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术后第七天。
老人扶着拐杖站在诊室中央,右脚踩在地上,整个人的重心慢慢移到右腿上,然后抬起左脚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手攥着拐杖,那张被疼痛和疾病折磨了几个月的脸上,此刻有了一种苏济见过无数次却永远看不够的东西。
一个病人重新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会先亮起来。
“苏医生。”
布鲁斯。然后双膝一弯,又跪了。这是第三跪了。
苏济感觉可以给他起个外号叫布三桂。
这一次布鲁斯只是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地起伏。
他看着苏济,眼眶里全是血丝和泪水混在一起的红,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人也看着苏济。
他没有哭,只是用一字一顿的语气说:
“苏医生,你现在让我能站起来,我不求活多长,多活一天我都谢谢你。”
苏济看着老人自信道:
“一天可太少了,至少是五年。”
“而在未来我一定可以将骨癌....不.....是所有癌症,全部根治!”
老人愣了一下。布鲁斯也愣住了。
然后老人低下头,用那双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慢慢抽动起来。
布鲁斯跪在地上转过身去,用袖子拼命擦眼睛,但越擦越多。
之后的时间就留给他们父子吧。
苏济推开诊室的后门,走到后院。
布鲁克林的夜风从屋檐下灌进来。
苏济靠在墙根下,抬头看着这片街区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
也正常,美国的环境本来就很差。
虽然他现在能让布鲁斯的父亲多活五年。
但他心里清楚,五年之内攻克骨肉瘤的远处转移。
在这个时代意味着要从零开始搭建一整套免疫治疗体系。
他可以做到,但那需要时间。
不得不说,癌症确实很难治啊...
他的思绪滑到了另一个地方。
冷零露。
前世她死于肺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苏济记得很清楚,自己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照着她被打开的胸腔。
肿瘤已经侵犯到肺动脉外膜,胸膜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粟粒状转移灶,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撒了一把碎米。
他站在手术台上,手里握着刀,忽然不知道该切哪里。
切得再多也切不干净。
那个瞬间的无力感至今还刻在他脑子里。
这是他人生中最绝望的画面。
剧烈的悲伤跟无力突然笼罩了苏济。
哪怕他现在拥有了前世不曾拥有的系统能力,哪怕他和冷零露都重生到了这个时代。
那个画面依然会在某个安静的夜晚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掐住他的喉咙。
“阿冷,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我一定....”
苏济喃喃自语,声音很轻。
“苏医生。”
这时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苏济转过头。
林稣悦正兴奋的朝他跑来。
第31章 二十七岁超天才冷零露
“苏医生!老顾买的新电视到了!三十八英寸,这么大——”
林稣悦跑到苏济身前,这些天她的腿脚已经在苏济的精心治疗下彻底恢复。
只看她用手比了个夸张的长方形,两只手几乎张到最大。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气派的电视机。现在街坊们都挤在药房大厅里,你快来,快来!”
苏济被她拽着袖口往前踉跄了两步。
“什么电视这么热闹?”
“还珠格格!”
林稣悦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
“现在我们老家都在放,听说是华国最火的电视剧。我没在华国待过,但老顾说这部剧在华国播的时候万人空巷,家家户户都看!”
这倒确实没夸张,只是对苏济来说,这剧他是一点兴趣没有。
但是还是苏济被她一路拽到药房大厅。
那台三十八英寸的大电视机摆在乔亲手打的那张实木桌上,屏幕正对着大厅里挤得满满当当的街坊。
乔坐在最前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罐可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马库斯端着一盘玉米饼站在旁边。
连隔壁杂货店的墨西哥裔大妈都抱着孙子挤在门口,嘴里含混地跟着哼片头曲的调子。
就连阿芙罗拉都在,她现在依然不会说话,但却已经习惯了人群。
她安静的坐在椅子上,默默看着电视。
林稣悦蹲到阿芙罗拉身边,把电视里的人物关系挨个讲给她听。
小燕子是假格格,紫薇是真格格,那个凶巴巴的皇后专门欺负人,容嬷嬷更坏。
阿芙罗拉没有回应,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当尔康扶着紫薇说出那句“我对你的爱要满出来了”的时候....
苏济在喝水,差点呛着。
而阿芙罗拉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也不知道是绷不住了,还是被感动了。
话说“满出来了。”这是什么逆天形容词。
他扭头看了一眼林稣悦,她也已经坐到了小板凳上,两手托腮,显然是已经被深深打动。
老顾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茶杯,也是看的津津有味。
只有苏济在被折磨。
好不容易熬到片尾曲响起,苏济刚准备站起来溜了,林稣悦一把按住他的手臂。
“还有下一集!刚才老顾买的全集DVD!”
但苏济绝对不要再看这玩意了,他于是拿起遥控器按了换台。
“哎——”
林稣悦的声音还没出口,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到了CNN新闻台。
一个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的漂亮女主播正对着镜头说话,背景是一间挂着巨大落地窗的会议室,长桌两侧坐着五六个人,清一色白大褂。
镜头扫过长桌尽头,停在一个女人的侧影上,黑发束成低马尾,那对标志性的凤眼一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冷零露。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印有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标志的文件夹。
她左手指尖的那枚无名指戒指尤其的瞩目。
除了做手术的时候,这枚戒指她几乎从来不摘。
至于苏济那枚....说来确实是他的错。
他曾经为了帮助一个付不起医药费,因为车祸父母双亡的小女孩,把那枚戒指给卖了。
拿自己钱给病人看病这种事他确实没少干。
他始终认为两个人之间只要有爱就可以,仪式感这种东西并不重要。
但现在想想他不论如何都不该把那枚戒指卖掉的。
当时他太年轻,总想着尽自己所能的帮助别人,婚戒这种外物根本不重要。
可他忽略了很多其他东西。
这时候屏幕下方滚出一条加粗的标题:
霍普金斯最年轻超天才华人主诊医师——冷零露,改写主动脉弓置换手术禁忌。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专家采访片段。
“冷医生的手术方案完全颠覆了我们对主动脉弓置换的认知。”
“她在术前就能精确定位到毫厘级别的血管吻合点。”
“这种天赋,我这辈子只见过这一个。”
.....
林稣悦看着屏幕,嘴微微张着,
苏济却靠在门框上,心想着早知道就继续看还珠格格了。
而听着电视里媒体对她的吹捧,他更是忍不住吐槽道:
“二十多岁的人就被捧成超天才,能有什么好处。”
林稣悦则是一脸崇拜的看着屏幕上正在做专访的冷零露。
“我的天啊,她可真是我们华人的骄傲!苏医生,你怎么能这样说别人。”
她顿了顿,用一种让人听不出是抱怨还是撒娇的语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