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天道本就没有私心,那他将天书刻于凡间石壁之上,又有何不可?
凡间修行者众多,大多苦于无门,妖魔鬼怪横行于世,明明有一部天书摆在面前,却只因为“天机不可泄露”就束之高阁,这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不服。
所以他刻了。
然后他就从看守天书的仙人,变成了看守石壁的罪仙。
每隔数日就要从凡间被召上天庭,听一群坐在云端说漂亮话的老东西翻来覆去地讲同样的道理,说是“教导”,实为“敲打”。
袁公并不畏惧,只觉得烦。
他落在那条通往白云洞的石径上,拍了拍道袍上沾染的云气,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洞口的方向。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白云洞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道袍,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面容清秀,目光沉静。
他站在洞口外侧一步远的位置,没有往洞内窥探,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袁公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云洞所在之处极为隐秘,悬于万山之间的绝壁之上,寻常人连路径都摸不着,更遑论走到洞口了。
袁公亲自在通往洞口的绳索上施了法术,若有凡人靠近便会触发风霜雨雪,使其坠落山谷或是自行退避。
他下凡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任何人能够安然无恙地站在白云洞口。
更别说他所站的位置,距离洞口只有一步之遥,再往前跨出半步就能踏入洞中。
这年轻人是怎么上来的?
袁公站在几步开外,上下打量着年轻人。
风从山间穿行而过,吹动两人衣袍的边角,发出细碎的猎猎声响。
远处有几只山雀从松林间掠过,发出几声清亮的啼鸣,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你是何人?”袁公开口,带着几分审慎。
那年轻人闻言,朝他躬身一礼,姿态端正规矩:“后学末进李同,见过袁公。”
没错,此人正是李同。
袁公设下的那些阻碍,对于凡人来说自然是天堑绝壁,但对李同而言,却形同虚设。
他根本就没走山路。
在山上升起彩烟,袁公上天述职之后,李同只是一个念头,便站在了白云洞口。
然而他也只是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候。
袁公的目光从李同身上扫过,又扫向洞口那层完好的禁制。
袁公眼力非常,自然能看出白云洞的禁制原封未动,说明自他离开之后,没有第二个人踏足过洞内一步。
这让袁公心中生出一丝诧异,还有好奇。
袁公看了李同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来此,所为何事?”
李同拱手,坦然道:“晚辈为天书而来。”
没错,这就是李同想到的好办法。
既然不能用偷的,那就直接上门讨要,打明牌。
以袁公的性格,未必就不会将天书赠予他。
毕竟这可是敢偷了天书下凡的狠人,私传天书在袁公这里压根不算什么。
果不其然,听闻李同的话,袁公竟没有生气,反而眉毛微挑。
“天书”二字在凡间几乎无人知晓,即便偶尔有山中修道之人听闻过些许风声,也只当是缥缈传说,从不敢当真。
而这年轻人不但知道天书,知道天书就在这白云洞中,甚至还敢直言不讳地说出“为天书而来”这样的话。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袁公又仔细地打量了李同几遍,目光从上到下从他身上掠过,在他周身流转的气息上停了一瞬,然后问:“你是凡人?”
李同答:“晚辈是修士。”
袁公被严令禁止与凡人接触,因此李同万万不能回答自己是凡人。
同时这也是袁公的试探,一般人并不知晓袁公要遵守的律令,所以李同的回答说明了他并非一般人。
莫非是天庭中人?
没见过啊……
袁公又问:“你既然已经来了这云梦山,自然可以进白云洞自取天书,为何还要在此等候?”
李同看着袁公的眼睛,认真道:“盗取天书非我愿也,还请袁公将天书传于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不卑不亢。
袁公盯着他看了片刻,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李同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断。
袁公一番长笑之后,又开口了。
“觊觎天书,可是触犯天条的大罪。”袁公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语气,“若我将天书传给你,你便是共犯。你就不怕天庭降罪,灰飞烟灭?”
