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笑得眼睛眯成线。他又转去了沈师傅的饺子摊,沈师傅正光着膀子擀皮,旁边一口开水锅翻着白浪,见苏济来了,故意说:
“苏医生,南方人今天也来吃饺子?”
苏济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刚出锅的饺子蘸了醋,说:
“今天不算南方人,算互助会人。”
沈师傅哈哈大笑。
离开华人区,他远远就闻到一股炭火味。
拉丁裔的摊子前围得水泄不通,十几个墨西哥和波多黎各妇女正守着烤架,大块牛肋排和玉米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
几个拉丁男人弹着吉他,音箱里放着萨尔萨,旁边一群年轻人正在空地上跳舞。
杰西卡也在人群里,看见苏济过来,直接跑上去拉他:
“苏医生,你会跳吗?”
苏济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她拽进跳舞的人群里。
他脚上还穿着惯常的深色鞋子,节奏倒不差,只是动作放不开。
杰西卡一边笑一边示范,还不忘凑上前占苏济的便宜。
苏济跟着转了两个圈,最后自己都笑了。
林酥悦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他被拉进舞池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从拉丁区出来,苏济又去了黑人区的摊子。
几个从皇冠高地来的大婶在分着手撕猪肉。
一个老头在用一台破旧的唱片机放灵魂乐。
苏济接过一盘玉米面包,蹲在路边跟一个退伍老黑人聊了好一会儿。
老黑人说他六八年还在越南,回来之后什么也没得到,是互助会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国家还有人把他当人看。
苏济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说以后社区图书馆会留一份你的口述史,你来讲,我们帮你记。
老黑人笑出满脸褶子,说好。
然后他去了意大利人那边。
莫妮卡正帮忙给千层面撒奶酪碎,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连衣裙,头发披着,整个人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艳。
苏济过去时,她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被油点和彩纸弄花的领口扫过,笑了笑:
“苏医生,你今晚已经吃了多少东西了?”
苏济说:
“各个都尝一点。你这边我还没吃。”
莫妮卡切了一块千层面放在纸盘里递给他,又顺手替他擦掉袖子上沾的一块酱汁,那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自然的熟稔。
苏济低头接过盘子,低声说了句谢谢。
从意大利人那边离开,苏济穿过几顶挂着蓝白彩带的小棚子,看到了印第安人的摊子。
几块粗麻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玉米饼、烤南瓜、鹿肉干和一锅炖豆子。
几个年长的原住民坐在石凳上打着鼓,几个年轻人在旁边围着火堆跳舞,动作缓慢而庄重,像在跟脚下的土地说话。
斯嘉丽就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件羽绒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有些局促。
她看到苏济走过来,像抓住了什么似的,小步迎了上去。
“我本来想找白人区的摊子,结果转了一圈,发现根本没有人知道传统白人该吃什么。汉堡和炸鸡?”
她语气里有几分自嘲,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长这么大,才第一次发现,我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我出生在美国,但美国好像根本没有自己的文化。”
“家里往上数几代都说不清,我妈说我们有犹太血统,可我们不过犹太节。”
她越说越轻,最后垂下眼睛。
“所以我就走到这儿来了,印第安人其实才是真正的美国人,只是他们被屠杀了!”
