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只是个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少女。
而此刻，她看着哥哥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消散，却连握住他的手都做不到。
伊露娜跪在旁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亚恒，眼睛一眨不眨。
刚才的狂热、偏执、翻涌的醋意，像退潮似的散得干干净净。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哥哥要不见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下去，她甚至忘了哭出声，就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亚恒虚幻的脸颊上。
“哥哥……你醒醒……”
“我错了……我不闹了……”
“我再也不任性了……你别吓我好不好……”
小姑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抬起小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她怕自己一碰，那点残存的影子就会彻底散掉……
三道身影围在昏迷的少年身边，三道不同的声音在喊着同一个名字，慌乱又无助。
……
令人感到有些奇怪的是，亚恒的身体明明已近乎失去了实体……
法芙娜的魔力无法触及，露维娅的指尖无法触碰。
但伊露娜的泪水却像是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一滴一滴穿透虚影砸在亚恒的皮肤上，每一滴都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小姑娘的眼泪越来越多，如同决了堤的长河一般倾泻而下……那涟漪的波动也越来越大，以泪滴落下的位置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直到某一刻——
“呼！呼呼呼——”
亚恒的身躯骤然凝实了一瞬。
倒在地上的少年猛地坐了起来，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还有点茫然，显然刚从混沌里强行挣脱出来。
“哥哥！”两小只立刻惊喜地欢呼出声。
亚恒却没有时间回应她们的喜悦。
他轻轻拍了拍伊露娜的后背算是安抚，然后迅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意识正在重新变得混沌，那股抽离感只是暂时被压制……
这破仪式根本没停下！只是伊露娜的眼泪不知道什么原因，暂时拖住了溃散的速度。
【1:30】
还有一分半钟……他的面色一沉，当机立断。
“露维娅！用火烧我！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
“……啊？可——可是？”
露维娅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大起大落中恢复过来。
她的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眼眶红红的，突然听到这么个离谱的要求，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她的火？用来烧亚恒？
“我的火……”
她犹豫不决，虽然这是亚恒的命令，但她太清楚自己那黑焰的威力了。
上次那一下就给他给烧昏迷了，吓得她几天几夜都没睡好……
现在又让她用这个去烧她最在乎的人，她的火焰会——
“快！没时间了！我清醒不了太久，还有事情要跟你们说！”
“……好。好吧。”
露维娅咬紧了下唇，纵使心中万般不忍，她还是照做了。
红发少女摊开手掌，一簇漆黑的火焰在她掌心中无声燃起，焰尖跳动着不祥的暗光。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焰的强度，一点一点地凑上前去。
“吭——”
漆黑的火舌舔上亚恒手臂的瞬间，他发出了一声痛苦闷哼。
他总算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体验了一把被这火烤的滋味了……但他不能喊出来。
一旦喊出来，露维娅一定会收手。
“亚恒！你没事吧？！”
露维娅吓了一跳。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亚恒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下意识就要把火焰收回去。
“别——继续。”亚恒咬着牙阻止了她。
虽然痛的要命……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那股灼烧灵魂的痛楚强行驱散了正在吞噬他意识的混沌，他感觉自己的脑子终于又能转了。
他看了一眼还剩一分多钟的倒计时，在心里迅速把需要交代的事过了一遍……
“露维娅，伊露娜，法芙娜。发生了一些紧急情况，不太好解释——总之，还有一分钟，我就要暂时消失了。”
“！！！”
本来神色各异的三个女孩同时露出了惊慌的表情。
她们还以为亚恒好起来了，刚松了口气，结果转眼间就听到这么个噩耗。
“亚——”
“你们先冷静点，听我说。”亚恒制止了她们。
他那短暂的意识清醒不会持续太久，必须抢在倒计时走完之前把话说完。
智商回归之后，他仔细感应了一下自己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一个不太好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不再犹豫，抬手在虚空一抓，取出了一枚徽章。
徽章不大，上面雕着缠绕的荆棘与盛开的白玫瑰——正是卡特亚家的家徽。
也是当初妹妹们送给他的礼物之一。
“听好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出乎预料的事情。”
随着倒计时缩短，连露维娅的黑焰也不太管用了。
那道火焰依旧在灼烧着他的灵魂，但那种痛楚正在变得迟钝而又遥远……
现在留在此地的亚恒，几乎可以说只剩一副空壳。
“但……别慌，别怕。”
他看着两个妹妹，目光又掠过法芙娜，
“我还需要你们帮忙……相信我，我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又不自觉地往下阖。
三道围坐在他周围的身影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伊露娜跪在他面前，无声地流着眼泪，那双红眸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00:20】
“伊露娜……你在吗？”
亚恒茫然地伸出手。
他又有些分不清人影了。
三个模糊的轮廓在他眼前晃动，他不知道哪一个是伊露娜，只是凭感觉朝那个方向探了过去。
“在……哥哥……”伊露娜连忙抓住了亚恒探过来的手。
他的手掌已经变得近乎透明，但掌心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她用双手紧紧握住，像是想把那点温度永远锁在自己手里……
皎洁的月光洒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映得她的身影格外孤寂可怜。
【00:10】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亚恒的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拿着这个……或许，或许有用？”
亚恒把体内仅存的所有力量悉数注入手中的家徽。
荆棘与白玫瑰的纹路在魔力灌注下亮起柔和的粉色微光，那是梦幻的最后一点余辉。
他把家徽塞进伊露娜的手心，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了她的小手。
“嗯嗯——我会的……”
伊露娜双手捧着徽章，紧紧贴在胸口。
然后她俯下身，把额头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依恋地蹭了两下。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袖，少女泣不成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00:05】
“真舍不得你们啊……”
在最后的最后，虽然他已经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但面对未知未来的恐惧还是在这一刻支配了他的内心。
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这该死的空白之梦到底是什么东西……
亚恒突兀地想起了一个问题，有点好奇地问了出口。
“我……做的怎么样？”
法芙娜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亚恒的身体又往自己怀里紧了紧，让他的头更安稳地靠在自己身上。
她的动作已经替他回答了一切。
如果她觉得他做得不够好、不在乎他，那她就不会在这里。
她只是红着眼眶，一只手托着他的侧腰，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十指交扣，用这个动作说出了所有她说不出口的话。
露维娅和伊露娜对视了一眼。
姐妹俩的眸子在月光下交会，然后她们一起握住了亚恒抬着的那只手。
两只小手，一左一右，恰好覆在他手背和手心上，将他的手紧紧包裹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