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只是瞄了一眼,他就敢说这东西有两百年。再算一算,乾隆时期到现在,可不就是两百年?
而李定安又看了多久?
昨天加今天,一小时都不止了……这不科学啊?
孙明方也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
心里比李定安还要好奇:他们俩看了半天,连作者是中是外都不敢确定,李定安的同学一来,嘴一张,就说是传教士画的?
清中期有多少传教士他当然不知道,但是会画画的且中西贯通的名家,手上和脚上的指头加一块就能数的过来。
惊愕间,他又走了回来,满脸惊奇……哦不,神奇。
李定安也回过了神,一脸纳闷:“怎么推断的?”
“你忘了哥们是干嘛的了?翻译,精通七国语言,所以不用推断,用眼睛看就行……”
他伸手往画上一点,“看这个名字,字腔是不是特别大,字体是不是特别圆,你看那个“P”,都快像个球了……这种书写方法源自于十七世纪末出土于罗马城的圣经石碑。
除了圣经,还刻有八世纪教皇斯提芬二世和法兰克国王丕平签立的建立梵蒂冈教皇国的协议,所以称为国王碑或教皇碑,这种字体也以此命名……
不过并没有怎么普及,只是天主教内部用作抄写或刻印圣经。差不多到十九世纪,梵蒂冈被意大利王国吞并,这种字体就彻底消亡了,算算时间,离现在也就两百年。
而圣经也不是谁想抄就能抄的……再看这,四根铜柱和红铜穹顶,这叫青铜华盖,教皇专用宝座,就建在梵蒂冈城国,现在都还在……巧了,哥们去过,但那时候的普通人谁能见到,他不是传教士是什么?”
我去,涨知识了?
还真就触及到了李定安的知识盲区:大学的时候为了赚外块经常帮雷明真做作业,所以除英语外,法、德、意、日,以及阿拉伯文他都懂一点,但只限于现代。
两三百年前的还真就没接触过。
至于教皇宝座……倒是挺想去看一看,但他富裕起来才几个月时间?
孙明方更不用提,就只学过英语,但早忘干净了……给他张英语地图,他连梵蒂冈在哪都得好好的想一会儿……
“阿珍,你确定?”
“废话,要不是我赔你一幅!”
好家伙,如果雷明真没看错,基本推翻了他和孙明方的判断:作者就不是中国人,而是正儿八经的外国人。
一是字体。
用了半辈子的毛笔,写了半辈子的方块字,突然要用硬笔写字母,能写出来就不错了,哪能顾得上什么字体不字体?
当然,非要较真,也不一定写不出来,照着描也能描全乎了。
但教皇宝座没办法解释:见都没见过,就是神仙来了也画不出来。
同时,确定作者身份的难度也降低了无数倍:如果之前是大海捞针,那现在就是鸭中找鸡:首先可以确定时间:乾隆时期,最早不超过康熙。
其次是外国人,再次是传教士,而且会油画,更精通国画。最后,他能接触到宫廷贡布,说明既便不是宫廷画师也绝对是清廷的官员,而且官小了都不行……这么一算,数来数去就那么十来二十位。
王致诚、艾启蒙、贺清泰、郎世宁、安德义、钱德明、刘松龄……以及更早,担任过钦天监正和礼部侍郎的汤若望、戴进贤、南怀仁都会画画。
这些人李定安只是大致了解过一点,其笔意、画风是什么样的却没什么印象。但恰好,故宫中都收藏有这些人的作品,国画油画全都有。既便用最笨的办法,找出来一一对比,估计一天都用不了就能有结果。
同时也代表这幅画绝不止四百万:其中最低的,就像刘松龄,画作价格都与冷枚持平:千万以上……
霎时间,孙明方的眼眶睁成了两个圈,恨不得镶到画布上,但他看了好久,依旧看不出所以然。
倒不是水平不够,而是画中涉及到国画的部分太少太少,别说个人风格,孙明方连大致流派都分辩不出来。
“李老师,谁画的?”
李定安也看不出来,索性仰起了头:“我想想……汤若望和戴进贤是德国人,南怀仁是比利时人,钱德明、王致诚、贺清泰是法国人,艾启蒙是捷克人,郎世宁、安德义是意大利人……嗯,无一例个,都是天主教传教士……”
说到一半,他又低下头,眼睛紧紧的盯着画。
“你是想通过青铜华盖来推断?没用的……”雷明真摇摇头,“你先要搞清楚这东西在哪:梵蒂冈,类似于天主教的祖廷,你刚说的这些人又是教廷精心挑选的传教士,都是教皇亲自接待过之后才来的中国,怎么可能没见过青铜华盖?”
