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大口啤酒，他故意装作不经意的说，“米总是吧？你刚才说你在美国待了很久，对国内的影视情况了解不多。对吗？那我必须得告诉你，在咱们国内，很多电视剧和电影都是不赚钱的。这是由渠道决定的，也是由艺术要求决定的。我们和国外或者说是港城那帮拍电影的可不一样，我们是在追求理想，不是站街卖的。今天咱们见面的目的不用说了，是来谈电影合作的。我这个人直脾气，有一点我必须有言在先，我们不包赚的。要投资我的电影，有可能会赔钱。打个比方，这就像你在美国买股票，那是投资，是赔是赚真说不好。”
说实话，这话语气已经有点桀骜不驯了。
这的确是他的臭脾气，属于既当且立，有点非要站着把钱给挣了的意思。
要一般人肯定会介意，没有几个老板好脾气到唾面自干的地步，会任凭找自己要钱拍戏的人蹬鼻子上脸。
不过米晓冉的情况有点特殊，她虽然有点不高兴，却还没有到真的见怪介意的地步。
第一可能是因为她毕竟花的是别人的钱，本身还不是真正的富豪，没有产生作为资本方的意识觉醒。
再加上对方又是国内的大明星，有光环护体，她的观感就是自己和对方是平等的，甚至还为有这样的合作机会为荣。
第二是因为她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截胡的是宁卫民在谈的影视项目。
与这部电影能否盈利的问题，她认为宁卫民不会看错。
这小子不地道可不傻，绝对不做赔本买卖。
何况真赔了钱，也没什么，还是那句话，要赔也是赔别人的钱。
而她更看重的是能否看到宁卫民的失败，让这个不给自己面子的家伙颜面尽失，一雪前耻。
所以这事儿怎么着她也不吃亏。
那么自然而然，她相当平和的包容了姜闻言语不善的挑衅，反而表现出了令人吃惊的大度来。
“没关系，我这人也直率，咱们把话说到明面上其实挺好的。我这么说好了，我是一个要脸的人，我喜欢艺术家追求理想。我也不是很在乎钱。最要紧的是，我们一起把电影拍好。”
而且这还不算完，顿了一顿，她还补充道，“我这人办事守行规，讲究公平合理，最看不惯的就是有人，仗着自己有资金就故意难为艺术家，非要别人当个听话的仆从。我不是这样小气，肆意妄为的人，我听说你们是在资金上遇到难处了，似乎被人针对了，才真心想来帮忙的。要不，你们就直接告诉我你们的资金需求好，放心。除了收益分成，我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这话显然在暗示她知道宁卫民投资姜闻，俩人合作条件没谈拢的事情。
姜闻面色一变，多少有点不敢相信。
怎么连剧本还没谈呢，这么轻易对方就答应给自己投资了，怎么这么痛快？
“你听谁说我们被人针对了？难不成你……”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相信针对你们的人一定会后悔。这就像当年的好莱坞，爱迪生发明了电影放映机后，美国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电影拍摄中，尤其纽约人。但爱迪生垄断了电影放映专利。许多善于投机的生意人就离开了纽约，跑到洛杉矶郊外的好莱坞偷偷拍电影。如果爱迪生起诉他们，他们就躲到边境的墨西哥去。结果很多生意人真的都跑到了好莱坞去拍电影，好莱坞就成了电影人的天堂。我们一样，电影拍好，让有些人追悔莫及。”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话更能够煽动人心了。
姜闻他眨巴眨巴眼儿，终于确定米晓冉不会在开玩笑，说出来预算。
“我们这部电影大概吧……需要投资八百万……”
他迟疑了片刻，没敢说一千万。
毕竟不是谁都像宁卫民那么“款”的，他当初给宁卫民报的价确实比较黑。
可结果没想到，他面前的米晓冉居然比他想象中要“肥”的多
听到这个数字，居然连锛儿都没打，“可以。我给你美元，一百一十万。”
现在的黑市汇率都一比八了。
老姜别看刚才那么视金钱为粪土，大有我还得挑挑你，未见的允许你投我的姿态。
此时也一样见钱眼开，由于米晓冉连价都不砍，他立马激情迸发，一拍巴掌，就端起酒杯来，用语也改成了敬语。
“米总可真是个敞亮人。我今天算是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了。缘分呐，我敬您。您只要钱到账，我立马成立剧组。”
