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护士就是个干练的小姑娘,你没看见刚才那位女士的气场吗,那叫女人味!”
“女人味你个头,赶紧去搬钢筋。”
苏济蹲在桩位旁边,把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插嘴,只是低着头继续校准水平仪。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工人在他背后编排什么,事实上从互助会刚成立的时候起,关于他“应该跟谁在一起”的讨论就从来没有停过。
第三街的老街坊们早就分成了好几派,有支持林稣悦的青梅竹马派,有支持毕安卡的智性恋派。
现在显然又新增了一派,支持莫妮卡贝鲁奇的天降神颜派。
其实苏济已经结婚了,但他又不太想让自己的私生活被那么多人知道。
因此苏济对这类讨论的态度始终如一:
不回应,不参与,不鼓励。
但也不板着脸去扫大家的兴。
这些人跟着他从枪林弹雨里一路走到现在,偶尔拿他的私生活开几句玩笑,他权当是给工地的枯燥劳动加点调味料。
收工的哨声在傍晚十点点准时响起。
工人们陆陆续续收拾工具,互相拍着肩膀上的灰尘往工地门口走。
苏济在工地旁边的水龙头前洗了把脸,重重舒了口气。
莫妮卡从托盘堆那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问道:
“苏医生,收工之后你还有别的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想请你喝一杯。”
“今晚天气很好,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酒吧,我想请你喝一杯酒,也许我们可以随便聊点什么。”
苏济把毛巾搭在水龙头旁边的架子上,沉默了片刻。他今天晚上确实还有一堆事要做。
互助会的财务简报还没看,毕安卡发来的几份法律文件等着他签字,电影剧本里几段关键台词他还想再改一稿。
但他忽然想起自己来美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真正坐下来跟一个朋友喝过酒。
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林稣悦、乔、毕安卡、德雷克他们都是战友!
但莫妮卡不一样,她不属于这场漫长战斗的人。
他点了点头,把外套从工具架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好。”
那家酒吧藏在布鲁克林大桥南侧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只有一扇刷着暗绿色油漆的铁门,门上用粉笔写了几个意大利单词,大概是什么今日特供之类的。
莫妮卡推开门,侧身让苏济先进,
酒吧内部不大,灯光昏暗,墙面是裸露的红砖,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留着灰白胡子的意大利老头,看到莫妮卡走进来。
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毕竟她可是意大利的国宝级女演员,所有意大利人几乎都认识他。
自从来布鲁克林拍戏后,她收工后也是时不时的就来这个地方喝一杯。
“楼上的天台今晚空着,我带苏医生上去。”
莫妮卡朝老头挥了挥手,领着苏济沿着一条狭窄的铁质旋转楼梯往上走。
楼梯尽头是一扇小门,推开门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暖黄色的小灯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站在天台边缘往北看,整个曼哈顿下城的天际线尽收眼底。
往南看是布鲁克林大桥的钢索弧线,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
“这个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苏济拉开一把铁椅坐下,环顾四周。天台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安静的布鲁克林夜晚让整个空间像是悬浮在城市上空的一座孤岛。
莫妮卡在他对面坐下,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刚来纽约拍戏的时候,我让我的经纪人把握找的,老板是他的叔叔,从西西里移民过来,开了这家店快四十年。”
“这里的红酒都是从西西里运来的,你尝一口就知道。”
她说着朝楼下喊了一句意大利语,没过多久老头亲自端上来一瓶已经开好的红酒和两个玻璃杯。
还有一小碟橄榄和几片切得极薄的熏肉。
他放下托盘时看了苏济一眼,又看了莫妮卡一眼,用意大利语问了一句什么,莫妮卡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柔而坦然地回了一句,
老头耸耸肩,拍了拍苏济的肩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句“享受夜晚”,然后转身下楼。
苏济端起酒杯,跟莫妮卡轻轻碰了一下。
红酒入口醇厚,单宁柔顺。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的疲惫松下来很多。
莫妮卡端着酒杯,双腿交叠,姿态优雅而松弛。
“苏医生,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纽约的时候,以为美国就是电影里的样子,到处都是霓虹灯,每个人都在谈恋爱。后来才发现,那些东西只存在于电影里。但其实更多的人跟那些工地上的人一样。”
“为了生活而奔波着。”
苏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你才愿意接这部电影。”
“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原因,是你。”
她没有等苏济回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拍了这么久戏见过的人太多了。他们每一个人不论是什么样的,都只为了自己而活着。”