“我说的不是华盖……看名字,拼一下!”
“Joseph……约瑟夫……”雷明真愣了一下,“刚那些人里面,有叫这名的?”
“王致诚叫吉恩,贺清泰叫路易斯,艾启蒙叫杰克、安德义叫米克勒,郎世宁叫朱塞佩,刘松龄叫费迪南德……嗯,没人叫约瑟夫……”
这下轮到其他人震惊了:这你都知道?
雷明真张着嘴,愣了好久,才“嘁”的一声:“那你说个嘚儿?”
“别慌……先帮我想想,这名字都有哪些国家的人在用?”
“多了去了……美、英、法、德、意、西班牙、葡萄牙等等等等:但凡信奉天主教……哦不,应该是基督教的国家,都会起这个名……想不想知道原因?”
雷明真呲着牙,笑的很得意,“因为耶稣的父亲……嗯,应该是养父就叫约瑟夫,《旧约》中就是这样叫的:Joseph,所以欧州国家叫这名的贼多,跟咱们这的老王差不多!”
“那有没有演变过,比如现在,有没有其它的拼法和读音?”
“当然有,各个国家、各式各样的读音和写法演变了好多。不过读音虽不同,但各国的传教士大都还是会这么写……嗯?”雷明真眼睛一瞪,“我靠?”
“你靠个嘚儿……还敢吹自己懂七国语言?不知道同样的字母、同样的排序的名字在各国都有不同的读音,甚至经过慢慢演变后,又会衍生出其它的拼读方式?等再传到中国,早似是而非了,何况又经历了两百年?重新给我拼,拼中文音译……”
一时得意,竟然给忘了……
雷明真讪讪的笑了笑,看李定安瞪着他,又正了正神色:“英语就叫约瑟夫,美国和英国都这么叫,呢称叫乔或乔伊……德语、土耳其语叫玉素甫,咱们XJ维族也这么叫……西班牙和葡萄牙语叫何塞,意大利语叫久塞佩,也叫朱塞佩,呢称佩佩……后面这俩都是球星……”
“你给我正经点,我管是不是球星……嗯,等会……什么佩?”
“久塞佩!”
“后面一个!”
“朱塞佩?”
我了个擦?
刹那,李定安的眼睛瞪的像灯炮,“孙老师,郎世宁是哪国人,原名叫什么?”
我哪知道郎世宁原名叫什么,就只知道他是意大利人……嗯,不对?
李定安刚刚才说过,好像就叫什么佩……
孙明方一个激灵,头像纺锤一样,差一点就磕到了画上:“唏……唏……郎……郎……郎世宁?”
第249章 全家都和李定安犯冲
好歹上过大学,雷明真当然知道郎世宁是谁:传教士、意大利人,还是清代宫庭画师……嗯,作品可能很值钱……
但不至于让堂堂沪上画院国画馆的馆长结巴成这样吧?
他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好奇都快要溢出来了。
“咦……你干嘛?”
脸盆大的脑袋快要怼脸上了,孙明方才猝然醒悟,“等会……他叫久塞佩,怎么又叫约瑟夫?”
“因为这两个名字本来就是一回事,不管是《圣经》中还是欧州世俗世界中意思都一样:耶稣养父,或上帝赐予的孩子,区别只在于各国都有各自的拼写和读音。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这些国家当初翻译拉丁文版圣经的时候,名字都是照抄:Joseph,一个字母都没变。但各国语法不同,读音自然天差地别,所以就会有不同的叫法。
然后,随着时代转移,文化进步,语言文字随之演变,写法也发生了变化……过程就不讲了,看看现在:英语、德语还是延用拉丁文书写方式:Joseph。但阿语就成了Yusuf,意语就成了Giuseppe,西班牙语就成了Jose……”
“意思就是,画上的名字是拉丁文,而非英语,但他是意大利人,为什么不写意大利文?”
“很简单:拉丁文是天主教的官方语言,一直用到1963年才废止……他不但是天主教传教士,还是出国传教,与他一起到中国的传教士更是哪个国家的都有,他不用拉丁文书写,用什么?
