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东直门汽车站大门外。
倒腾‘退赔期票’的六子和陈伟强又碰头了。
刚从乡下赶来的陈伟强急切地问道：“六子，到底什么事这么着急？”
“大清早，你在电话里跟催命一样的催我进城，害得我连假都来不及请就跑来了。”
“最近我那边事情太多了，天天忙得我吃饭都没时间，连找李子敬那个混蛋报仇的事情都先放在了一边。”
六子递了根烟过去，“期票要砸在手里了，你急不急？”
“什么？！”陈伟强脸色骤变，随即质疑道：“你之前不是说你的关系有多硬吗？”
六子反问道：“我要是没有关系，能这么快就得到风声？”
陈伟强定了定神，把烟刁进嘴里，自己用打火机点着了烟，“到底出什么事了？”
六子压低声音说道：“说是地方上掌握的情况反映，发下去的‘退赔期票’存在不少问题。”
“有的被人虚报冒领了，有的直接被人给贪走了。”
“特别是还有像咱们这样低价收购、套购的，企图趁着收兑期票的时候大赚一笔。”
陈伟强吐了个烟圈，不耐烦的打断道：“这不是废话吗？要不是为了赚钱，谁吃饱了撑的去收购那些期票。”
六子啧了一声，“这么一来，咱们麻烦大了。”
陈伟强又变得紧张兮兮，“上面不准备兑付了？”
六子摇摇头，“兑是肯定要兑，但方式变了。”
“以后只在‘四清’的地方兑付，哪里开展了，就在哪兑付；没有开展的地方，就得慢慢等着了。”
陈伟强不死心的追问道：“你那边的关系就不能再想想办法？你再活动活动？”
六子叹了口气，“这还用你来提出？我早活动了。”
“之前没人重视，违规兑付了也能搪塞过去，工作失误、马虎大意、核查不认真。”
“很快就要出文件规范了，等2月份开始收兑的时候，谁敢当这个出头鸟？”
“就算他们愿意冒险，你就不担心被他们牵连进去？”
陈伟强不甘心道：“难道这些期票真要砸在咱们手里？”
六子说了句正确的废话，“你赶紧找接盘的下家。”
陈伟强发愁道：“这么突然，一时之间，让我上哪儿找下家去？”
六子出了个主意，“实在找不到，你卖给那些生产队的人。”
陈伟强叫苦道：“乡下哪里卖得起价啊？那边借钱利息都比城里高得多。”
六子斩钉截铁说道：“就是赔钱也得赶紧出手！”
“等通知一出来就更没人敢买了，到时候即使有人买也不是一般的低价，是要割肉出血的贱卖。”
陈伟强只觉得胸口闷，“这他妈的得赔多少出去！”
六子挑了挑眉，“你到底屯了多少？”
陈伟强支支吾吾道：“总共...大概五百块面值吧，我就是想搭个顺风车，捞点小钱。”
六子不以为然道：“就这么点，有什么好心疼的。”
陈伟强不好直言自己实际屯了1000多块面值，而收购这1000多块期票的钱大半都是借的。
现在要低价往外甩卖，不知道要多低才有人接盘，最后更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钱。
陈伟强现在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六子看他沉默不语，安慰道：“现在消息还没传开，趁早出手，你亏不了多少的。”
陈伟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了！这次真是...。”
六子摆手道：“你先别谢我，我手里的货也得想办法处理。”
陈伟强警觉的询问道：“什么意思？”
六子咳嗽了一声，“我这可不是你那500块钱的小事。”
“别人亏点小钱还能找到买家，我可以放心大胆的卖出去，做生意有赚有亏，各凭本事。”
“可要是别人全砸在手里了，你说我以后晚上还能出门么？”
六子是像光头陈小二一样的坐地户，就像陈小二不敢卖假粮票给李子敬一样，六子为了没有后患，也不敢坑城里的熟人。
陈伟强立刻明白了，“你是想把货甩回昌平？”
六子点头确认道：“卖给昌平那些人，后患才比较小。”
陈伟强皱眉道：“你手上的货量那么大，怕是一时半会儿很难找到合适的买家吧？”
六子胸有成竹说道：“我自有办法，你只要帮着牵线搭桥，引荐几个靠谱的人给我就行。”
陈伟强手里也有1000块的货要出，顿时掏出兜里的烟，殷勤的给六子递上一根，“你先说说你的计划，我才好帮你引荐合适的人。”
六子故意拿捏问道：“年关来了，乡下赌钱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吧？”
陈伟强嗐了一声，“不是一般的多！”
“这两年收成好，家家户户都攒下些闲钱，闲着没事玩两把的人更多了。”
六子笑眯眯道：“输钱的人也多吧！”
陈伟强随口说道：“这还用说，没几个会玩的，下桌了就是被人吃的料。”
说着说着，陈伟强忽然想到了可能，“等等，你是想通过放债的方式，把这些期票散出去？”
六子闻言翻了个白眼，“借钱给他们？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脑子又没进水，怎么可能去做这么蠢的事！”
陈伟强一脸困惑，“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六子突然咧嘴一笑，“没什么意思。算了，不逗你了，你想跟着我一起出货那就跟着吧。”
