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风带着水汽，拂过脸上微凉。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在河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影。
泰山的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个月来的经历。
他说他一开始住在珍妮家的阁楼里，每天早上醒来都会下意识地想跳到房梁上去，然后一头撞上天花板。
他说他第一次用马桶的时候弄了满地的水，珍妮站在门口笑了整整三分钟。
他说他去菜市场买菜，看到有人在卖活鸡，差点当场扑上去徒手抓住，把卖鸡的大婶吓得报警。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生动，肢体语言也夸张得不行，李同可以想象他在人类社会里闹出的那些笑话。
“不过我现在好多了。”泰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已经学会用刀叉了。而且我还知道，在街上看到熟悉的人要招手，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扑上去拥抱。”
李同笑道：“看来你已经是个‘合格’的人类了。”
两人相视一笑。
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片连排的二层小楼。
灰白色的墙面，深绿色的窗框，门口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跟伦敦市区那种维多利亚式的气派建筑没法比，但胜在安静整洁，算是个不错的地方。
泰山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转头看向李同：“对了，大哥，你出来找我，族群那边怎么办？”
李同摆了摆手：“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在离开族群之前，李同用刚学会的拘灵遣将抓了一堆恶灵，用来保护族群，有那群灵体在，猩猩一族完全可以在丛林里横着走。
听到李同这么说，泰山也放下心来。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屋里的暖光混合着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漏出来，伴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泰山朝屋里喊了一句。
脚步声在走廊里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一阵急促的啪嗒啪嗒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女孩赤着脚从走廊尽头跑出来，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
她跑到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泰山，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李同身上。
笑意顿了一下，变成困惑。
“亲爱的，你回来了……这位是？”
她的目光在李同身上上下打量，带着几分好奇和警惕。
毕竟伦敦的夜晚虽然不算危险，但突然跟着男朋友回家一个陌生男人，多少还是让人有点警惕心的。
李同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冲她笑了笑。
“珍妮，不认识我了？”
珍妮眨了眨眼。
她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盯着李同的脸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从困惑变成思索，又从思索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
“……猩……猩猩大哥？！”
“嗯哼。”
第158章 故事的结局在现实中延续
李同看向珍妮：“你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和泰山一样。”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难道我化形前后没什么区别？我好歹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变成这样的。”
珍妮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摇了摇头道：“不，当然不是，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只不过……”
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泰山。
泰山接上话：“大哥，你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嗯……怎么说呢……”
“是气质。”珍妮补充道。
“对！就是气质！”泰山一拍手，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
李同耸了耸肩：“好吧。”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厨房门，一缕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正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好像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珍妮先是一愣，紧接着猛地惊呼一声：“我的汤！”
她转身就要往厨房冲，却被李同伸手拦住了。
“不用担心。”李同说着，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伴随着清脆的响声，那些原本静静摆放在料理台上的厨具竟然动起来了！
木勺跳起来自动探入汤锅，不紧不慢地搅动了两圈；调味罐翻正过来，瓶口微微倾斜，洒出一小撮盐粒落入汤中；汤锅下面的炉火自行调小了火候，焰舌从橙红色变成温和的蓝色。
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像是有一名看不见的厨师在从容不迫地操控一切。
泰山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转头看向李同：“大哥，这是魔术吗？”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前段时间在路边看到过魔术表演。那些魔术师把东西变没又变出来，还能从帽子里掏兔子……你这也是魔术吗？”
一旁的珍妮摇了摇头，她比泰山更早接受过现代教育，见识也更广一些，斟酌着用词道：“不……比起魔术，这更像是魔法。”
“魔法？”泰山歪了歪头，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魔法是什么？”
李同站在门廊里，看着一问一答的二人，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我们一定要站在这里说话吗？”
珍妮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让开门口：“快请进！”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客厅，顺手把沙发上堆着的一摞书抱起来放到旁边的矮柜上，又扯了扯有些歪斜的桌布。
李同跟着走进客厅，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房间。
客厅里收拾得还算干净，虽然有些杂乱但透着生活气息。
壁炉里燃着火，橘红色的光在墙面上跳跃，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地图，画的是非洲某片区域的丛林和河流，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了地形和水文，旁边还贴着几张照片和几页剪报。
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间夹着一片压干的枫叶，旁边散落着几支铅笔和一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
李同收回目光，在壁炉对面的那张旧沙发上坐了下来，正好看到珍妮和泰山也各自落座。
他没有急着继续魔法的话题，而是转移话题道：“说说你们怎么样？我这次可是专程来探望你们的。泰山，你在伦敦生活了这么久，还习惯吗？”
珍妮闻言笑了笑，目光柔和地看了泰山一眼。
泰山挠了挠后脑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习惯倒也算不上，”珍妮主动接过话头，“但比起刚来那两个月，已经好多了。他现在知道自己过马路要看红绿灯，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忘记，需要我拉着。”
“那次是意外！”泰山条件反射地反驳，“我当时在看对街那只猫！”
“你每次都能找到理由。”珍妮偏头看他，带着笑意。
泰山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嘟囔了一句：“……那只猫真的很胖。”
珍妮轻声笑了出来。
李同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这年头都有红绿灯了？
哦，好像是，据说1868年的伦敦就有煤气红绿灯了，这东西比汽车出现得还要早。
当然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珍妮和泰山的表现。
在刚才的对话中，李同注意到一个细节。
珍妮说话的时候，泰山虽然有时候会走神看向窗外，但她的声音响起时他的注意力总会自动收回来。
而泰山说话的时候，珍妮也不插嘴，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他说不到点子上时轻轻补一句。
这种默契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培养出来的。
李同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缓缓松了下来。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担心。
许多童话故事都会将结局定格在最美好的一刻——王子和公主终于生活在了一起，灰姑娘最终穿上了水晶鞋，故事的结局总是圆满而动人。
但美好的结局之后呢？
王子和公主的生活会不会一地鸡毛？
灰姑娘是否真的得到了幸福？
故事在最美好的地方有了结局，但现实却会不断延续。
那些被省略的日常、那些未被描述的琐碎、那些藏在幸福背后的妥协与磨合，才是故事之外真正需要面对的东西。
泰山是从小在丛林里长大的“猩猩”，甚至连人类社会的基本规则都一无所知；而珍妮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热爱探险与自由的贵族小姐。
两人从相识到相恋不过短短月余，就被命运推着走到了一起。
李同一直不确定，这段感情究竟是两颗灵魂的契合，还是一时冲动的产物。
但在看到他们相处的方式之后，他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两个人，已经完全活成了彼此的拼图。
泰山不适应人类社会的生活，珍妮就一遍又一遍地教他——怎么过马路、怎么用刀叉，到怎么与人交谈、怎么分辨善意和恶意，她都毫无保留地倾注了自己的耐心。
而珍妮想要去野外探险的时候，泰山从不多说一句劝阻的话，只是默默收拾好行囊跟在她身边。
他能在丛林中辨别方向、追踪猎物、避开危险，他是她最好的向导和最可靠的护卫。
他们或许也会因为一些小事争吵，比如泰山又把泥巴带进了客厅，比如珍妮非要在大雨天出门采集标本。
但争吵从不过夜，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两人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并肩坐在桌边吃早餐。
李同看着他们，心里忍不住想——真爱真的可以克服万难。
真好。
他正走神，厨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