆。
出了门，夜市的摊贩还没出摊，街上有几个行人在匆匆赶路。
李科学快走两步，一把搂住方圆的脖子，色眯眯地问：“哎哎？你这招怎么不教我呢？这小钱我也有啊！上次苏琪姐给的那七千我还没花呢，我也能砸小妞啊！”
方圆扒开他的胳膊，笑道：“这招不适合你。”
“为啥？”
“因为你太丑。容易把人吓跑。”方圆毫不留情地捅刀子，“长得帅的给小费，那叫体贴；你给小费，人家只会觉得你想作案。”
李科学一听，顿时暴走：“我操！方圆你个狗日的，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说着，他挥舞着胳膊就扑了上来。
方圆大笑着闪开，两人在街上你追我赶。一路打闹着走回苏琪家楼下。
时间刚过三点，李科学看了眼手机说：“我陪你等到四点，然后我回铁西去找史航。”
“你真不去？”两人并排坐在马路牙子上，方圆点上一支烟问道。
“我真不去，我才不看那破玩意呢。”李科学坐在方圆身边，“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看上那小丫头了？”
方圆靠着身后的杨树上，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
“我不是看上她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是觉得她太小了，一个人在外面挺不容易的，帮帮她，顺便把你前世欠的孽债还了。”
“我欠她啥债啊？”
“不是你欠她的，是你欠全世界妇女的看片儿债。”
“靠！”李科学随口骂道，“我给钱了！你问问史航，咱口碑多好！这钱咱从来不欠。”
方圆笑了笑，没说话。
不一会，远处，一辆黑色奥迪A6转过街角，缓缓驶来。
“苏姐来了。我该走了！”李科学拍了拍屁股站起来。
方圆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真不去？”
“真不去，你别墨迹了。你帮我跟苏姐说一下，我就不和她打招呼了。走了。”说完，李科学向公交站走去。
A6很快就开了过来，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苏琪戴着一副墨镜，朝方圆笑了笑：“上车。咦？怎么就你一个人呢？科学呢？”
方圆拉开后车门，钻进去，“科学回家复习功课去了。”
“他那么爱学习啊？”
“他最近迷上奸情连环命案了，租了碟，自己回家专研去了。”方圆坐在后座上胡说八道着。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跟外面的闷热形成两个世界。
刘媛媛坐在副驾驶上，回头冲方圆挤了挤眼：“那你咋不学习呢？”
方圆往座椅上一瘫：“没办法，优秀的人时刻都在学习。咱比不了科学。再说了，我也不喜欢当警察啊，我和你们一样，喜欢艺术。”
苏琪从后视镜里看了方圆一眼，“你也喜欢话剧？”
“喜欢啊。”
“你都看过啥，方圆？”苏琪像是又找到了一个两人的共同爱好，兴奋地问道。
“小时候家里穷，看不起话剧，我就时常跑到剧场替人打扫卫生，在幕布后偷偷看，我记得我看的第一场话剧叫《扶老奶奶过马路》，这部戏是我艺术人生的启蒙老师。”方圆现场编的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方圆，你这故事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我记得古代好像也有个像你这样的人，家里没钱，给人免费做工然后换书读。叫啥来着？”苏琪转头问刘媛媛。
“我哪知道叫啥，我也不看书啊。”刘媛媛一脸懵逼。
“匡衡！”方圆在后排接道，“看来下次我得换点高难度的典故骗你了。这种小人书级别的故事只能骗骗媛媛姐了。”
“你大爷的方圆！”刘媛媛伸手从副驾去打方圆。
方圆笑着躲开。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五点半，车子终于开到了辽宁大剧院门前。
苏琪把A6塞进停车场。三人下了车，方圆抬头看了眼这座灰白色的建筑。
太阳西下，大剧院前广场上的罗马廊柱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与前世一模一样。
刘媛媛挽着苏琪的胳膊，回头催他：“快点啊方圆，六点开演！你磨叽啥呢？”
“我在酝酿高尚的情绪。”方圆慢悠悠地跟上。
苏琪在窗口买了三张票，递给方圆一张。
方圆低头一看——《茶馆》，老舍原著，辽宁人艺版。
他挑了下眉。巧了，前世自己三十岁窝在城郊那间破出租屋里，李科学在他家上网找片儿的时候，无意间点开一个视频网站，蹦出来的就是人艺版的《茶馆》，那天李科学找片儿失败，俩人被迫看了一下午的《茶馆》。那也是李科学一生唯一一次接受高雅艺术的熏陶，看到一半儿他就睡着了。
方圆独自一人喝了半瓶二锅头，看到王立发上吊。
“方圆！快点！”刘媛媛在前面又喊他。方圆紧跟上两人，三人走进剧场。
剧院里坐了三四成的观众，清一色的中年男女。几乎没年轻人。
零三年，正是美国大片、网吧、迪吧、KTV这些娱乐当道的时代。话剧这玩意儿，对年轻人来讲，属于“知道它存在但跟我没关系”的范畴，跟联合国一个性质。
灯光暗下。
大幕拉开。
第一幕，裕泰茶馆热闹非凡。
三教九流你方唱罢我方登场。遛鸟的、算命的、相面的、说媒拉纤儿的、吃瓦片的、当差的——全挤在一张茶桌周围。
演员们操着一口京味儿普通话，咬字又脆又亮。
方圆看着台上，突然生出一种恍惚感。
清末也好，民国也罢，把台上这群人扒了那身长袍马褂，扔进今天的三好街或者彩塔夜市里，本质上有区别吗？
一旁的刘媛媛看得投入，时不时拿胳膊肘捅一下苏琪，凑到她耳边嘀咕几句。
苏琪也敷衍地跟她应答几声，不过她会偶尔侧头看几眼方圆。
她发现这男孩出奇地平静。
不是那种“看不懂在硬撑”的平静，也不是“无聊走神”的平静。
是一种旁观者的平静。
像一个经历过沧海桑田的人，回头再看人世间的热闹——不惊、不怒、不悲。像在看一堆早已注定结局的枯骨。
第二幕，时代更迭，茶馆衰败。
王利发拼命维持着门面。
茶馆的墙上贴满了“莫谈国事”的纸条。
方圆盯着那些纸条看了好一会儿。
禁令本身，永远是世道出了问题的最好告知。
剧情推进到第三幕。满头白发的王利发、常四爷、秦二爷站在一起。三个绝望的老头抓起一把纸钱，洒向半空，给自己送终。
大幕落下。全场静了几秒，随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刘媛媛眼眶红了，一边吸鼻子一边鼓掌。苏琪也跟着拍手。方圆坐在座位上没动，双手交叠在身前，直到掌声彻底平息，大灯亮起，他才跟着两人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