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二位，我过段时间再来。”
瑞秋说着，向研究室内的两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临走还不忘帮忙关上门。
李同和瑞吉娜看着研究室的门缓缓合拢。
长久的沉默中，瑞吉娜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然后又在口袋里摸出火。
就在她准备将烟点燃的时候，一只手摁住了她。
“室内禁止抽烟。”李同说。
“啧。”瑞吉娜咂咂嘴，把烟夹在手上，“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觉得我应该问什么？”李同将这个问题甩回给瑞吉娜。
瑞吉娜瞥了他一眼：“我以为你至少会问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做？”
“那跟我没关系。”李同耸耸肩，“泰瑞公司是你们家族的产业，埃尔登·泰瑞是你的叔叔，瑞秋用的是你的基因样本，就连她的记忆也是你的，你对她做什么都跟我无关，也轮不到我插嘴。”
“啧。”瑞吉娜撇撇嘴，“你还是这么无趣。”
“这座城市有趣的人不多，其中一半都在坟墓里，还有一半在去坟墓的路上。”李同转身返回自己的工位。
在他身后，传来瑞吉娜的声音：“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李同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回答道：“你是善良的人。”
“哈！”瑞吉娜大笑一声，“你看人一点都不准！”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善良的人，那么她从一开始就不会加入这个实验项目，如果她是一个善良的人，那么她就不会贡献出自己的基因和记忆，如果她真的是一个善良的人，那么她就不会一次又一次欺骗那个单纯的仿生人……
现在看着瑞秋一天天长大，瑞吉娜知道后悔了，她想要做些什么来弥补，却发现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只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这充其量叫伪善。
至少瑞吉娜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李同没有回应，只是“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思绪翻涌间，瑞吉娜缓缓开口。
“李。”
“嗯？”
“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觉得什么样的存在，才算是人类呢？”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
“你在跟我讨论哲学吗？”
“你还懂这个？”
“我大学选修就是哲学。”
“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重要吗？”
“……好吧，不重要。”
“从社会学角度上说，人类不是生物物种，而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不是……那个谁的名言来着？”
“是的。”
“等等，你不是选修哲学吗？”
“社会学和哲学密不可分。”
“有这种说法吗？”
“……你还想不想听我说了？”
“……想，你说吧。”
李同放下手上的工作，整个人向后一躺，靠在了椅子柔软的靠背上，目光注视着天花板上的LED灯管。
都外星殖民的年代了，地球还在用LED灯，就离谱。
他思绪翻飞，缓缓开口。
“从社会学角度上说，人类不是生物物种，而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不是独立存在的自由意志，而是阶层、性别、文化的投影，是一切社会身份的集合体。
而在生物学上，具备两足直立、发音器官和高度发达的大脑皮层的哺乳动物就可以被定义为人。
在认知层面，拥有缜密的思维方式，能够思考复杂问题，对自我有明确认知，拥有主体性的存在被称为人。
而在哲学上，人是理性的动物，也是欲望的化身，是恒定不变的自我，也是不断流动的叙事，是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成为，无法被定义也无法定义任何事物的存在。”
李同又开始“噼里啪啦”敲起键盘，伴随着他的声音，此起彼伏的轴承声仿佛构成了一曲乐章。
瑞吉娜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同不紧不慢说道：“综上所述，人是个体的也是集体的，是简单的也是复杂的，是不变的也是一直在变化的，是矛盾的也是统一的，因此没有人能够说清楚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才算是人，甚至没有一个标准去界定人的存在。
但如果你只是想给自己的问题找一个答案，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思路。”
“什么思路？”
“如果一个物体，它看上去像苹果，摸着像苹果，闻着像苹果，吃着也像苹果，甚至拿去检测，成分也都和苹果一模一样，那这个东西就是苹果。
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生命看着像人，摸着像人，拥有和人类完全相同的基因，拥有人类的思维方式和道德准则，有符合人类标准的三观，甚至他的自我认知也是人类，那么他就是人类。”
这番话犹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瑞吉娜先是在原地站了好久，正当李同以为她呆住的时候，却突然感觉背后一沉，脖子一紧。
瑞吉娜整个人直接趴在李同背上，两条手臂从后方环住他的脖子，脑袋凑到他耳边，带着一丝湿润的热气：
“没想到你这家伙懂得还挺多啊！平时装得跟个木头似的，关键时刻还挺能说的嘛！”
她的身体几乎整个压在他背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微微的烟草气息在他的鼻腔里攻城掠地。
李同皱了皱鼻子：“烟味好臭。”
“喂！”瑞吉娜一脸不满，“我都三个小时没抽烟了！哪来的烟味？”
“我不管，”李同面无表情，“离我远点。”
瑞吉娜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但这副模样维持了不到两秒，就重新化作了促狭的笑容。
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李同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臭弟弟。”
“……”
李同没有反驳，因为反驳也没用。
瑞吉娜是那种越反驳越来劲的类型。
“行了行了，”瑞吉娜直起身，拍了拍自己那件白色研究服的衣摆，顺手将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别到了耳后，“本姑娘现在心情好，就原谅你刚才的不敬了。”
她弯腰从桌边拎起自己的手包，又从衣架上摘下那件深灰色的风衣披在身上，动作干脆利落。
“作为奖励，今晚你替我值班。”她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别把设备弄坏了，不然叔叔会找你麻烦的。”
“你叔叔明明更怕我罢工。”
“吹牛。”
“呵呵。”
门在瑞吉娜身后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被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彻底吞没。
李同坐在椅子上，等了大约三十秒，确定瑞吉娜不会再返回之后，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忽悠走了……”
听瑞吉娜话里的意思，大概是猜出他半夜返回公司是有其他的目的，但她并不准备探究。
李同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脆响。
这下他总算知道，原著中的瑞秋作为一名实验体，人格却那么容易动摇的原因了，男主角的刺激只是外部因素，真正的原因是瑞吉娜这个“亲妈”的不作为啊。
但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李同走到操作台前，双手十指交叉，压了压指节。
好了。
接下来该做正事了。
……
两个小时后，聊天群里响起了十四条一模一样的系统提醒。
【系统提醒：银翼杀手发送了共享红包，快来试试手气吧！】
第67章 边缘行者
边缘行者世界，夜之城。
一间高档公寓内，“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
公寓的拳击房内，一个身影正在房间内辗转腾挪，此人正是这个世界的李同。
如果让外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非常不理解。
毕竟在这个赛博朋克的世界观下，义体完全可以解决现实中存在的任何问题，只要植入义体，哪怕只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也能摇身一变成为强者，根本没必要进行格外的训练。
但是李同并不这么觉得。
在他看来义体就像是神兵利器，它当然可以让弱者变成强者，但也可以让强者变得更强。
同样的义体安装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也是不同的，有战斗技巧和战斗经验的人往往能更好地驾驭和使用义体。
李同不是纯肉体主义者，好用的义体他也会安装，但他不会因此放下锻炼。
一番挥汗如雨之后，李同站在房间中央，缓缓收起架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起伏逐渐平息。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条毛巾搭在肩上，又拧开一瓶运动饮料灌了几口，然后走进了配套的浴室。
热水冲刷而下，蒸腾的雾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紧接着是一遍冷水，让李同的思绪瞬间清醒了几份。
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冲走一身的汗水，顺便又回忆了一下刚才的体验。
其实他刚才是在实验从银翼杀手世界的李同那里得到的记忆。
怎么说呢，感觉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