事实上确实如此,美国人本质就是一群不同国家的人来到这里组成的一个国家。
所以美国并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特色文化。
斯嘉丽因此感到迷茫也正常。
而这群印第安人反而是真正能代表美国本土文化的一个种族了。
苏济是朝那几个印第安老人看了一眼,说:
“那就站进去,跟着他们学。不会跳没关系,听鼓点,踩在重拍上。这里没人会笑你。”
他说着先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把斯嘉丽从人群外拉进来。
斯嘉丽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到火堆旁。一个原住民老妇人笑着对他们点头,把手里的两串木制铃铛分别递给两人。
苏济把铃铛系在手腕上,跟着鼓声慢慢抬起脚。
他的动作不算标准,但拍子极准,每一步都落在鼓点最重的地方。
斯嘉丽学着他的样子,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鼓声越来越密,火焰越烧越旺,她也慢慢放松下来,脚步跟上了节奏。
跳到后面,她甚至笑了出来,转头对苏济说:
“我觉得我好像真的会跳了。”
斯嘉丽跳得越来越投入,她转圈时险些被地上的鼓绳绊倒,苏济伸手扶住她。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靠在他胸口,脸颊被火光和舞蹈烤得发红。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
想起她们在黑暗中做过的那些事。
自己每次想起来都会耳根发烫。
她不是没想过,如果苏济知道真相会怎样。
可此刻他就在身边,她有些无法克制。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他,只是把脸别向火堆,像被烟熏了眼睛。
苏济没察觉,松开手,和她一起把最后一段舞跳完。
鼓声停止时,斯嘉丽低着头,把木铃铛从腕上解下来,很小声地说:
“谢谢你陪我来这儿。”
苏济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越往街尾走,气味越杂,人声也越像一锅沸腾的汤。
除了欧美这些地区外。
他还看到了日本人、韩国人、越南人、印度人、泰国人,菲律宾人、海地人,甚至还有几个来自埃塞俄比亚的年轻人在做薄饼。
互助会这一年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
把这个国家最边角、最沉默的人群,都吸进了这条长长的街。
苏济一路走一路跟不同的人打招呼,偶尔停下来握个手,接过一小碗酸奶,一勺咖喱,一片鱼饼,都只尝一口,便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极清透的歌声。
他先是一愣,随即脚步慢了下来。那嗓音不尖,干净得有些失真。
唱歌的是个日本女孩,站在日侨区搭的小台子上,手里握着一支麦克风,闭着眼,唱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
苏济远远看着那张脸,忽然就认出来了。
宇多田光。未来的亚洲歌姬,十六岁出道就震动整个日本乐坛的传奇女声,此刻就站在布鲁克林冬夜的街边。
她给一群穿着旧外套的移民唱歌。
她的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连几个正在烤串的摊主都举着钳子忘了翻面。
苏济走过去,没有立刻上前打断。
他在人群后站了一会儿,等她唱完。最后一个音落下来时,四周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宇多田光睁开眼,朝大家鞠了一躬,笑容里有这个年纪特有的神采。
她跳下台子时,目光穿过人群,正对上苏济。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像认出他似的,朝他走了过来,用还带着点日本口音的英语说:
“你是苏医生!我终于见到你了!”
苏济在人群中站定,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比后世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宇多田光要更年轻,脸上还带着一点刚成年不久的青涩、
她的穿着很特别,深色短款夹克配一条格子裤,脖子上挂着一副银色耳机,靴子是厚底的。
整个人透着一股日系的文化。
宇多田光走到他面前,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苏医生你好,我是宇多田光,我是日本人!”
这看似随意的开场白,她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好多遍。
她多么期待能见到苏济。
毕竟在她看来苏济就是能够真正改变世界的伟人!
苏济跟她握了手。
“你好,你的歌声很好听!”
她点头:
“我前阵子刚来哥伦比亚大学读书。在日本的时候我唱歌,还签了公司!现在也算半个学生。前阵子看到你的演讲,和这里的人聊天,我才决定加入互助会。”
她说着,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
“我想做点真正的事。我的歌如果只是放在排行榜上,那它就只是商品而已。我不像话这样!”
苏济没有马上评价,只问:
“你想把歌带到哪去?”
宇多田光想了想,说:
“我想让那些不敢说话的人,能在歌里听到自己,从而获得勇气!”
苏济看着她,这女孩现在才十七八岁,就已经是个充满热情跟理想女孩了,真不错。
“欢迎你。文化传播部现在有莫妮卡、斯嘉丽、杰西卡和林林稣悦她们在。你也可以加入!”
宇多田光眼睛亮了一下:
“我现在可以继续唱吗?就在这儿。”
苏济朝旁边的小台子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