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目光扫过全场,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我林默是来瞎折腾的?”
“好,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们,我是清华毕业的,我是国家分配来的干部。”
“就算这个厂子倒了,我林默去哪儿找不到一口饭吃?”
“去省里,去部里,凭我的学历,凭我的专业,我照样能坐办公室、拿工资,吃公家饭!”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但是你们呢?”
他指着台下那些工人,那些家属,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职工。
“老王头,你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了吧?你除了车工,还会什么?你出去能找到什么活?”
被点到名的老工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刘师傅,你是八级钳工,手艺没得说,可你今年六十五了,你出去,还能干几年?谁要你?”
刘师傅坐在第三排,手里的烟抖了一下,没说话。
林默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
“我林默是清华毕业的,我去哪儿都有饭吃,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受你们的冷言冷语?我为什么要没日没夜地画图纸,想方案?”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
“因为我也是这个厂子的一份子!”
“如果这个厂子倒了,你们怎么办?你们的孩子怎么办?你们的老人怎么办?”
礼堂里鸦雀无声。
林默举起手里的图纸,声音拔高。
“这个方案,是我三天熬出来的,我不敢说一定能成,但至少是一个方向,是一个希望!”
“半个月,只剩半个月了!你们告诉我,除了这个,你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没有人回答。
“没有,对不对?”
“那就别跟我废话!”
“这半个月里,我说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
林默指着台下,一字一顿:
“你们要是不信我,没关系,半个月后,我要是拿不出让大家吃饱饭的东西,我林默自己卷铺盖走人,绝不赖在这个位子上多拿一分钱工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刘师傅坐在第三排,低着头,手里的烟早就灭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眶有点红。
“林厂长。”
他的声音沙哑,“我老刘刚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的人。
“都听到了没有?”
“我觉得林厂长说的对,林厂长是为了谁?是为了他自己吗?”
“人家和我们不一样,他清华毕业的,去哪儿不能吃香的喝辣的?人家留下来,是为了咱们!是为了这个厂子!”
他深吸一口气,嗓门大得像打雷。
“你们谁要是再说风凉话,我刘长河第一个不答应!”
“林厂长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谁要是偷懒耍滑,别怪我老刘翻脸不认人!”
他转身看向林默:“林厂长,你说吧,怎么干!”
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人站了起来。
“林厂长,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我们听你的!”
“拼了!大不了就是倒闭,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林默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点了点头。
“好,那就别废话了,明天开始,全厂动员,一天之内,我要看到样罐。”
他转身看向王建国和老陈。
“孙厂长,王主任,老陈,你们跟我去会议室,方案细节,我要当面跟你们交代清楚。”
第2章 样罐
会议室的门一关上,王建国和老陈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这次没人再说风凉话。
林默把图纸摊在桌上。
“这是我们的新产品。”
几个人凑过来,图纸上画着一个圆筒形的东西,上窄下宽,顶部有阀门,底部有底座,旁边标注着尺寸,材质,加工工艺。
“这是煤气罐?”王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拧成一团,有些纳闷。
“对,是煤气罐。”林默说,“但你看这里。”
他指着图纸上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第一,罐体壁厚从2.5毫米增加到3.2毫米,第二,底部焊接方式从单面焊改为双面焊,加了一道加强筋,第三,阀门接口螺纹改了,从普通螺纹改为梯形螺纹,第四,罐体内部增加了一个十字形支撑架。”
老陈凑近了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林厂长,这……这哪里是煤气罐?”
“煤气罐要这么厚的壁干什么?还要内部支撑架?这不是浪费材料吗?”
“就是!”王建国忍不住又开口了,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成本本来就比浙江高,你这么一改,成本更高了,能卖得出去吗?”
“还得继续砸在手里。”
林默不慌不忙,又从图纸下面抽出第二张纸,盖在第一张上面。
这张图还是煤气罐,但里面多了几根线。
剖面图里,罐体内部画了一个虚线框,标注着预留扩展接口,旁边画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模块,写着远程控制模块(选配)。
“这是什么?”老陈问。
其他人目光也是齐刷刷的看过来。
“这是选装配件。”
林默看着大家不解的表情,解释道,“客户如果需要在特殊环境下使用,比如远程开启阀门,远程监测压力,可以加装这个模块。”
“我们主要提供接口,模块由客户自行配置,客户可以选择全套定制。”
“那这个钢管呢?”王建国指着旁边画的一个长筒状东西:“这个干什么?”
“那是配套的输送管,用来把罐体内的介质定向输送到远处。”
林默说:“比如在工地上,需要把气体或液体喷射到较远的位置,就可以用这个,我们只是提供一种高效的输送方案。”
老陈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抬起头:“林厂长,这些改动……成本应该要提高不少吧?”
林默伸出三根手指:“我简单的算了下,每套成本增加三块钱,加上原有的八块,一共十一块。”
“十一块?”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那更卖不出去了!”
“谁说要卖十一块了?”林默看着他,“这套东西,我要卖三百美元。”
会议室里安静了。
王建国张大了嘴,老陈的手停在半空中,连孙德茂都抬起头,烟头差点掉在桌上。
“三百……美元?”王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林厂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一个煤气罐卖三百美元?人家凭什么买?”
“不凭什么,这是我的独家设计,只有要有人识货,那就没有问题!”林默很有信心,肯定的说道。
话说出口,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说话。
很明显,在场的没有一个相信的。
三百美元?
也不怕牛皮吹出去,闪了腰,这个时候的外汇,可是比真金还重要。
不过想归这么想,没人说出口。
林默说的对,最后半个月,无论与否,不能等死。
折腾一下,万一有用呢?
三百美元不现实,要是有十美元就够了!
厂子就能活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孙德茂看着林默,缓缓开口问道:“林厂长,这个煤气罐,你有销路吗?不能说还和之前一样,全砸在厂里吧。”
“我去找,三天之内。”林默直接回着。
“好。”孙德茂把烟头摁灭,环顾一圈,下定决心。
“那就干。”
“咱们就剩下最后半个月时间,就算不成,那也是没办法,最起码我们折腾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废话了。明天开始,全厂动员,一天之内,我要看到样罐,这是死命令!”
从会议室出来,林默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车间。
刘师傅已经带着几个老工人在车间里等着了。
看见林默进来,刘师傅迎上去:“林厂长,图纸呢?我看看。”
林默把图纸铺在桌上。
刘师傅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他注意到那些改动的地方,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欲言又止。
“刘师傅,有什么问题吗?”林默问。
“问题倒是没有。”刘师傅斟酌了一下用词,“这玩意儿不像普通煤气罐,是不是其他……”
刘师傅欲言又止。
“刘师傅,你只管按图纸做,其他的不用你操心。”林默直接打断刘师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