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畅听完,眉头先是紧锁,随即舒展开来。他转头看了看方圆,然后又看向耿彪,语气里带着几分大哥调停的派头。
“彪子,你这不是讹人吗?”苏畅拍了拍耿彪的肩膀,“今天要是没碰上我,你这事儿咋办都行。但你遇到我了——方圆可是我亲弟弟,大家都是自己人。你给哥一个面子,行不行?”
耿彪一脸为难,“畅哥,我不是不给你面子……主要是兄弟们也跟着受了罪,这一千块连医药费都不够啊……”
方圆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是放松和感激——但心底却极度冷静。
局。这一定是个双簧局。
这耿彪是刀,苏畅是握刀的手。先让刀架你脖子上,再让手把刀撤走——于是你感激的不是刀没砍下来,而是那只把刀撤走的手。
这招在江湖上有个名字,叫“栽花”。
就是先给你栽个难题,再帮你摘掉,但你这份人情就算欠下了。
方圆笑了笑,心想:你既然给我做局,那我就先接住苏哥你这个人情,顺便看看你下一步怎么出牌。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道:“苏哥,这事儿确实是我理亏在先。这样吧……”他掏出钱包,数出三千块钱递过去,“彪哥,三千块,咱这事就算翻篇了。如何?”
耿彪没接。
他看了苏畅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三千不够啊,畅哥。……怎么也得五千啊。”
方圆脸色沉了沉,又把刀握了起来。
这时候,苏畅又适时地出手了。
他不紧不慢地把公文包拉链一拉,从里面掏出一沓钱,数了两千塞到耿彪手里。
“行了彪子。”苏畅的语气加重了一分,“三加二,五千整。我这两千算是替兄弟补的。”
他拍了拍耿彪的后背,目光里有笑意,也有“警告”。
“拿了钱就走。以后不许再来我兄弟这里捣乱。听到没有?”
耿彪嘻嘻一笑,把钱揣进裤兜里,冲方圆竖了个大拇指。
“算你有个好哥哥。”
说完,他冲几个手下一歪嘴,带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方圆目送他们走远。
然后转身面向苏畅。
脸上堆满了感激和敬佩:“苏哥,今天这事儿……要不是你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他一边说一边往兜里掏,“那两千,我还你。”
“嗐!”
苏畅一把按住方圆的手,眼神真诚得无可挑剔。
“你要把老哥当朋友,就别提钱不钱的事了。两千块钱算啥?咱俩的交情就值这个价吗?”
方圆心想:我跟你有个der的交情啊。
他坚持要给。
苏畅坚持不收。
两人拉扯了三个回合,方圆才“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用力握了握苏畅的手掌。
“苏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苏畅笑呵呵地拍了拍方圆的肩膀:“记啥记,自家兄弟!走,进你这里坐会儿?”
方圆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走进档口,坐下。
乔俊峰机灵地跑到楼下买了两瓶娃哈哈递上来,然后识趣地退到柜台外面假装收拾卫生。
方圆拧开瓶盖,递了一瓶给苏畅。正想着怎么从这厮嘴里套点话。
这时,扶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圆扭头一看。
是孙姐。——淡蓝色真丝衬衫,白色九分裤,踩着裸色细跟凉鞋。
后面跟着三个她店里的小伙子,一路小跑着从扶梯口直奔过来。
孙姐一看见方圆好端端坐在那里,先是“呼”地松了口气,脚步慢下来。然后目光往旁边一扫。
看见了苏畅。
“老苏?”孙姐微挑眉毛,直接叫出了名字。
苏畅“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笑着打招呼道:“大姐好。”
方圆心想:大姐?!苏畅这老登比孙姐最起码能大五六岁,咋还管她叫大姐呢?
孙姐走到方圆面前,把方圆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事,然后转头对苏畅说道:“怎么回事?”
四个字,不重不轻,但那股子大姐大的劲儿拿捏得死死的。
苏畅三言两语把刚才的事交代了一遍。言语间小心翼翼,把自己垫钱平事的仗义之举着重说了两遍,好似试图在孙姐面前邀个功。
孙姐听完,点了点头。
她指着方圆,对苏畅说:“老苏,这是我干弟弟。以后有人找他麻烦,就是找我麻烦。你帮我多照应着点。”
“一定一定,请大姐放心。”苏畅腰弯得极低,语气卑微至极。
方圆坐在旁边,看着苏畅冲孙姐那股子点头哈腰的劲儿,心里越来越好奇——这孙姐,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做装机生意的女人,能让苏畅这种社会混混叫“大姐”?而且那个“大姐”叫得——不是客套,是真怵。
这孙姐,可就不是普通人了。
孙姐见事情已了,也没久留。她拍了拍方圆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以后有事你可以直接给姐打电话。”随后带着店员转身离去。
方圆起身把孙姐送到扶梯口,目送她带着三个小伙子下了楼。那背影依然是一摇一晃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作响,屁股一扭一扭的。
这女人——水深得很啊。
方圆转身刚想往回走,扶梯口突然又冒上来一个人影。
方圆定睛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白衬衣。扎在米色西裤里。小皮带系在ZA下面,皮带扣的商标字母朝外。脚上一双棕色尖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脸来。
最离谱的是,对方脖子上还戴着一根大红色的领带。
那领带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四手结——不对,那他妈根本不是四手结,那是个死结。像个刚入少先队的象牙山王木生似的。
他一路小跑着冲上楼来。
“人呢?我包里有块砖头,刚路边儿捡的。走,干他娘的!”
