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这个人很久了。
对方从进门开始就在毫不掩饰地打量自己，还放肆地释放出灵性感官探查，要不是查克这个普通人在旁边，普瑞斯说不定已经忍不住赶他出去。
“你——”卡伦的副官脸上一黑，不满地皱起眉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冒犯的矮子：“我是卡伦先生的副官。既然你的老板邀请他，我自然也有资格跟上去。”
那可不一定……普瑞斯态度不变。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大致摸清楚那位社长的脾气。
对于这种人，对方从来不会惯着。
在事务所中，任何提出过分要求的委托人，都会被直接轰出去。
该说不说，很对自己的胃口！
“哼。”
络腮胡瞥了卡伦一眼，发现后者一语不发地站在旁边，没有为自己说话的意思，脸色更加难看。
他只是桀骜一些，不是没有脑子。
卡伦并没有提前告知出行目的。
但不用想也知道，能让这位大将亲自登门“拜访”的人，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而且多半不会那么友善，本以为卡伦会看在两人同为“十二人议会”工作的份上帮自己一把，没想到会这么冷漠。
络腮胡越想越气，在愤怒中选择了忍让。
他是个怕死的人。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要是真发生冲突，卡伦绝不会站在自己这边，不帮着对面动手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背后为他撑腰的十二家族也没办法在一瞬间出现在这里。
他可不想把“对方全责”作为自己的墓志铭！
“卡伦先生，我就在这里等你吧。”
得到卡伦的允许，他径直走向旁边的沙发，想要坐在查克旁边。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位置。”普瑞斯再次拦住他。
络腮胡额头青筋鼓动，指了指查克对面的沙发：“这里总可以了吧？”
“嗯，那里是委托人的位置。你还是去外面等等吧。”普瑞斯寸步不让。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黑剑大将和这位“副官”之间的微妙气氛，隐隐猜出什么，更加没有顾忌，把刚才心中的不愉快加倍返还给对方。
怎么，不服气你动手打我啊！
连“圣杯”上一任持有者都只是那位社长的下属，他可不认为区区一个大将的副官就能让对方忌惮，当然，没有得到洛廉的确切指示，他也没有做的太过分，保留了缓和余地。
络腮胡作为大将副官，身上还背着十二家族的秘密任务，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阴沉地看着普瑞斯，表现出莽夫般的愤怒神态，最后冷哼一声：“你会后悔的！”
随后拂袖转身，准备回到车中等待卡伦。
没等他握住门把手，一道“教条”倏然出现在接待室中，内容是“不允许冒犯他人”，而普瑞斯受到了赦免，唯独卡伦的副官感受到灵魂中落下一条无形锁链，被束缚行动。
“嗯？！”
他瞪眼眼睛，脸上一片涨红，呼吸不畅致使脖颈上血管鼓起，大脑出现眩晕、昏胀的窒息症状。
“卡、卡伦先生！”
这是……卡伦神色略有变化，同样感受到凭空出现的“教条”。
他犹豫片刻，对着副官的方向抬了抬手，在对方即将窒息而死的瞬间催使灵性，冲破了那一道并不强烈的“教条”束缚。
“嗬、嗬……”络腮胡瘫软在地，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气。
“抱歉。”
卡伦轻声说了一句，不过是对着普瑞斯的位置。
普瑞斯没想到这位黑剑大将竟然会对自己道歉，旋即反应过来，卡伦真正的道歉对象实际上应该是对背后的洛廉，于是保持沉默，缄口不言。
查克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后知后觉地发觉，这位“卡伦先生”貌似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大人物，只是来意不那么友善，于是被社长出手威慑？
在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倒地不起的副官突然呼吸一滞，眼前涌起层层叠叠战争幻象，仿佛窥见两对末端染血的纯洁羽翼，与一道充斥神性、毫无悲悯的目光。
其中隐隐抱有对自己的不满，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令对方生气的事情。
这、这是什么？他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而内心再次涌现的窒息感让他眼神惊恐。
不同于刚才的伪装，这一次他是真的感受到了死亡正在迫近，冰凉的触觉已经握住咽喉。
“卡——”
话语卡在喉咙里面，数之不尽的漆黑影子从梦魇空间坠落，撕咬着副官的灵魂，剧烈的痛苦令他失声，身体在本能中战栗痉挛，他双眼暴突，艰难地看向有所察觉的卡伦。
“救我。”
这成了他的遗言。
在说出这句话后，副官无力坠下伸出的手臂，瞳孔涣散。
卡伦脚步一顿，领着他前进的普瑞斯同样有些发愣。
嗡——
正厅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在此之前，一句话率先落到几人耳畔。
“人活着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需要忍受的关系，不重要的人在第一次冒犯你的时候就应该被清除。”
这句话是对普瑞斯说的。
卡伦循声看去，一道略显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身周缠绕的迷雾连他也没能彻底看穿，裁剪得体的风衣似乎是出自萨维尔街的专业裁缝之手，与非凡气度相得益彰。