陈伟强急忙表态道：“咱们合作一直很愉快的，这种关键时刻你可不能把我撇下。”
六子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既然要你帮忙引荐，我打算怎么做还能瞒得了你吗？”
“年关来了，结婚的人也多了，他们缺彩礼钱，我打算把期票借给他们。”
“既做了好事，我手里的期票也能散出去。”
陈伟强就头大了，这个办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第635章 这真是气人
经历了前几年的物价调控，整体的物价水平呈现持续下降的趋势，现金的购买力一直在稳步提升。
在1965年，即便是把现金闲置着不使用，其实际价值也在无形中不断增长。
原本捣腾‘退赔期票’的生意是打着大赚一笔的如意算盘，现如今很可能会砸在手里，能够顺利保全本金全身而退就已经是万幸了。
即使资金回笼的时间要被推迟一段时间，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但对于借钱参与这笔生意的陈伟强来说，情况就截然不同了，有比较紧迫的还款压力。
心事重重的陈伟强与合作伙伴六子分别后，神色郁结的走进了东直门长途汽车站，默默排在了等候发车的人群队伍后面。
没一会儿，两个身材一高一矮的乘客站到了陈伟强身后。
高个男子闲聊道：“城里头可真新鲜，现在连坐个车都得规规矩矩排队了。”
矮个男子接话道：“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就前头不远的东直门公交站，五星食品厂的人早就在那儿维持排队秩序了。”
“这样也好，省得大伙儿你推我搡的，对谁都方便。”
高个男子话锋一转，“说起五星食品厂，你听说了昨天秦家村发生的那档子事儿吗？”
矮个男子一脸茫然问道：“哪个秦家村？”
高个男子撇了一下头，“就是咱们红星公社的秦家村啊！”
“哦，他们村出什么事了？”矮个男子追问道。
高个男子有心显摆，“五星食品厂在他们村建了农副业基地这事，你总该知道吧？”
矮个男子反问道：“大家都知道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自从有了这个农副业基地，他们村里的小伙找对象都容易了很多，听说他们村今年有好几户人家要办喜事的。”
矮个男子也说起自己听来的消息。
高个男子嘿嘿一笑，“我要说的事就和这个基地有关系。”
“五星食品厂设在那的财务室，昨儿个中午被人偷了个精光。”
这番话顿时吸引了正在排队候车队伍里的人，众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听八卦。
原本面无表情的陈伟强听到这里，脸上也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丝笑意。
厂里遭了贼，甭管有没有追回，他的仇人李子敬肯定要挨批评。
可惜，高个男子接着说道：“其中有一个小偷就是为了筹集彩礼钱才铤而走险的。”
“这两贼的小算盘打得倒是挺好的，想着基地里两百多号民工就要返乡了，正常人都会怀疑是民工临走之前干了一票好事。”
“谁知道，才几个钟头的工夫就被逮住了，还是五星食品厂的李子敬厂长亲自查出来的！”
陈伟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下可好，坏事反倒成了功劳，他的仇人李子敬非但不会被批评，还能受到表扬。
这真是气人。
本就因为‘退赔期票’的事情心情郁结，陈伟强此刻心里更像是被浇了一桶油，怒火中烧。
矮个男子对谁抓到的小偷不感兴趣，八卦问道：“他们把财务室都给搬空了？那得偷了多少钱啊？”
“这下肯定要判好几年，婚事也得黄了吧？偷鸡不成蚀把米。”
高个男子却说道：“婚事倒未必会黄。”
“前天的时候，五星食品厂把民工的工资都发下去了，他们财务室就剩两三百块钱和两百多斤粮票。”
“就这么点，两人平分下来也没多少，考虑到他只是初犯，主要作用还是望风，估计最后给个拘留教育的处分。”
矮个男子立即反驳道：“怎么可能就拘留这么简单！”
高个男子不慌不忙道：“你先听我说完啊。”
“我刚说了是两个小偷一起作的案，所以他还有个有同伙，他的同伙就是他隔壁邻居，是个偷东西的惯犯。”
“这次撬锁偷钱的活儿都是他那个邻居干的，也是邻居怂恿他参与望风的，主要责任都在他邻居身上，判刑肯定也是判那个邻居。”
矮个子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不过就算不判刑，光是拘留这事儿传出去，婚事也够呛，哪个好人家还会把女儿嫁过去？”
高个男子不以为然道：“还是不一定。”
“你是不知道，女方要的彩礼高。要不是彩礼高，人家不用着急筹钱，也就不用跟着去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