米晓冉更牛，听了这话，“你只要把合同准备好，咱们签了合同，我现场就开支票。”
嚯！
姜闻此时显然也对米晓冉心服口服了。
跟这样的有钱又有人品的女富婆合作，果然身心愉快。
他以为，米晓冉和宁卫民这样的暴发户不一样，这才是懂得艺术的人。
于是在当真的拿到支票之后，他也懂得用投桃报李来还这份信任有加的人情债。
他成功的说服了刘晓芩介绍李秀明夫妇给米晓冉认识，把另一个更具商业价值的投资项目也摆在了米晓冉的面前。
李秀明，在电影行业的地位比刘晓芩还高。
她是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期的京影厂厂花，当年和老演员张金玲和刚刚崭露头角的刘晓芩并称为“京影三朵花”。
她是在《甜蜜的事业》里首次用男追女跑表达爱情甜蜜的女主角，是《秋瑾》里的鉴湖女侠，也是和唐国强搭过戏的孔雀公主。
八十年代中期，李秀明在婚后选择了息影，转型从商。
也是这一年，受进口薯片启发，李秀明决定填补国内空白。
她和丈夫投入全部积蓄并贷款，引进国外生产线，准备在京城大兴设厂生产薯片。
然而毕竟经商经验不足，真干起来了，厂房找好了，原料谈好了，却发现还有不少去处都需要用钱，资金上还有多达上百万的缺口。
此时的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因此他们除了自己寻找合适的合伙人之外，也把这件事拜托给了可以信得过的朋友，刘晓芩就是其中之一，原本她是想和姜闻的电影项目一起说给宁卫民听的，还能从中赚个人情，拿个红包。
但因为期间出了岔子，姜闻看不惯宁卫民闹了脾气也就没了下文。
现在可好，米晓冉就势也接过手来了，意外又达成了一次大捡漏。
毕竟以她在美国的见识，不难看出这个项目的商业潜力。
她这锅米下去，救场时机恰到好处，不但成本低，未来收益还大，没有比这笔投资更合适的了，论回报甚至比投资姜闻的电影还值得。
而宁卫民则已经完全错失了两个投资项目，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第1851章 粮票取消
1993年5月1日，五一劳动节如期而至。
可对于千千万万京城百姓而言，这一天真正撬动生活、改写岁月轨迹的，从来不是节日本身，也不是坊间热议的各类新鲜事。
哪怕历时十四个月日夜赶工、全线贯通的首都机场高速正式通车，让京城通往国门的道路从此宽阔通畅、四通八达，也没能占据人们关注的重心。
哪怕健美教练马华扎根京城，开办专属健身俱乐部，凭借一句家喻户晓的“天天跟我做，每天五分钟”，让电视节目《健美五分钟》走进千家万户，掀起全民大众健身的新风潮，依旧只是市井闲谈的边角料。
哪怕国足迎来队史首位外籍主教练、德国人施拉普纳，《体育报》通篇报导、举国期待，让球迷们再度燃起冲击世界杯小组赛的热切希望，也终究抵不过一件关乎千家万户柴米油盐的民生大事。
这一天，真正深深牵动全城百姓神经、永久性改变京城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只有一件事——沿用数十年的粮票制度，正式作废。
老式广播匣子里，女播音员的嗓音温和平稳，带着九十年代独有的庄重舒缓，一字一句悠悠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胡同院落。
“即日起，京城正式取消粮票、油票，粮食购销全面放开。”
没有锣鼓喧天的造势，没有轰轰烈烈的官宣，这条新闻清淡得像一滴落入沸水的温水，悄无声息，却在千万寻常家庭的日子里，漾开了层层叠叠、深远悠长的涟漪。
在此之前的数十年，几代人的日子，都是被一张张薄薄的票证死死框住、牢牢限定的。
计划经济的年代里，物资匮乏、供给紧张，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要精打细算、分毫斟酌，每个人的口粮早早定死，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行。
那段物资紧缺的艰苦岁月里，粮票的价值甚至远超现金，有钱未必能买到粮食，有粮票才能守住三餐温饱。
细粮票稀缺、粗粮票富余，是家家户户的常态。白净面粉总要省着留给老人和孩童，正值壮年的夫妻，常年靠着玉米面窝头凑合果腹。
