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我要一个旗袍舞。旧上海的弄堂,清晨,一群女人,穿着旗袍,摇着蒲扇,走出来了。没有台词,没有故事,就是那个年代的呼吸。“
“第四,我要一首歌,写一个等不到人的牧羊人,在可可托海。“
“第五,我要一首歌,唱灯火里的中国。“
“第六,我要一首歌,唱一个妈妈和女儿的通电话。“
他一条一条写下来,白板上,很快写满了。
写到“妈妈和女儿“的时候,江河的笔,停了一下。
他记得,那是2023年的春晚。
他记得那首歌里,母亲在电话里问:“吃饭了吗?“
女儿在电话里说:“吃了。“
母亲又问:“穿的什么?“
女儿说:“妈,我都多大了。“
然后,母女俩都沉默了。
那一年,他一个人在外地,看完那个节目,坐在出租屋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他妈第一句话也是:“吃饭了吗?“
他“嗯“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那是他上辈子,最想重来的一幕。
现在,他把这一幕,提前搬到了2018年的舞台上。
会议室里的人,从最开始的质疑,慢慢变成了沉默,然后是眼睛发亮。
一个年轻编导忍不住开口:
“江河导演,这些想法,你都是从哪儿来的?“
江河握着笔,停了一下。
从哪儿来的?
从2026年的电视里。
从那些他看了无数遍、背得出每一句歌词、记得住每一个转场的春晚里。
“从心里来的。“他说,“我心里一直记着,什么节目,能让一家人,放下手机。“
“还有一点。“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这些节目,我要的不是'好看'。“
“我要的是'留下来'。“
“什么叫留下来?就是除夕夜看一遍,初一早上,还在想;初二走亲戚,还在跟人念叨;十年以后,还有人翻出来,再看一遍。“
“春晚这个舞台,一年一次,几亿人看。我们做的东西,要是留不下来,那就是白做。“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那个之前嘀咕“谁做过“的编导,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白板上的那几行字。
王小东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江河,这些节目,你要做,台里给资源。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语言类节目呢?“王小东问,“歌舞再好看,除夕夜,老百姓还是要看小品。今年语言类,你打算怎么办?“
江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压轴小品:赵犇山。“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文艺中心主任第一个反应过来:
“江河导演,赵老师……已经好几年没上春晚了。“
“我知道。“
“他身体也不好,早就说了,不上春晚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去请。“江河说,“我亲自去。“
文艺中心主任还想说什么,王小东却抬手,示意他先别说。
王小东看着江河,慢慢开口:
“江河,你要真能把他请回来,这一届春晚,就成了一半。“
“可我也得跟你要个实话。“王小东说,“赵老师这个年纪,身体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万一舞台上出点什么,谁都担不起。“
“我知道。“江河说,“所以我不让他一个人扛。“
“我给他找了两个搭档。“
“谁?“
“范维老师,宋丹丹老师。“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安静。
然后,有个老编导,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铁三角……“
这三个字,在会议室里,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
王小东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江河。“
“你这哪是导春晚。“
“你这是,要把我们这代人的青春,全给请回来。“
“行。“他站起来,“你去。请得动,台里给你开绿灯。请不动,就当我们,做了个梦。“
“请不动呢?“
江河放下笔,转过身:
“那我就去第二次、第三次。“
“我不信,一个把一辈子都交给小品的人,真能放得下这个舞台。“
散会后,江河回到办公室,翻出一份资料。
赵犇山,喜剧表演艺术家,央视春晚常客,代表作《卖拐》《卖车》《不差钱》《昨天今天明天》。近年因身体原因,渐渐淡出春晚舞台。
江河看着那行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记得,在2026年,有一档纪录片里,赵犇山坐在院子里,说过一句话:
“我这一辈子,最念念不忘的,还是春晚那个台。“
“我不是不想上,我是怕,上不动了。“
那天夜里,江河在办公室,把《年夜饭》的剧本,改到第七版。
卢娜抱着一摞材料进来,看见他还在写,忍不住说:
“江导,您明天还要飞东北,早点睡吧。“
“再改一版。“江河没抬头,“这个本子,得让赵老师,一眼就看进去。“
“您一个人去,行吗?“卢娜有点担心,“要不要带两个人,把机位、预算、档期的事,都提前聊清楚?“
“不用。“江河合上剧本,“请他,得我自己去。“
“带着一堆人去,聊的是生意。我一个人去,聊的是戏。“
卢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江导,您这嘴,是真会说。“
“不是会说。“江河把剧本塞进包里,“是他这种人,只认一样东西。“
“你拿真心去,他才拿真心回。“
江河合上资料,掏出手机,订了第二天飞沈阳的机票。
“赵老师。“
“这一次,我陪您,再上一次。“
第二天一早,江河没有带团队,只带了一个剧本,一个人,飞去了东北。
沈阳的冬天,比魔都冷得多。
江河下了飞机,租了辆车,一路往南开。
车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原,偶尔闪过几户人家的红灯笼。
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停在一处院子门口。
院墙不高,红砖墙,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院子里,有几只鸡在雪地里刨食。
江河下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您找谁?“
“我找赵犇山老师。我叫江河,央视春晚总导演。“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两眼,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出一个声音:
“让他进来吧。“
江河走进去,看见院子里的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个搪瓷缸,正慢悠悠地晒太阳。
看见江河,老人抬了抬眼皮:
“央视春晚总导演?“
“赵老师。“
“这么年轻。“赵犇山打量着他,“多大了?“
“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