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然在父母面前,做出了这么失礼的事情。
法芙娜连忙放下手里的餐叉,微微低下头,对着父母行了个致歉礼。
“不……让您担心了,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只是……近日没有休息好,有些精神恍惚。”
“原来是这样……”公爵夫人温柔地笑了笑,给她的餐盘里添了一块烤牛排,
“那吃完饭,今天就早点睡吧……你有空也出去玩一玩,别天天泡在图书馆里了,身体要紧。”
“你母亲说得对。”
莫奈公爵接过话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也不用一直逼迫自己。你父亲我啊,还能撑不少年呢,时渊家的天,还轮不到你来扛。”
“是……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了。法芙娜将餐具整齐地摆好,起身向父母道了晚安,然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莫奈公爵看着女儿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眉头微皱了起,他当然一眼就看出来女儿是在说谎。
可他也没办法,法芙娜从小就是这样,不想说的事情,就算你再怎么问也无济于事。
“这孩子,今天到底怎么了?”他的妻子轻声问道。
“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她能处理好。”莫奈公爵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毕竟是我女儿。”
……
深夜,法芙娜的卧室里。
她仰面平躺在蓬松柔软的床铺上,靓蓝色的长发披散开来,铺满了半个床头。
她睁着眼睛,瞪着头顶的天花板,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可大脑却异常清醒。
今天下午,其实在亚恒愤然离去的那一刻,她冷静下来的瞬间,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按理说,如果是一个外人,别说只是随便议论两句历史,就算是当着她的面大放厥词,当面侮辱时渊家,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听下去。
最多也就是冷笑几声,记下这个人,等到日后找到机会再暗地里出手清算。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听过太多阳奉阴违的话,早就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可那天下午,面对亚恒那明显是随口说的、开玩笑般的话语,她竟然……失控了?
法芙微微闭眼,回忆起了当时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怒火,炽烈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发誓,自打她出生以来,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怎么了。如果让现在理性的她来评判,下午发生的事,完完全全就是她的问题。
现在回头想想,亚恒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司书的传承,不知道历史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那句轻慢的话,到底否定了什么。
不知者无罪,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可她还是像疯了一样,朝着少年倾吐出了最冰冷的话语,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可说到底,她对他的那些期待,难道不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吗?
她幻想着,自己总算遇到了一个能跟上她思路的人,一个能毫无顾忌地和她争论、能懂她研究里的乐趣、能和她说笑打闹的朋友……
等等?
朋友?
法芙娜那双漂亮的青色眸子猛地睁大,眼底闪过一丝后知后觉的光芒。
原来,我已经把亚恒当成朋友了啊?
所以她才会生那么大的气。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自己认可的朋友,本该是最懂自己的人……可他却……
那种被背叛、被辜负的感觉,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可他明明什么都不知情啊。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等法芙娜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一股比之前的怒火更加沉重的懊悔,冲上了她的心头,闷的她喘不过气儿。
现在意识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就在刚刚,她亲手把自己好不容易才认可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给推开了。
他走的时候,说的是“再也不见”……
法芙娜的指尖用力攥住了身下的床单,鼻尖泛起了一阵酸涩。
不……不对。
她突然猛地睁开眼,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
虽然少年临走时那副低落的样子,大概是已经猜出了什么,所以才会用那种语气跟她告别。
但……她当时的话并没有说完……
所以理论上,他们现在,还没有彻底决裂。
只要她能找到亚恒,跟他好好说清楚,跟他道个歉,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法芙娜的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可现在的她,太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坚持下去的借口了。
不行,我得去找他。
可是……找到他了,又要说什么呢?要跟他和盘托出司书的秘密吗?
念及于此,法芙娜又有些犹豫了。
虽然父亲从来没有明令禁止她向别人透露,但这是几百年来历代家主的默契......
而亚恒又是她好不容易才遇到的朋友。家族的传承和珍贵的朋友,哪一个她都不想放弃。现在的她,实在是难以取舍。
法芙娜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不管了。
她咬了咬下唇,总之,要先见到他再说!
他应该不会再主动来找自己了……可他那么喜欢看书,那么痴迷于理论的研究,肯定会继续来图书馆的。只要她去图书馆守着,一定能等到他。
那……用什么借口跟他搭话呢?
对了……他的学生权限不够,很多书架都打不开,之前也经常找她帮忙借书。
他们之间的这个约定,本来就还作数。靠这个理由,应该可以很自然地跟他搭上话。
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就这样。
蓝发少女瘫倒在床上,闭着眼睛,不停地在心里催眠着自己,努力描绘着看上去还有希望的未来。
……
第二天,银月图书馆刚开馆,晨雾还没散尽,法芙娜就已经急匆匆钻了进去。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图书馆最深处独属于自己的那片角落。
而是在入口处的书架旁,随意抽了几本典籍,然后找了一个正对着图书馆大门,视野绝佳的座位坐了下来。
她把书和笔记本摊开来,摆出了一副正在认真参阅书籍的样子。
可她那双漂亮的青色眸子,根本就没落在书页上。
她的所有目光,都死死地锁在了图书馆的入口处,盯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影,生怕漏过了自己想要见的那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清晨的朝阳慢慢升到了头顶,又渐渐向西边沉了下去。
图书馆里的人来了又走,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来查资料的学生,有来做研究的学者,甚至还有几个认识法芙娜的贵族小姐,看到她坐在这里,想礼貌性地过来打个招呼,却被她身上那股冰冷气息,吓得又退了回去。
法芙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整整一天。
她面前的书页,从早上到现在,只翻了寥寥几页。
摊开的笔记本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甚至连午饭都没有去吃。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可她根本不敢离开座位半步。
她怕自己刚一走开,亚恒就刚好进来,两人就这么错过了。
可直到傍晚,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再次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法芙娜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图书馆大门,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也没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黑发少年。
亚恒今天……没有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偌大的图书馆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
那亚恒这一天,到底在干什么呢?
他当天久违地给自己放了个假,带着露维娅和伊露娜,在王都的街上,吃喝玩乐了一整天。
早上带着两个小姑娘去吃了王都最有名的早餐店……中午去了临河的餐厅……晚上又给她们买了几件新衣服……
两个小姑娘难得能跟哥哥一起出门,开心得不得了,伊露娜一手烤肉串一手蜜糖苹果,露维娅抱着一袋新买的魔导材料,眼中也是难掩的喜悦。
亚恒倒不是忘了法芙娜的事……他确实已经决定,要找个机会跟法芙娜道个歉。可他到现在,都还没做好面对法芙娜的准备。
他代入了一下法芙娜的视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那天干的,真不是人事儿......
人家把他当朋友,认真地跟他交流学术,好心提点他不要浪费天赋,他却反过来,拿人家最在意的东西抬杠,还把人家的一生贬得一文不值。
换做是他,估计直接一拳打上去了……法芙娜只是说了几句重话,都没直接动手,已经算是很有教养了。
现在过去找她……怕不是要面对法芙娜的全盛姿态。
所以他想给自己留几天缓冲期,等她消消气儿了再说~
……
而另一方面,他心里,也确实生出了几分犹豫。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该不该跟法芙娜继续这么相处下去。
昨天晚上,幽月在梦境里提点他的那几句话,还有她意有所指的眼神……
亚恒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可他本能地从里面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总感觉,如果事情就这么一路发展下去的话,恐怕真的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第106章 时渊家的父与女
晚上,时渊家的书房中。
莫奈公爵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指尖轻轻拂过面前摊开的厚重秘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