还有一点:严格意上来讲,意大利文其实是拉丁文的方言之一,所以即便在意大利这两个名字也是通用的,怎么叫或是怎么写都行……”
“那维族为什么也这么叫?”
“三教同源啊,他们的教典中的大部分内容也来自《旧约》,名字全是音译,可不就是一个叫法?”
嗯,真涨知识了?
孙明方平时光顾着研究国画,真就没怎么了解过外国文化,一时有些讪讪。但随即他又愣了愣:陈静姝好像也有点吃惊。
感觉……她竟然也不懂?
要说不懂也不尽然,陈静姝多少还是了解过一点。她是没想到,雷明真竟然懂这么多?
吊儿浪荡,游手好闲,不是逛夜店骗女孩就是骗他爸的钱,还动不动就打架,这不是二世祖是什么?
之前她还想:李定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朋友,两个人关系还那么好?
现在算是知道了:别看流里流气,不像好人,却有真材实学?
佩服了一下,她又看着李定安,眼睛里闪着光:“真是郎世宁?”
“嗯……还要验证!”
还要怎么验证?
孙明方张了张嘴,最终怅然一叹。
之前是灯下黑,以为是中国人画的,所以只是挖空心思的想:清中期的宫廷名家中,谁的油画功底能有如此深厚?
而从来没有想过,这幅画是外国人画的?
现在却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这可是郎世宁,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在中国专事绘画五十余年,是清代十大画家之一。
但如果论艺术成就,清朝所有画家中至少排前三:
从康熙到雍正,再到乾隆,三位皇帝以及后宫嫔妃、皇子的肖像画,他画了四分之一……而当时的宫廷画师足足两百二十余位之多,这是什么概念?
《清史》中记载:他设计了圆明园中的西洋楼、以及园林和雕塑部分,而园中凡油画全都由他执笔。除此外近两成的窗、棂、梁、壁画都是他画的,故宫中其它宫殿中由他完成的山水挂画更多,足有几千幅。
可惜,先是八国联军,后是民国军阀……或烧或抢,损失了九成九。
既便现在,故宫当中收藏有数代皇帝题跋的郎世宁的纸本、绢本依然有十数幅,各殿、各宫没有被铲走的壁画、窗画、雕画依然有上百。
能与明青花相提并论的浮雕瓷就是由他设计,以及圆明青花、一品青花……包括李定安打死都不会卖的那两只珍珠釉碗,同样是他设计发明。
雍正初年,他创“新体画法”,说直白点就是“中西结合”画法。皇帝命他在如意馆向所有宫廷画师传授这种画法以及油画技巧,如宫廷名家焦秉贞、斑达里沙、孙威凤、王玠、葛曙、永泰,以及同为宫廷画师的传教士安德义、刘松龄,全是他的徒弟。
徒孙更是不计其数,冷枚就是其中之一……
而单幅作品拍卖价格,清代画家他排第一,之后才是八大山人、石涛、任伯年,以及乾隆:拍卖时间还是2011年,他的绢本《乾隆大阅图》第四卷《行阵》,成交价两千六百万欧元,折人民币超两亿四。
研究了半辈子的国画,还是国内知名画院中国画法的负责人,孙明方要说没研究过郎世宁的作品,绝对能笑掉同行的大牙。
所以现在反过来再看,就像戳破了唯一的那层窗户纸:既便这是一幅油画,依旧能看出郎世宁特有的风格:中西融合,却能交互辉映,相得益彰,这不是“新体画法”是什么?
这么说,多少有点马后炮的嫌疑,但都怪李定安,非说这是中国人画的,把他领到了歪路上……
正使劲的给自己找着借口,旁边传来“呃”的一声怪响。孙明方本能的转过头:
林子贤的脸涨的像猪肝,哆哆嗦嗦的举着手指,两瓣嘴唇止不住的打颤,却说不出话。嘴刚一张,就“呃”的一下,再一张,又“呃”的一下。
雷明真被吓了一跳:“他……他怎么了?”
李定安没说话,往前两步,照着林子贤的后心拍了一掌。
又是“呃”的一声,雷明真终于知道他怎么了:“我的画……我的画……”
“现在是他的!”
雷明真指了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发票,“看到没有,李定安……”
林子贤恍若未闻,只是盯着画,跟傻了一样:“郎……郎……郎……士宁……这可是郎士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