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剧院大门，天已经黑了。
“太压抑了。”刘媛媛手里捏着纸巾，还在回味，“最后那三老头撒纸钱，我眼泪直接绷不住了。你说人这辈子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自个儿给自个儿烧纸……这也太惨了。”
苏琪点了点头：“老舍确实厉害。不动声色地就把你心掏空了。”
然后两人一起看向方圆。
等着他发表意见。
方圆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缕白雾。
“几千年来，人间不都是如此，没什么好悲伤的。”
刘媛媛和苏琪同时愣了一下。
方圆弹了弹烟灰，接着说：“这戏写了七十年的跨度，换了三个朝代。但你仔细看——茶馆里发生的事，本质上有任何变化吗？”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第一幕有人贩子，第三幕还是有人贩子。第一幕有人欺负老实人，第三幕照样欺负老实人。服装换了三轮，台词换了三版，人名换了三茬——但事儿，一模一样。内核连根毛都没动过。”
苏琪怔住了。
她一直以为这戏是在控诉旧社会。但方圆的意思可不止旧社会。
方圆弹了弹烟灰：“所以老舍写的不是哪个朝代的悲剧。他是告诉你——时代的车轮从底层人脸上碾过去三遍，连个样式都懒得换。这才是人类真正的绝望。”
剧院门口的风把方圆手中的烟雾吹散。
刘媛媛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你别说，仔细一想，你讲的还真挺对的。”
苏琪站在方圆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一个二十一岁的大男孩。
看问题的角度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有着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又有着对人间的暖意。他就像一个矛盾体，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危险又令人着迷。
方圆掐灭烟头，突然咧嘴一笑，切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
“走吧！秦二爷不是告诉咱们该怎么活了吗？有钱就得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千万别干好事。”他把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姐，我请你俩喝一杯？”
前一秒的方圆还在看透苍生，后一秒直接就成了个无赖。
刘媛媛一拍巴掌：“走！去兰桂坊！”
二十分钟后，三人坐在了兰桂坊角落的卡座里。
苏琪和刘媛媛一人点了杯长岛冰茶，方圆要了瓶百威。
杯子撞在一起，刘媛媛灌了一大口冰茶，话匣子也打开了。
“你们知道吗，现在鹏城那边可时髦了。最近新开了一家全女酒吧。”她两条胳膊往卡座靠背上一搭，“从老板到调酒师，再到客人，清一色女的。连男保安都不用。”
苏琪好奇道：“那要是有人闹事怎么办？”
“闹啥事儿？”刘媛媛翻了个白眼，“女人聚在一块能闹啥事儿？顶多有人喝多了哭一场。不像他们男的，三杯酒下肚就开始过来搭讪聊闲了。我觉得以后酒吧都该分男女。让你们臭男人自己跟自己玩去。你说对不，方圆。”
方圆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摇头道：“媛媛姐，这事可不行啊。”
“哦？”刘媛媛来了脾气，身子往前一探，“咋就不行呢？”
“媛媛姐，女人聚在一起，确实和谐。”方圆用打火机在桌上转着圈，“最多聊聊八卦、吐个槽、分享一下感情困惑。喝多了大哭一场，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该上班上班，该逛街逛街。”
他顿了顿。
“但要只有男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那就麻烦了。”
“有啥麻烦的？”刘媛媛不服。
方圆端起百威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道。
“以前，国外有家啤酒馆，发生过这样一场全男的聊天。”
两人被他的语气吸引，不自觉地凑近了点。
“有个男人，个子不高，首先他以荤段子开场，接着他开始聊昂贵的面包，再然后，他聊到最近办事遇到的麻烦，再接着聊了聊失业，聊聊中年危机，聊聊猝死。”
刘媛媛听得入神。
“接下来，他画风一变：同志们，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那场演讲，导致了七千万人死亡，一亿人伤残。你说，谁会让你开全男酒吧呢？”
安静了两秒。
刘媛媛和苏琪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个“个子不高”的男人是谁。
随后两人大笑。
“不跟你俩扯了。”刘媛媛一口把剩下的半杯酒干了，站起身，“我去跳会舞，你俩在这儿坐着吧。”
说完，刘媛媛扭着腰挤进了舞池。
卡座里只剩下方圆和苏琪。