买菜要凭菜票，打油要凭油票，哪怕只是买一块豆腐、二两挂面，都要攥着对应的票券，缺一不可、无票不行。
最让人揪心、最考验持家本事的，永远是每个月的月尾。
过去几十年，每逢月末，几乎家家户户都会陷入粮票紧张的窘境。
主妇们总要捧着小账本反复核算，今日几两米、明日几两面，掰着指头算计三餐，不敢有丝毫差错。
若是遇上家中来客、孩子胃口大涨，或是逢年过节想要多蒸一锅馒头、改善伙食，就只能放下脸面，挨家挨户找邻里拆借粮票。
胡同院里，谁家粮票富余、谁家月底短缺，彼此互通有无、互帮互助，是老京城最朴素、最温暖的人情。
那些被接济过的人家，往往会将这份善意记上数年、一辈子。
一张张轻薄小巧的票证，看似微不足道，却死死捆住了普通人的三餐烟火，捆住了百姓最基本的生活选择权。
也正因如此，攒粮票，是过去数十年里，每一位合格家庭主妇的必备本事、立身能耐。
谁家主妇攒下的粮票越多、储备越足，谁家的日子就越稳、底气就越足，在邻里间也更受人敬重。
即便到了1993年，布票、副食本、工业券早已陆续退出历史舞台，菜篮子工程全面落地，彻底缓解了物资短缺的困境，市场货品日渐充盈。
但经历过饿肚子年代的老一辈人，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感从未消散。
没人比他们更懂粮食的珍贵，没人比他们更怕三餐无着的窘迫。
根深蒂固的生活惯性，让京城家家户户依旧保持着积攒粮票的习惯，将一沓沓粮票视作家中最稳妥、最安心的硬通货。
可一纸政令落地，数十年的惯性瞬间打破。
一夜之间，所有家庭辛苦攒下的“粮票资产”尽数归零。
没有实质的金钱亏损，却有着实打实的心理落差。
千家万户主妇多年勤俭持家、省吃俭用攒下的底气，瞬间化为泡影.
那种落空、失落、委屈与茫然，萦绕在整个京城的寻常巷陌。
年轻人对此毫无波澜、不以为意。
从未当家、不知柴米昂贵的他们，自然无法体会其中滋味。
可对于一辈子精打细算、勤俭持家的主妇们，对于挨过饥荒、苦过穷日子的老一辈而言，这份失落与挫败，合情合理、刻骨铭心。
这份心情，恰似孩童辛苦攒下的冰棍票，视若珍宝、日日珍藏，转眼却被大人随手当柴火烧尽。
前功尽弃的憋屈、无处诉说的怅然、岁月落空的恍惚，只有亲身经历者方能感同身受。
消息传开的头几日，整个京城的老人都带着几分恍惚，迟迟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生活松动。
煤市街扇儿胡同2号院里，素来爱热闹、爱串门闲谈的边大妈，一连几日都没了出门唠嗑的兴致，整日守在家里，和边大爷一同整理家中作废的各类票证。
老两口捏着一沓沓攒了大半辈子的全国粮票、京城地方粮票，反复摩挲、反复翻看。
票面上的天安门、麦穗图案依旧鲜亮。
无论如何也让人难以接受，曾经堪比现金的硬通货，就这么一夜之间没了用场。
老两口一辈子习惯了“凭票过日子”，买粮不问价、买粮不能多，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尤其是边大爷，干了一辈子粮店工作，对粮店、对票证、对粮食行业有着深入骨髓的深厚感情。
如今大街小巷的国营粮店纷纷改制关停，残存的门店也彻底废除票证查验，只认钱款、不限数量，米面粮油敞开供应、随心购买。
这本是民生福祉，落在老粮店工人眼里，却是半生信仰的崩塌，只剩满心的茫然与手足无措。
院里另外两户邻居的主妇，米婶儿与罗婶儿，反应更是激烈真切。
两人凑在一处，对着手里厚厚一沓花花绿绿、再无用处的粮票长吁短叹、追悔莫及。嘴里反复念叨，早知如此，当初不如早早换成鸡蛋、换成脸盆、换成日常物件，好歹能换些实在用处，总比如今沦为一堆废纸要强。
越想越心疼，越说越委屈，两位常年持家的妇人，终究没忍住，当场抱头哭了一鼻子。
这一点不奇怪，半生勤俭积攒的底气一朝清零，任谁也难以释怀。
可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无人能够逆转，即便是眼界格局远超常人的宁卫民，对此也无能为力。
这便是时代变革的残酷与温柔，猝不及防间，轻轻撞碎了一代人的生活惯性。
不过话说回来，有人悲就有人喜，一件事必然存在正反两面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