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这整条街都是你的。”
她笑了，小跑着回到台上，拿起麦克风，闭了闭眼，又唱起来。
苏济很清楚，以后互助会的文化阵地，不能只靠演讲跟电影，音乐同样重要！
而宇多田光虽然是日本人，但在苏济看来她的歌声有非常大的价值。
第179章 过年就要和家人一块
紧接着苏济便是回到了华人区。
空气里的异国香料的味道都远去了。
剩下的只有酱油、八角、陈醋、腊肉和一点点烧纸钱的气息。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把苏济一点点一点一点拽回了那个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地方。
他真的还是挺想家的。
以往过年苏济一直都是跟冷零露两个人过得。
毕竟他们两个都是不怎么喜欢社交的人，苏济是孤儿，冷零露父母也是早亡。
但只要是跟自己最亲近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有两个人在苏济看来也非常的幸福。
华人区的摊子比别的族裔要安静些。
几排红灯笼挂在街边的梧桐树之间，风一吹就轻轻晃，下面摆着几张从社区学校搬来的长桌，上面已经坐满了人。
老顾坐在最靠近药房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壶刚续了热水的龙井。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唐装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过年才有的郑重。
看见苏济过来，老顾抬手招了招，示意他坐。
“转了一圈，吃撑了吧。”
老顾笑着说。
“我看你从街头走到街尾，没有哪个摊子少得了你一口，毕竟你现在的身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苏济在老顾旁边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但刚好把刚才那些油腻和寒气都压了下去。
“都尝了尝。”
苏济说。
“不同国家的文化确实不同的。”
“你是南方人，吃三个已经给足了沈师傅面子。”
老顾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越过苏济的肩膀，看向不远处正在追着几个孩子讨糖吃的顾娇凤。
顾娇凤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上别着一个镶了金边的红色发卡，看上去终于有了点过年的喜气。
她追着一个抱走了她糖盒的墨西哥小孩满街跑，嘴里用英语和不太熟练的西班牙语交替着喊“给我站住”。
最后那孩子跑回自己母亲身边，得意地朝她做鬼脸。
顾娇凤也不生气，只是叉着腰笑，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塞进那孩子手里。
“这丫头今年变化不小。”
老顾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
“以前她在她妈那边，整天跟我顶嘴，一件小事就能摔门走。现在到了互助会，倒像是突然长大了。”
苏济看着顾娇凤又跑回刘亦妃身边，两个人正蹲在路边一起分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也没抬头，只回了一句：
“环境不一样了，人就会变。她本来也不是不懂事，只是以前没人真的听她说话。”
老顾“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过了好一阵，老顾忽然换了个坐姿，像是终于要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小苏，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刚来我这儿租房子开诊所。”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那时候你手里只有三万来块钱，住在药房后面那间小屋里，连一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
苏济端着茶杯没说话，老顾笑了笑，笑容里竟有些感慨。
“结果你只用了大半年，就从那间小屋子里走了出来。我今天坐在这里往街两头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像真的。”
“十几万人，工厂，学校，医院，坦克……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事。”
他转过头，看着苏济，浑浊的眼睛里有些亮光：
“我顾天涯在美国活了五十多年，做了一辈子药材生意，但像你这样的医生，我只见过一个。”
“你说不定真的能做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苏济正想开口说点什么，顾娇凤突然从后面扑过来，两只手按住他们两个人的肩膀，脑袋从中间探出来，笑嘻嘻地说：
“爸，苏医生，你们两个坐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快点快点，刘阿姨炸的春卷快被抢光了，你们再不过去就一个都没有了！”
老顾被女儿这么一闹，脸上的沉色顿时散了大半，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大没小，大过年的别乱扑。”
苏济倒是站起身，顺手把茶杯放下：
“那就去看看。我也好久没吃刘小丽的春卷了。”
他朝刘晓丽的摊位走过去时，刘晓丽正弯腰把最后几个春卷放进油锅。
油花在锅底翻腾，春卷皮在热油里变成金黄色，发出细细的“嗞嗞”声。
她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见是苏济，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顿，随即很快恢复自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点位置。
“来了？刚炸好的，趁热吃。”
她说着，用长筷夹起一个春卷，放在小盘子里递过去。
苏济接过盘子，低头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馅料是荠菜猪肉，热乎乎地在嘴里化开。他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才说：
“味道很好。比外头那些餐馆做的都地道。”
刘晓丽微微一笑，把散落在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脸上有被油锅烘出来的薄汗，两颊微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亦妃喜欢吃这个。”
她说。
“小时候我一到过年就炸，她一个人能吃五六个。现在在互助会，倒是比从前更能吃了。”
苏济点点头，目光落在刘亦妃身上。
她正和顾娇凤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两个人分着栗子。
刘亦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很快低下头，耳根慢慢红了。
苏济没有多想。他把最后一口春卷吃完，把空盘子放回桌上：
“你到互助会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刘晓丽用筷子拨了拨油锅里的浮渣，声音平稳。
“刚来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会做，连导诊台的值班表都排不明白。现在总算好一些了，林护士也愿意带着我。”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苏济，眼神认真而柔和：
“苏医生，我从没正经跟你说过。那天在陈飞那里，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步。”
“我这条命，还有我跟亦妃现在能过这样的日子，全都是因为你。”
苏济摇了摇头：
“别这么说。我做的只是把你带出来，路是你自己走稳的。刘亦妃在学校里也争气，前几天还跟我说，她想高中毕业以后继续跳舞，还想学医。”
“这些都不是我逼她的。你能来互助会做护士，也不是我逼你的。你自己选的。”
刘晓丽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笑了一下。
然后她又夹起一个春卷，放在小盘子里，往苏济那边推了推。
“那就再吃一个。”
她轻声说。
“大过年的，别总想那些重的。你该像他们一样，也歇一歇。”
苏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盘中那个金黄的春卷，忽然觉得刘晓丽说的没错。
这一年他确实绷得太紧了。
他没有拒绝，又把那个春卷吃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第三街的灯火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汇聚在这里，各自唱着自己的歌，跳自己的舞，用不同的语言朝对方喊新年好。没有人嫌弃谁的鼓声太响。
也没有人因为谁的菜太辣而皱眉。
至少今晚，这条街确实只属于团结和快乐。
就在苏济站在华人区的一角，抬头看那些红灯笼的时候，老顾从后面走上来，把一个旧式长条红封递过来。
“压岁钱。”
老顾说。
“按规矩，你是晚辈。”
苏济愣了一下，没有推辞，接过去塞进外套内袋，低声道了声谢谢。
老顾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晓丽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给苏济又添了半杯茶。
她没多说什么，只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抬头看灯。
过了一会儿，林酥悦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她跑到苏济面前，仰起脸说：
“苏医生，饺子快好了。我这次包的是虾仁馅，你没吃过吧？”
苏济低头看她，脸上有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
“就前几天！”
林酥悦神采飞扬。
“我学了好几天。刘姐教我的，她说我现在包得已经像模像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