苏琪靠在沙发上，酒吧迷离的镭射灯光扫过她的脸，带着几分惊艳。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方圆身上。“方圆，我发现你懂的真多。科学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像个小孩似的，你却什么都懂。”
方圆晃了晃手里的百威：“姐，不能这么说，术业有专攻，有些方面，科学强的可怕。”
“那我可真没看出来。”苏琪单手托着腮，直视着方圆。
方圆心想，你要看出来那不坏菜了？
半小时后，刘媛媛出了一身汗回到卡座。
她靠在苏琪肩膀上嘟囔道：“明天一早又得飞鹏城，回来又是腰酸腿疼的……下辈子我说啥也不干空姐了……”
苏琪拍着她的肩膀安慰了两句。
十点出头，方圆结了账，三人走出酒吧。
夜风一吹，三人都精神了不少。方圆在路边拦了两辆出租车。
“媛媛姐，你先走，回去早点睡。”方圆把刘媛媛塞进第一辆车，甩上车门。转头对苏琪说：“走吧苏姐，我送你回去。”
两人坐进第二辆出租车，直奔河畔花园。
车厢里很安静。方圆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酒精让他有点犯困。
很快，出租车在河畔花园的大门口停下。方圆付了车费，推门下车。他站在马路牙子上，准备目送苏琪进小区后，自己再打车回彩塔。
苏琪站在小区门禁前，低头踢了踢地上的一块小石子。晚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转过身，看向方圆。
“方圆。”
“嗯？”方圆停住脚。
“陪我走走好吗。”
“好。”方圆答应得干脆。
两人沿着马路往浑河方向走去。
河畔花园离浑河不远，穿过一条马路，再拐进一条林荫小道，就能看见那条在月光下泛着碎银的河面。
方圆和苏琪并肩走在河边的步道上，两侧的柳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夏虫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鸣叫着。
苏琪忽然停下脚步，蹲在路边捡起一块薄石片，侧过身子，用力甩向河面。
石头在水面上只勉强跳了两下，“咕咚”一声沉了。
“嘁。”苏琪撇了撇嘴，拍拍手上的灰，“我小时候明明能打三个的，现在退步了。”
方圆笑了笑，走到河边顺手摸起一块边缘锋利的扁石，大拇指和食指一捏，身子微侧，手臂贴着腰线猛地一抖。
石片在水面上轻盈地弹起，连着跳了六下，最后在黑暗中滑出一道极长的水痕。
苏琪不服气地瞪大了眼，从地上又挑了一把石头，“再来！”
十分钟后。
两人像两个胜负欲极强的小斗鸡，在河边疯狂较劲。连打了三次，苏琪输了三轮。
第85章 吴瘸子变态受难记
“不玩了！”苏琪把手里的石头扔进水里，赌气道，“你这人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就不能让着我点吗？”
“姐，你这胳膊发力的角度就不对，光用死力气有啥用。”
方圆走过去，直接绕到她身后，从后面握住她的右手手腕，“手腕在这个位置发力，往前甩出去的时候，石头要贴着水面走。”
两人肢体接触的瞬间，苏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方圆感觉到她手腕上的温度，但她并没有挣开。
演示完，方圆松开手，“苏姐，你试一下吧。”
苏琪没再扔石头，而是转过身，背靠着河边的铁栏杆，仰起头看着方圆。
月光把她的五官勾勒得像一幅工笔画——眉目柔和，下巴尖尖，锁骨的弧线从领口延伸出来。微风吹动她的长发，带过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方圆，今晚的月亮这么美，你就不想和我说点什么吗？”苏琪看着他的眼睛。
方圆挑了下眉：“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我在鹏城问过你啊。”苏琪弯起眼角笑了笑。
“想起来了。”方圆双手插进裤兜，往前凑了半步，“我当时说的什么来着？”
苏琪的目光从方圆的眼睛，慢慢滑落到他的唇上。
她也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到一拳。
“不记得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河风吹散，“要不，你今天试着重新说一遍。”
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头仰起，嘴巴半张，呼吸拂在方圆的下巴上，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
方圆的手从兜里抽出，自然地抬起，指尖碰到苏琪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掖到她耳后。
他缓缓低下头。
心想，气氛都已经到这了，我还说个der啊，直接亲一口吧。
“嗡嗡——嗡嗡嗡——”
这时，方圆裤兜里的手机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震动。
两人同时一愣。
方圆的动作硬生生定格在半路。
他的额头几乎已经贴上了苏琪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只差一厘米。他甚至能闻到她嘴唇上残留着长岛冰茶的甜味。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退后了一步，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