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冷零露躺在他臂弯里,呼吸渐渐平稳。
苏济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快八点了。
诊所今天重新开门,林稣悦大概已经到药房了,老顾应该在烧水。
他还有他该做的事情。
他穿好衣服,扣上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想跟她说一声再见。
冷零露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被子裹在身上,黑发散乱地垂在肩头。
她看着他,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不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
她知道他有他该去的地方,不可能一直陪着她。
而她也有她自己该走的路。
苏济走到床边,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冷,有空我再来你。”
冷零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苏济转身走向卧室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听到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老公....路上注意安全....”
苏济忍不住最近上扬,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第45章 美利坚的大胃袋!
诊所重新开门后的第三天。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上午十点,一辆租来的厢式货车停在了药房门口。
货车的底盘被压得很低,低到林稣悦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轮胎没气了。
然后货车后门打开,
一个男人坐在一个改装过的液压升降平台上被缓缓放下。
平台是电动的平台降到地面的时候,整个货车底盘往上弹了一下、
像是终于把肺里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男人坐在一把同样改装过的特大号轮椅上。
推轮椅的是三个人。一个年轻女孩在后面推。
另外两个男人是从货车驾驶室下来的,是来帮忙的。
三个人一起推,喊了一声“一、二、三”,同时往前倾。
轮椅才终于越过药房门口那道不到两厘米高的门槛。
坐在轮椅上的是一个白人男性,目测不超过三十岁,但体重.....
“我的天啊,这得有八百公斤吧!”
林稣悦感到无比震撼。
“八百斤,不是八百公斤,八百公斤是一千六百斤,那已经不是人类了。”
苏济纠正道。
即便如此,八百斤也已经足够让整间药房里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被震住。
只有苏济依然保持平静,毕竟他见过的多了。
这种级别的大胃袋,在华国是非常罕见的。
如果是华国,在未来胖到这种程度的人都能直接上网当网红恰米了。
但在美国,很可惜并不具备这样的土壤,毕竟体重超标的人实在太多了。
这么看华国人的饮食确实是比美国人健康太多了。
大胃袋穿着一件显然是特别定制的特大号T恤,布料在他身上绷得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
他的脸上挂满了汗珠,脸颊的肉堆叠起来把眼睛挤成两条细缝。
他身后的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体型正常,甚至算得上苗条,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运动水壶和一条用来擦汗的毛巾。
她非常自然地走到男人身边,用毛巾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宝贝,我们到了!你一定累坏了吧!”
说完用一种带着浓重中西部口音的英语对药房门口的方向喊道:
“请问苏医生在这里吗?他在报纸上看了你们的报道,开了六个小时的车过来的。”
林稣悦看看那个八百斤的男人,又看看他身边那个苗条的女朋友。
用震惊的语气低声用中文说:
“苏医生,那个八百斤的胖子,他居然有女朋友。”
苏济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尊重不同人的不同取向吧。有人天生恋肥,这很正常。”
“那也太夸张了,他晚上睡觉不会给她压死吗?”
“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该干活了!”
苏济说完便是走过去帮忙一起推轮椅,边推边道:
“慢慢来,不要急。先进来把,诊室里有空调。”
进到诊室后苏济才算了解了病人的基本信息。
这个病人叫凯文,二十八岁,来自纽约州北部一个叫宾厄姆顿的小城市。
他父母的收入都还算不错,所以才能没什么压力的养他,供他吃住。
但又因为工作忙长期对凯文处于放养状态。
导致凯文开始每天无节制的暴饮暴食缓解内心的空虚。
凯文从青春期开始发胖。
十五岁突破三百斤!二十岁突破五百斤!现在二十八岁,已经达到八百斤!
这突破速度简直比修仙还快。
他的女朋友叫温迪,是他在一个网络聊天室里认识的。
两个人在一起三年了,温迪负责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包括但不限于帮他洗澡、给他做饭、替他系鞋带。
虽然他基本上不出门,但偶尔也需要穿鞋。
温迪在凯文描述病情的时候一直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摩擦,看起来温柔而体贴。
但林稣悦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凯文提到“减肥”这个词的时候,温迪的手指就会收紧一下。
显然她是不愿意凯文减肥的,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人喜欢胖子的。
“所以你们是从报纸上看到我的报道,然后开了六个小时的车过来?”
苏济手里拿着病历本。
不知不觉间,他的名声已经传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了。
凯文喘了两口粗气才回答:
“对。我们那边有个免费的地方报纸,登了一篇写你的文章,说你在布鲁克林给人看病只收十美元,连给穷人都能治好。我跟我女朋友说,我说我一定要来试试。”
“我试过减肥,试过很多次,没用,每次都反弹。去医院里看过的医生也根本治不好。”
苏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凯文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皮肤接触的瞬间,病理溯源和微视感知同时启动。
信息涌入的速度比以往更快,视野里凯文的身体像一份被逐页翻开的病历、
心血管系统的负荷已经逼近极限,血脂浓度几乎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最高的。
踝关节的韧带因为长年承受过载重量已经出现了慢性炎症。
更严重的是凯文的血糖代谢系统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如果再不干预,两年之内他会发展成II型糖尿病,然后是不可逆的神经病变和肾功能衰竭。
但这些问题都不是最根本的。
最根本的问题在他的下丘,饥饿调节中枢的信号反馈已经完全紊乱了。
正常人在进食之后胃壁扩张的信号会传递到下丘脑,抑制饥饿感。
但凯文的胃壁长期被过度撑大,饥饿反馈的阈值被拔高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
导致他即使吃再多东西,仍然感觉不到任何饱腹感。
他一直在饿。这种饥饿感不是心理上的,是神经层面的。
肥胖只是结果,不是病因。
苏济松开手,回到折叠椅上坐下来,沉默了几秒。
凯文紧张地看着他,女朋友温迪也紧张地看着他。
但苏济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紧张的东西不太一样。
“你的问题不是胖。”
苏济开口。
“你的问题是你的大脑一直在告诉你你饿了。即使你的身体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热量,你的下丘脑依然在发送饥饿信号。”
“这跟意志力无关。你说你试过很多次减肥都反弹了,那不是因为你懒,而是因为你在跟自己的中枢神经系统打架。没有人能用意志力打赢自己的神经系统。”
凯文听完这段话,他张了张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个。大家都说是因为我贪吃跟懒,连医院的医生都这么说。”
“因为大多数人不知道。”
苏济说。
“他们看到你胖,就觉得你肯定管不住嘴。但这不是管住嘴的问题。”
站在旁边的林稣悦把病历本翻到新的一页,等着苏济报治疗方案。
苏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脑子里正在快速翻阅两套完全不同的知识库。
一套是这个时代的,2000年,没有任何合法的食欲抑制剂能用在凯文这种情况上。
市面上的减肥药要么是副作用大到不可接受的拟交感胺类药物,要么是后来被全面禁用的芬氟拉明、
还有一种刚被FDA批准的奥利司他,但那是脂肪吸收抑制剂,对凯文这种中枢性的食欲失控根本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