“其中有一些人会追求我,但我知道,那是因为我的外表跟身份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以及面子,他们爱我是因为我能给他们带来太多东西,我在他们眼中有价值。”
“我很早就知道所有的爱都是有条件的,我得维持美貌,得有明星的光环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爱。”
“但苏医生,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平等的对待每一个人。”
“我一开始只是对你感到好奇。好奇为什么那些工人那些街坊那些曾经在街头互相仇视的帮派成员,会用那种眼神看着你。”
“他们谈论你的时候,谈论好像不是一个人类,而是在谈论一个能够拯救他们的上帝。”
她把酒杯转了一圈,重新落在苏济脸上,
“后来我就越来越忍不住想着你,在片场的时候我们朝夕相处,我也忍不住想多看看你。”
苏济此时已经知道莫妮卡想说什么了,但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莫妮卡还没有说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意识到,你已经不是一个让我好奇的人了。”
“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对我极其重要的人。我每天收工之后,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明天的戏怎么演,而是你明天早上会不会又提前一个小时到片场搬器材,会不会又忘了吃早饭。”
她抬起头,用一种坦然的目光直视苏济的眼睛。
显然是一个成熟女人在经过了反复的自我确认之后,得出了答案。
她今天带他来这个天台,本来就是想跟他坦白这件事。
“苏医生,我今年已经三十多了,我对感情的理解已经不是十几岁小姑娘那种的占有欲。我知道,什么是暂时的吸引,什么是真正的爱。”
“你属于后者。所以我选择现在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我不想跟你玩小孩过家家的暧昧游戏,如果你觉得我应该跟你保持距离,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苏济没想到莫妮卡竟然这就表白了。
竟然能被球花表白。
这是苏济根本没想到过的。
他不是不知道莫妮卡对他的好感,但他一直以为最多只是欣赏,
他从来没有想过,莫妮卡会把这种好感看得如此清楚。
“贝鲁奇女士。”
他开口了,同时也是斟酌语句。
但最终还是决定用最直接的表示,
“其实我已经结婚了。我的妻子叫冷零露,她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外科医生,我很爱她。”
出乎意料的是莫妮卡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失望,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用依然从容的语气说:
“我知道。我听杰西卡说过,知道你的妻子在华盛顿霍普金斯医院工作,知道她是一个非常杰出的胸外科医生。”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我知道这样做很不道德。一个已婚男人,一个我发自内心尊重的男人,我不应该对你说这些话。但我不是一个会被道德和规则完全约束住的人,我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没有别的意思。至于你的拒绝,这很正常,甚至是我预料之中的。。”
苏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莫妮卡听懂了,她微笑着举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然后话锋一转:
“说实话,我很好奇你跟你妻子之间的相处模式。她那么有能力,在华盛顿拥有自己的事业和地位,为什么不陪在你身边?我听街坊们说过你的事情。”
“你在布鲁克林经历了那么多,每一次都是生死攸关。。如果换成是我站在你身边,我大概不会选择留在另一个城市。”
苏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
“她帮了我很多,具体的我不好跟你说,总之我跟她之间,不需要用物理距离来衡量彼此的信任。”
而苏济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下去。
他端起酒瓶,给莫妮卡的杯子里倒了半杯,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
“继续喝酒吧。你刚才说这瓶红酒是从西西里哪个酒庄运来的?我忘了名字。”
莫妮卡看着他把杯子倒满的动作,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明显比平时更快的语速,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端起酒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讲了那个酒庄的故事。
她讲故事的时候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苏济脸上移开过。
她看着他为了缓解尴尬只能继续不断喝酒,然后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直到最后手腕一松,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醉倒了。
他的酒量倒是比想象的差很多....
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时完全不同。
醒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总是微微皱着,眉宇间总带着浓浓的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