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咱们当时起兵时候似乎是说好了的,要一起治一治这世道。如今吃饱了肚子,穿得、骑的是肥马轻裘,怎么就不能让别人多吃一口饱饭了?”
在场众人不少都是有过吃不饱饭的日子,从底层军汉杀上来的。
闻言下意识有些心虚,又有些恼火,视线游移。
黄五郎则无言以对。
“清帅!那些都是贱民!死了就死了!是你亲口说的咱们是上过战场的兄弟,难道还比不上一群泥腿子?!”
感觉场中气氛不对,黄十三郎急了,挣扎着喊道:
“更何况隔壁武州、妫州军队都是这么干的,也未有不妥。军粮照收,财货照有。可清帅您这不许那不许的,兄弟们相较旁人少了不少乐子、收入。
私下里其实都觉得您太过严苛,过得并不轻松。可谁也没有说出来。都一心一意的保您奔前程,刀山火海没怕过。如今不过是一时失了心疯,念我是初犯,饶我一回吧。”
这一段话说的是如泣如诉,最后甚至带上了哭腔,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在场的不少人都深有感触。
而清河淼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没有理黄十三郎,转向黄五郎:
“五郎,你觉得呢?也会不轻松吗?”
“族弟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而已。清帅志向高远,不是吾辈粗人能理解的,不必放在心上。”
黄五郎到底是比一般士卒晓事儿,闻言心中一慌,半跪在地上,缓缓道:
“至于族弟此事,末将以为十三郎行事确实过激,但罪不至死。念在他多年追随、浴血奋战的份上,清帅可否从轻发落?”
十三郎这个蠢货,为了活命不要命了!
怎么能把私底下的态度拿到台面上来呢?
清河淼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有几分荒谬,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环视堂下众人。
底下的人虽未开口,但那眼神,分明与黄五郎如出一辙。
整个大殿,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有时候人也就只能借着胡言乱语,敢说点真心话了。”
清河淼颇为感叹,随即面容一肃:
“算了,五郎,我且问你,兵从哪儿来?将从哪儿来?今日屠戮的,你焉知不是以后你我麾下的士卒,该当如何?你有没有想过,春种秋收,没有这些人的劳作,我太行军的粮,从哪儿来的?吃啥、喝啥、穿啥?
人肉当真好吃吗?吃穿都没了,咱们还活着个啥?你们觉得我小题大做?那今日我便不与你们说什么大道理。只说治下的百姓,都是我太行军的财产,黄十三郎私自动我们财产,我心里不爽,想要杀他,可不可否?”
黄五郎不敢再说话了。
但看着那些眼神,便能明白。
这些人,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错。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在他们的认知里,屠几个贱民,算什么大事?
当然,这也不是他们的错。
都是中华大地上有血性的儿郎,华夏战争史上的一部分。
这是五代十国的错。
言罢,清河淼索性站起身,手腕一抖,直接抽出身边刘知远腰间的“犬首”,走了下来!
刀光一闪!
这一下子,却好似捅了马蜂窝。
原本气氛沉闷的主殿当中,许多人下意识地摸向武器。
有人甚至已经握住了刀柄。
这同样导致了清河淼的亲卫们也都瞬间应激,纷纷“苍啷啷”的拔出武器!
一时间,好好一个主殿内,竟然剑拔弩张,刀光剑影。
反倒是许多后来新降的军官们,有的明哲保身,一副顺从的姿态。
有的甚至下意识对摸上武器的军官们,做出姿态,怒目而视。
等回过神来后,许多人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都下来了。
清河淼却相当的轻松,还有心思饶有兴致地举着刀环视一圈。
我去。
哪里不对了,稍微被触及,便立刻有作乱的趋势。
这就是五代十国的日常吗,要不要这么厉害?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恐怕就算今天这事过去,也会刻在在场人的心中。
看着这些人的眼神,清河淼突然想到一件事。
会不会原五代十国中的武将,看那些被记载在历史上的君主发癫时,也是这个眼神?
可他明明是后世三观健全来的。
结果,在他们眼中,也落得这种角色了吗?
可能,这就是五代十国吧。
无论你是正常还是不正常,在五代十国持续地混下去,最终在其他人眼里,都没什么两样。
因为这就是五代十国。
整个世间,都是扭曲的世界。
你不正常,只会被其他的不正常干掉。
你正常,那在其他人眼中,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想通之后,清河淼忽然感觉有些好笑。
自从探明了前因后果后,他一直不怎么舒服的心情骤然有些不一样了。
世间万事万物在他眼中的看法,天翻地覆。
有淡淡的红雾收敛,宛若一方血红色的土地,在眼底缓缓沉淀。
“放肆!”
在这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刻,一个声音,骤然炸响:
“殿前作乱,你们是想造反不成!”
是刘知远。
他毅然决然地拔出腰间另一把刀,坚定地站在清河淼身后,刀锋直指堂中众人!
喝骂不止,气凌霄汉。
“好了。杀人,一把刀足矣,不需要那么多,都放下吧。”
等刘知远骂完,清河淼才神情自若地伸手按下他握刀的手说道。
满堂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又不急不忙转到黄十三郎身前,将手中“犬首”搭在他肩头,刀锋贴着脖颈,冷冷相对:
“如何?可还有什么话说?”
“有!”
可能是因为“刀太凉,不能试”,黄十三郎牙关微颤,在地上奋力抬起头,双眼通红,喘着粗气,嘶声喊道:
“欲率性而为的袍泽不止我一人!动手时,便是手下弟兄,也附和不已!只有我撞上,实在冤屈!还有……如此说来,清帅是为些许财产杀我,实在吝啬!我不服!”
“那没办法了。”
不服?
说得好!
他不服,清河淼还特么不服呢。
有用吗?
第147章 时代在进步
“这个时代,上至王公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死前有多少不服的?可世道,还不是到现在这样?兄弟,对不住了。”
刀锋依旧压在对方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狞笑,清河淼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终于丝毫不做遮掩:
“生于这个时代不是你的错,你若实在不服,且慢走。下去后,拉上你所杀之人,咱们慢慢唠。至于对错,想必后人,自有评说。”
说完,他一挥手。
立刻便有亲卫上前,将那黄十三郎拖了下去。
“我不服,我不服!”
那挣扎的声音,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尖锐:
“全军都不服!为了一个文人舍去一州掌控,平白少了许多功劳!还有那些条条框框和贱民,管他们做甚!
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大家都这么想!将军褊隘、小气……全军都不会服的!不服!不服……”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外回荡,久久不散。
殿内,一片死寂。
清河淼一甩手,将始终没有沾血的“犬首”精准扔回刘知远腰间的鞘中。
“今日之事,不要放在心上。”
他转身,亲自扶起还跪在地上的黄五郎,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也对着大堂众人,高声道:
“咱们相聚在一起,在这乱世中求生,便是有缘。就事论事,如果觉得不对,便都说出来。都是昂扬的汉子,咱们谁都别憋着。”
黄五郎咬牙不语。
耳边,还在响起黄十三郎那挣扎不休控诉清河淼“小气、吝啬”的声音。
但那些话,显然不是说给清河淼听的。
而是说给,在场包括亲卫在内,所有将领听的。
想要借此让清河淼产生顾忌,进而改变主意。
“特么的!”
被扶起后还能隐约听到动静的黄五郎终于忍不住,咒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向外面冲去!
同时,气势冲冲地就要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