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济跟他握了手。
就在皮肤接触的瞬间,病理溯源无声启动。
信息像一条浑浊的河涌进来。
林德的身体状况一般,肝有点问题。
真正让苏济注意的是他脑子里的东西。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翻过去。
林德在开曼群岛的账户,他老婆名下在比弗利山买的那栋房子,他跟几个农产品基金会负责人吃饭时谈的回扣比例,
他还授意手下人写那些攻击互助会的文章。
苏济数了数。
光是去年一年,林德通过“环保咨询费”和“专项项目拨款”这两个渠道,个人就拿了将近一千两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顶得上互助会好几个分会一整年的运营预算。
而这些钱,绝大部分来自普通美国人的捐款。
他们还以为自己捐款是在保护地球。
他们不知道自己养肥了一个靠环保吃饭的骗子。
苏济松开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德还在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济跟他走上讲台,分别坐在两张椅子上。
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台下的记者举起相机。
辩论开始。
林德先开口。他显然准备了很久。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材料,,他把材料在桌面上摊开,又拿起其中一页,对着台下的记者和观众扬了扬。
随后一旁的投影上也是开始有ppt出现。
“苏医生,各位来宾,我今天不打算讲空话。我只讲事实。我想数据会说话。”
“这是俄亥俄州代顿市互助会机械厂的PM2.5排放数据。”
“你们看这条曲线。这是我们的志愿者在工厂下风向三百米处连续监测了六个月的成果。平均每立方米四十七微克。”
“苏医生,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世界卫生组织建议的上限是二十五。你那里超了将近一倍。”
他放下这一页,ppt又来到第二页。
这次是一张卫星热成像图,红色区块覆盖了工厂上方。
“这是美国地质调查局公开的工业热源数据。红色代表高温排放区。互助会在印第安纳州的工厂,全天候运转,排放的二氧化碳当量相当于一个中型城市。”
“我们做了换算,那一个厂一年的碳排放量,需要十万棵树用六十年才能吸收。十万棵啊.....”
“苏医生,你砍掉一个森林很容易,种回来需要好几代人。”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几个年轻人开始交头接耳。
林德没有停。
他把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
宾夕法尼亚州工厂的废水排放检测报告,显示了几项重金属指标超出州标准。
底特律整备中心周边的土壤采样结果,铬和铅的浓度高于背景值。
费城食品厂的噪音分贝检测,夜间超过六十分贝。
每一份数据后面都附有检测机构的名称和采样时间,看上去无懈可击。
“苏医生,我们不是在否定你做的事。你帮了很多人。我们都看到了。可这些工厂确实在污染。”
“它们在伤害我们孩子的未来。你不能因为工人要吃饭,就让所有人一起吸脏空气。这不公平。”
他说完,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双手交叠,身子微微后仰,像是一个已经宣判完毕的法官,等着台下的人鼓掌。
台下果然响起了掌声。那些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他们觉得自己的立场得到了科学的背书。
他们看苏济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种怜悯的意思很明白:
你看,数据在这里,你还能说什么?
林酥悦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
她太清楚这些数据的问题在哪里了。她跟着干了那么久。
她看过太多工厂从无到有,也见过太多人用半真半假的东西当武器。
那些检测报告未必全是捏造的。
但选取的时间、地点、标准,全是可以操控的。
就像一个人拍了一张垃圾遍地的照片,却刻意不拍旁边正在种树的志愿者。
不过她知道苏济一定能解决这个麻烦。
毕竟苏济总是能做到所有事,所以她相信这一次苏济也能做到。
这种没来由的信任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习惯。
苏济没有急着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德放在桌上的材料,拿起来翻了翻。
然后他放下,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几乎冷淡的语气开口。
“林德先生,你这些数据是真的。工厂确实有排放。我没法反驳。”
台下有人轻轻松了口气。林德脸上的笑更深了一点。
苏济继续说:
“但你刚才漏了一件事。那些工厂所在的地区,在互助会建厂之前,是什么样?”
林德的笑容顿了一下。
苏济说:
“俄亥俄那个厂,原址是一个倒闭了七年的轴承厂。”
“你那些数据是从去年开始的。但你没告诉我,那七年里,那个地方被废弃之后,周围社区的失业率是多少。”
“你同样没告诉我,原来在那片地上上班的人,后来去了哪里。”
“你口口声声说要帮的工人,在互助会接手之前,连一份有保险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转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
“你们说工厂污染环境。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今天坐的这把椅子,用的这个纸杯,脚下这块地板,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工厂造的。
“你们所使用的任何东西,哪一样跟工业无关?你们说要保护环境,我当然支持。”
“可你们不能只让一部分人保护,却让另一部分人挨饿。”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林德脸上的笑终于有些勉强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说:
“苏医生,我们理解工人的处境。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在推动转型。”
“我们主张美国应该向金融化以及服务业方向发展。”
“把这些高污染高消耗的产业转移出去,让我们的国家变得更干净、更现代。工人的就业,政府和我们都可以想办法。”
苏济看着他。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极轻,极短,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动。
“金融化?”
苏济重复了这三个字。
“林德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说,金融化能让美国变干净。”
“那请问,做金融的人有多少?做服务的人有多少?那些被你们关掉的工厂,工人有多少?”
“一个工人从流水线上下来,你让他去做金融,他会做什么?他什么都不会。他只会用他的双手干活。”
他停了一下。台下彻底安静了。
“你们说,政府会安排。政府什么时候安排过?底特律的汽车厂关了,政府安排了吗?”
“没有。他们只是把工人一脚踢开,然后告诉所有人,这叫进步。可那些被踢开的人,他们去哪了?你告诉我。”
林德张了张嘴。
苏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
“我告诉你他们去哪了。他们去了二手店。去了救济站。去了无家可归者的营地。”
“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没能活到今天。”
“你的那些报告里,写的是排放数据。没写他们的名字。因为你不认识他们。你甚至不想认识他们。”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是个年轻女孩,脸色涨红。她大声说:
“苏医生,你说得对。可这不代表工厂就该随便污染!”
苏济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一些:
“你说得对。工厂不该随便污染。所以我已经在让互助会所有的工厂加装环保设备。”
“费城的食品厂,底特律的整备中心,俄亥俄的机械厂,全都在改。你们可以去查。改好之前,不达标的地方该关的我关。达标了再开。我从来没说工人要吃饭,环境就可以不要。”
“两件事可以一起做。可你们不能只盯着工厂,不管人。”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着林德。林德的脸已经有些发白。
苏济说:
“林德先生,你口口声声说保护地球。你个人从地球之友拿走了多少钱?你去年在开曼群岛的账户上,多了多少?”
林德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济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林德。
台下开始骚动。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
林德想说什么,嘴唇抖了一下。
苏济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而台下那些年轻人的表情,是在一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