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像被人用圆珠笔在眼眶里反复戳过，干涩、发酸、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战场上爬回来，但寸功未建的颓废感。
李科学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打着哈欠。见方圆下来，招手道：“吃饭吃饭！”
李科学给方圆要了三根油条一碗豆腐脑，他自己面前则摆着四根油条、两碗豆浆和三个茶叶蛋。老板娘看李科学瘦成一把骨头却点了这么多，忍不住多瞅了他两眼。
李科学拿起油条咬了一口，突然凑到方圆身边，鼻子用力嗅了两下道：
“你身上怎么一股女人味儿呢？”
方圆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豆腐脑：“我最近用的沐浴露是少妇款。”
李科学将信将疑地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沾着油条渣的牙：“你啥时候变态的？”
“昨晚。”方圆看着路上的行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啥事啊，这么想不开？”李科学嘿嘿一笑，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方圆的肩膀，“明天哥给你拿两张碟看看，你指定还能变回男人！吃饭！”
方圆懒得搭理他。
两人埋头苦吃了十分钟。方圆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刨干净，擦了擦嘴，站起来。
“你等我一下。”
他又跑到摊上打包了四根油条两杯豆浆，拎着塑料袋往楼上跑去。
李科学嘴里还含着半个茶叶蛋，歪着脑袋看着方圆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一头雾水。
方圆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把早餐放在客厅的餐桌上。他从茶几上撕了一张纸，用笔歪歪扭扭地写道：“两位小猪，醒了把早饭吃了，等哥中午回来接你们买新衣服。”
他把纸条压在豆浆杯下，又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随后轻轻地关上防盗门。
楼下，李科学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正对着树干发呆。
看见方圆出来，他眼珠子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像台老电脑终于完成了运算，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道。
“卧槽！方圆！我想明白了，你身上是苏琪姐的味！你昨晚……她在你楼上……你刚才上去是给她送早饭吧？……她怎么吃这么多？四根？”
“还有媛媛姐。”方圆坦白道。
“你们三？……”李科学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包子。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一宿没睡，累死你爹我了。”方圆叹了口气，“走。打车！”
说完他大步地往马路边走去，抬手拦出租。
身后李科学站在原地，发出了一声哀嚎：“我他妈刚才还叭叭给人家上课呢！……你这王八犊子自己都当上主角了！？”
方圆没回头。
嘴角翘了一下，又放下。
不能笑。笑了就露馅了。
出租车停在路边，方圆拉开后门坐进去。李科学也跟着钻进来，他一路上魂不守舍，嘴里碎碎念着“一头猪怎么一宿拱了两颗好白菜”之类的话。
方圆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任他念叨，也不解释。
解释什么？他确实一宿没睡。至于为什么没睡，那就各人有各人的理解了。李科学看片儿多，有学问，想象力自然丰富点。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202医院门口停下。
方圆付了车费，推开门，七月早晨的太阳直接糊在脸上，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随手买了个果篮，又拎了两瓶黄桃罐头，一束花。李科学在旁边看着他一样一样地付款，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你给我老舅买这么多东西？你对我都没这么好！”
“你要把腿弄瘸了，你待遇比他好！”方圆把最沉的果篮塞他手里，“这个你拿着。”
两人穿过门诊大厅，往后院住院部走去。
202医院的老楼年头不短，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墙皮的味道。
“你舅在哪个病房？”方圆问。
“三楼312。”李科学拎着果篮说，“我昨晚跟他打过电话问的，他精神头儿还行。”
两人上了三楼。
刚走到骨科病房走廊，还没拐弯呢，就听到312病房里传来吴瘸子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凯子！那苹果皮你削薄点！咱又不是吃不起！”
方圆和李科学对视一眼。
就这嗓门，这底气，那特么像肋骨断了啊。
李科学推门而入。
只见吴瘸子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大刺刺地半躺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只烧鸡，正一边啃，一边指挥旁边的赵凯给他削苹果，姿态犹如杨贵妃——就是贵妃的胡子太长了。