“走了。”方圆淡淡说道。
“走了?”李科学瞪大眼,“搞定了?”
“嗯。这边说。”
方圆把他拉到一边,上下打量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捏住那根红领带,“你这是准备去结婚吗?那个爹让你打条这么红的领带?”
李科学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不是你让我打扮成007的吗?怎么样?”他抖了抖肩膀,“帅不?”
“你自己看看,你这是007吗?”
“我不是007是啥?008啊?”
“行了。你爱咋打扮咋打扮吧!”方圆现在很累,不想再跟他纠结,他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情从头到尾给李科学讲了一遍。
李科学听完,眼珠子瞪得跟俩玻璃球似的。
“你是说……苏畅跟光头是一伙的?”
“这种事没有实锤我不敢下结论。”方圆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目光扫了眼走廊尽头,“但这九成九是个局。先放狗咬你,再装好人出来撵狗,套上你。”
李科学骂了一声:“操,那这姓苏的想干啥?”
“不知道。”方圆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腰带扣,“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咱先放长线看看。你先不要露面,回医院继续盯石岩那事儿,今晚能不能出结果?”
李科学一挺胸脯,下巴一扬道:“你等着吧。就我今天这帅样,迷不死那些小护士。”
方圆看着他那条歪成四十五度角的红领带,伸手帮他正了正。但那领带的布料软得跟块纸壳似的,怎么正都往一边出溜。
“去吧。严肃又活泼,记住了。”
“有参与感和使命感的羁绊!你放心吧!”李科学说完,转身小跑着下了扶梯,那根红领带在他身后一甩一甩的,像条迎风招展的信号旗。
送走李科学,方圆转身回到档口。
苏畅还坐在柜台里面那把转椅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喝着矿泉水。方圆走进去,给乔俊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去外面抽根烟。
乔俊峰跟苏畅打了声招呼,转身下楼。
这时,档口里就只剩下了两人。
方圆搬了把折叠凳坐到苏畅对面,从口袋里掏出玉溪递过去一根。
苏畅接过烟,方圆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人之间的烟雾慢慢升腾起来,像两条蛇在空中缠绕。
“苏哥,今天来三好街是买东西吗?”方圆问得漫不经心。
苏畅吐了口烟圈,笑着摆摆手道:“不是,来逛逛,看看这儿啥生意好做,学习学习。”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做出一副谦虚讨教的架势,“老弟,我看你这生意做得不小啊,咋样,行不行?”
第105章 洗浴中心的美人计,方圆将计就计
方圆拧了拧烟头,装作犹豫了一下,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苏哥,你看着热闹,其实利润薄得很。一条内存,就赚个五块十块的差价,说白了就是赚个搬砖的辛苦钱。不跑量就得饿死,跑量又压资金。你看着我这人多,那也是几个月才赶上这么一波行情。万一哪天价格崩了,我这一库房的货就得赔钱。”
苏畅“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方圆现在不可能跟他说实话,这很正常。
但此时他心里那杆秤却已经有了倾斜——这小子越是不说实话,越说明赵凯给的消息是准确的,谁会把赚钱的门道告诉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来分钟,从三好街的电脑行情聊到了红浪漫新来的几个南方技师。
方圆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既表现出十八岁年轻人面对“社会大哥”时的坦诚与敬畏,又巧妙地把三好街的市场利润说低、描述得水很深、风险很大。
苏畅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心里却在想:这方圆越藏着掖着,越说明这内存市场里的利润大到他不敢承认自己赚钱。
看来这三好街——他苏畅是来定了。
二人聊了小半个钟头,市场里响起了关门清场的广播。
方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脸真诚地看着苏畅。
“苏哥,今天你帮了小弟这么大个忙,怎么也得让我请你吃顿饭。走,咱们大民族喝点?”
苏畅抬了抬手:“嗐,吃啥饭。举手之劳的事儿,你跟哥还客气。”
“那不行。”方圆态度坚决,“你今天不光帮我平了事儿,还自己搭了两千块。我要是连顿饭都不请,那以后还咋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