李同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自然是怕的,所以……若袁公不愿传法,你我论道也可。”
这一次,袁公真正地认真打量起李同来。
论道。
一介凡修,对上他这个看守天书的真仙,居然敢言“论道”。
这要么是狂妄无知到极点,要么便是真有几分底气。
袁公闭上眼,神识朝李同的方向探出寸许。
然后就有一股庞杂深沉的气息出现在他的神识中。
那气息像是无数条河流汇聚而成的大海,浑厚又不张扬,安静地沉睡在那具凡人之躯中。
袁公辨不出那些力量的来源,只能隐约察觉到这股气息杂乱异常,并非寻常人类所能拥有的,似人,似妖,又似道……怪哉。
只不过这么多东西混杂在一起,却并不紊乱,反而被某种更高明的力量统御着,井井有条。
袁公缓缓睁开眼。
他并没有追问这些力量的来历,只是抬手一挥。
白云洞口那层青色的光障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涟漪荡开又归于平静。
“随我进来吧。”袁公说着,已经迈步朝洞内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洞口光线中渐渐没入阴影,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论道也好,传法也罢,进了这白云洞,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李同没有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脚下的石阶平整而微凉,两侧的石壁上嵌着细碎的云母片,在幽暗中泛着零星的微光。
洞内比想象中要深得多,走了百余步仍不见底。
空气渐渐变得干燥而清冽,偶尔有细微的风从深处拂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古木的沉香混着陈年的宣纸气味。
前方的光渐渐亮起来。
那是一整面石壁。
石壁光滑如镜,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形,笔画工整而古拙,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微光。
那些文字不像是被人刻上去的,更像是从石壁内部长出来的,一笔一划都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李同站在石壁前方,仰头看着。
除了面前的石壁之外,还有数不清的石壁,那些石壁上全都刻满了银白色的字迹。
天罡三十六法,地煞七十二术。
天书法术一百零八条,每一行、每一字都映入他的眼中。
那些符号在他视线中微微浮动,像是活了过来的蝌蚪,在石壁上缓缓游走。
“这就是天书。”袁公在他身侧负手而立,“你既然要看,便好好看,能记住多少,看你的造化。”
造化?
李同才不管什么造化不造化。
聊天群,拍摄功能,启动!
第184章 白云洞中
得到天书的过程比想象中要简单很多。
说到底,袁公本身就有将天书传下去的心思,只是苦于本身有不能与凡人接触的禁令,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这件事才会一直搁置。
他虽是罪仙之身,但心气未折,始终惦记着那八个字——“天道无私,流传后世”。
他需要一个能承载天书、能理解天书、敢承担后果的人。
后来有了蛋生,算是绕过了禁令,袁公才如愿以偿,将天书传下去。
而如今虽然没有蛋生,却有李同主动找上门来,对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李同既能安然穿过他布下的禁制,又敢直言不讳地开口讨要天书,胆识、机缘、气度都齐了,袁公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李同在将所有天书石壁拍照上传聊天群之后才发现了一个大问题——石壁上的文字他看不懂。
严格来说,也不是完全看不懂。
那些字他每一个都认得,字形古朴方正,笔画流畅,分明就是篆书。
但连在一起的时候,意思却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抓不住要领。
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行文字上,逐字逐句地读过去,每个字的意思都清楚明白,可一旦组合起来,那些字就像泥鳅一样从思维的缝隙里滑走,怎么也捉不住。
他又试着把整面石壁的布局纳入眼中,想从整体上把握那些符文的脉络。
结果视野中的银白色文字在那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在石壁上缓缓游走、交错、重组,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越看越混沌。
好吧,这就是仙法的力量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着从聊天群里寻求帮助。
【天书奇谭】:兄弟们,我拍到了天书石壁的照片,但我看不懂上面的内容,有没有人帮帮忙的。
【漫威】:发出来看看。
李同把照片上传到群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