而在肩头位置，似乎飘落着一片末端绯红的洁白羽毛，在自己看去的那一刻瞬间缩到背后，随即消失不见。
这就是那个覆灭了苏格兰场在东伦敦分部的“J先生”……卡伦轻轻颔首，没有因自己的副官身死而出现什么别样情绪。
“你好。”
洛廉回了一句“你好”，示意几人进来。
卡伦没有顾忌，越过普瑞斯走进正厅，后者缓过神后也小步跟上。
查克最近这段时间跟着罗宾涨了不少经验，没有一见到尸体就脸色发白。
他小心地为几人关上门，旋即从罗宾的工位里翻出一个黑色塑胶袋，手脚麻利地把尸体装进去，“啪”地塞到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随后按捺心悸，若无其事地坐会自己的位置。
正厅，洛廉与卡伦相对而坐。
身旁是神色踹踹的普瑞斯，不时瞥向坐姿端正的卡伦。
说实话，他虽然能够跟着艾丽丝这样的具名者行动，但还真没近距离参与过这种层次的会议。
理论上来说，具名者是“隐光之灯”中战斗力最高的一批人，基本上与苏格兰场的大将、夜勤局的噤声猎人、教廷的埋葬机关成员对标，地位不会差到哪里去。
但实际上懂得都懂，同一时期最多只有三个人的大将一听就比其他人要显得厉害一点。
那能让一位大将亲自“拜访”的社长又会是什么身份？他原以为这位黑剑大将是来找茬的，但刚才表现出来的态度又不太像，而是更偏向于平等的交流姿态。
难道，艾丽丝是刻意将我送到这里来的？否则，这也太巧合了，随便一次“驱逐”，就能碰到这样的显赫人物……普瑞斯的纷乱思绪被卡伦的声音打断。
他没有谈及半分钟前死去的副官，就像对方根本不存在一样：“您就是大名鼎鼎的‘J先生’吧？”
卡伦随口说了几个事迹。
“曾经是一位知名赏金猎人，亲手解决了特佩什庄园的‘天孽仪式’，清剿过追奉异神的血腥之舌密教……被‘镜社’称为传奇猎人、万镑先生。”
这些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
洛廉倒是早就习以为常，不在意地摆摆手，表示这些都是虚名而已。
而旁边的普瑞斯还是第一次听人提及这位侦探社长的身份，微微张嘴。
震惊之余，他察觉些许不对。
仅仅是这些，好像不足以让一位大将亲自登门……
卡伦接下来的话马上解开他的疑惑。
“而在几周前——”他略微加重语气：“苏格兰场的临时监察官、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二代子弟麦尔斯，调遣精锐人员向您发动攻击；与此同时，进攻方还有来自地狱的魔鬼化身……最后，包括麦尔斯本人在内，东伦敦的整个苏格兰场分部都在一夜间覆灭，一人不留，而魔鬼也被驱逐回地狱。”
正是这一场战斗让“镜社”将他誉为传奇驱魔人。
“没错。”
洛廉点头应下这些身份。
驱逐魔鬼、覆灭苏格兰场分部……见他没有反驳，普瑞斯心头一颤。
他不是不列颠人，但也知道苏格兰场在这个国度的地位。
那可是亚瑟王留下来的最大财富！
什么人能在覆灭苏格兰场的一个分部之后，还若无其事地留在伦敦郡？
甚至有闲心开办侦探事务所……
怪不得能让黑剑大将亲自登门，这种行为，已经能称之为苏格兰场的“大敌”了吧？
普瑞斯突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不是很安全，参考当晚艾丽丝与“黑衣神父”、神秘非凡者的战斗，他怀疑两个人要是动起手来，自己会在一瞬间丧命，连痛苦都不会感知到。
洛廉没有在意他的想法，调整了一下座位，随后看向对面的卡伦。
“所以——你是来逮捕我的吗？”
在卡伦与副官上楼之前他就观察过，对方的实力大概在“黑衣神父”与那个具名者之间，就算是消化完前几天的反馈之前也不用惧怕，更不用说是现在。
另外……以撒恰好回来“看望”自己，此时正在暗中好奇地观察对方，万一真发生战斗，也能保护好查克这个优秀员工。
“不，您误会了。”卡伦姿态放得很低，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显得彬彬有礼，哪怕隐约察觉到以撒的视线，也并未表露不满：“要逮捕您的是‘十二人议会’与背后的十二家族，我只是被迫接下了这个任务。”
洛廉没想到堂堂一位大将，会在自己这样的“通缉犯”面前如此礼貌。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他不好择机发难了。
“这有什么区别？”洛廉轻轻摩擦天鹅绒沙发的扶手：“不管是出于‘十二人议会’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想法，最终不都是要逮捕我吗？”
“当然有区别。”卡伦轻声说道：“前者只是工作——我只能尽量尝试，而不能保证一定完成。”
言外之意，只要洛廉表现出足够的实力，他既能敷衍任务，又有理由向“十二人议会”交差。
而洛廉也可以获得一段时间的清净。
堪称双赢。
——大将已经是“十二人议会”明面上能调动的最高武装，再往上，除非他们愿意出动暗卫，否则此事就只能这样不了了之，发布一个通缉令勉强挽回面子。
只能说大将也只是高级一点的打工人，面对这种复杂的情况，卡伦根本不想牵扯半点。
最好是让“十二人议会”看到这位“J先生”的实力，选择派遣其他大将前来解决。
好家伙，那群老古董的眼光真是不怎么样，第一次选择的麦尔斯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专坑自己人的好手。这回派遣的“大将”又是个擅长划水的打工人……洛廉对苏格兰场的内部状况深感怀疑。
烂成这种样子，他都怕自己还没动手，对方就自己解体了！
那么大个不列颠，难道还容不下十几个苏格兰场吗？
不仅是他，一旁的普瑞斯也听懂了卡伦话里潜藏的意思，心中对“大将”的敬畏瞬间散去大半，觉得对方也只是个活生生的人，和自己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