吴瘸子看见方圆进来，油乎乎的脸上立刻绽出一朵灿烂的笑：“还得是你俩！方圆，我大侄子！快来快来快坐！凯子！愣着干啥呢？把椅子给方圆搬过来啊！”
赵凯放下苹果和刀，屁颠屁颠地搬了两把塑料凳子过来。
方圆和李科学把果篮、罐头、鲜花依次放在床头柜上。
“老舅，伤得咋样？”方圆在凳子上坐下。
吴瘸子对方圆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道：“没啥大事，但我得讹那孙子一笔。虽然对方是一帮老娘们，那也不能让他们白揍一顿不是？”
方圆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老舅，来的匆忙，除了水果也没给你买啥，这钱留着给你买点营养品。”
吴瘸子的目光“唰”地锁在那五百块钱上。
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犹豫了两秒，他举起手中的烧鸡，真诚地往方圆面前一杵：“来，咬一口！”
方圆看了眼那只被啃得面目全非的烧鸡，连忙摆手道：“不了不了，老舅，这个，我吃不惯，你自己来，自己来。”
一旁的李科学可就没方圆这么客气了。他走过去，直接从吴瘸子手中接过烧鸡，张嘴就啃了起来。
此时，吴瘸子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先是震惊，然后是心疼，最后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吴瘸子根本就没有让李科学的意思。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了。让了，他绝对不跟你客气。但他没想到是，没让，他照样不客气。
吴瘸子瞪了李科学一眼，只好擦了擦油腻腻的手，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赵凯身边，把那只削好的苹果拿过来，递给方圆。
“吃这个！”
方圆看着那只苹果，再看看吴瘸子那只刚抓完烧鸡、油光闪闪的手。脑海里“嗖”地闪过一个画面——昨晚刘媛媛那盘荷塘小炒西瓜皮，西瓜皮泡在半指深的豆油里，跟此情此景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了老舅，你吃吧。”方圆又是一阵摆手。
吴瘸子也不矫情，毫不客气地把苹果塞进嘴里，“咔嚓”就是一大口，喃喃自语道：“小圆这孩子，就是太秀气了。以后到社会上吃亏啊。”
李科学在旁边啃着鸡胸脯，插嘴道：“吃啥亏吃亏啊！老舅，你知道方圆昨天一天赚多少不？三万！他才不吃亏呢！”
“三万？”
吴瘸子咬苹果的嘴停住了。
赵凯也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干啥生意啊来钱这么快？”赵凯随口问道。
李科学骄傲地扬起下巴道：“倒腾内存条啊！”
方圆转头，冷冷地瞪了李科学一眼。
李科学瞬间缩了缩脖子，转过身去，面朝墙壁专心地啃起烧鸡来，不再吭声了。
赵凯倒也没追问。他重新低下头，拿起另一个苹果开始削。
方圆看了赵凯一眼，收回目光，转向吴瘸子，正准备把小溪的事儿说出来。
“砰！”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剃着光头、穿着黑背心的高个，和一个满脸横肉的矮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矮子眼神凶狠地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停在吴瘸子身上。
他走到床前，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钞票，数都没数，“啪”地直接扔在吴瘸子脸上。
“一千块。”矮子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鼻毛看着吴瘸子：“数数。拿了钱今天就办出院，去派出所结案。不然，我让你另一条腿也瘸喽！”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李科学手里的烧鸡停在半空中。
赵凯削苹果的刀也顿住了。
方圆坐在凳子上看着吴瘸子。
吴瘸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把鼻子上那张钱拿下来，慢慢坐直身。
方圆原以为他会怂。
毕竟这人平时圆滑世故，胆小怕事，属于那种能用嘴解决的事儿绝不动手的主儿。
但吴瘸子接下来的反应让方圆有点意外。
“你给我整瘸了？”他梗着脖子站了起来，指着矮子的鼻孔，声音比对方还大，“别改天了！就今天！你给我整瘸了我看看！”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血管都快蹦出来了：“老子在盛京城混了三十多年！你他妈一个看场子的，来我面前充什么大尾巴狼！”
矮子显然没料到一个瘸子这么不珍惜自己那条好腿。
他愣了一秒。
旁边的高个光头则直接一巴掌推在吴瘸子的肩膀上。
吴瘸子本来就一米六、一米七地站着，这一推，整个人往后一仰，“咚”地一声，又摔回了病床上。
“你妈了个逼！”
一旁的李科学不干了，血直接涌上脑门。
他抡圆了胳膊，那只不完整的烧鸡“啪叽”一声糊在高个光头脸上。
高个“哎呦”一声。
然后他伸手从脸上抹下一条鸡皮，低头看了看。
“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高个吼着冲向李科学。
李科学一把抄起屁股底下的塑料凳，举过头顶准备迎战。
可没等李科学抡出凳子，旁边的方圆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从凳子上站起，抬起右脚，对着光头的腿窝，猛地就是一记侧踹——正中高个左腿窝骨左侧。
这一脚又准又狠。
高个的膝盖瞬间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