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冬季节,亚得里亚海潮汐上涨,整个威尼斯都会被淹,这叫‘acqua alta’,高水位。圣马可广场被淹得能划船都是常事,本地人早就习惯穿着高筒雨靴出门了。”
一行人走过一座不起眼的小石桥,桥下是一条更加狭窄的水道,水色浑浊,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塑料瓶和枯叶。
一只黑猫从桥栏上矫健地跃过,消失在对岸的屋顶。
路明非的目光被桥下那浑浊的水流吸引,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
这一次,更加清晰。
路明非能感觉到,在那墨绿色的水面之下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这片浑浊,温柔而好奇地观察着他。
这感觉让他背脊发凉,却又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敌意。
“怎么了?”路明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平静而肮脏的水面。
“没什么,”路明非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是觉得......这里的水,好像不太干净。”
“当然不干净,”苏晓樯嗤笑一声,“威尼斯没有现代化的下水系统,很多生活污水,是直接排进运河里的。所以你们千万别学电影里那样,用手去捧运河里的水洗脸,那跟在马桶里洗脸没太大区别。”
苏晓樯的比喻让柳淼淼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一行人继续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路过一个喧闹的小集市。
摊贩们大声地吆喝着,向为数不多的游客售卖着各种大同小异的商品——色彩斑斓的玻璃制品、制作粗糙的狂欢节假面,再者就是什么印着“I? VENICE”的廉价纪念T恤。
一个戴着惨白小丑面具的男人热情地凑上来,试图向柳淼淼推销一串色彩艳俗的玻璃项链,却被路明珞冰冷的眼神逼退,识趣地退开了。
这里的商业气息浓厚得令人窒息,与那份属于水城的优雅与宁静格格不入。
路明非看着这一切,心中的烦躁感非但没有被新鲜的旅途冲淡,反而愈发凝重。
这座城市,就像一个戴着华丽假面的落魄贵妇,面具之下,是挥之不去的衰老与疲惫。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戴着一副名为“路明非”的面具?
酒德麻衣的出现粗暴地扯动了他的面具,让路明非不得不面对他极力避免的本质。
“喂,你们看,那里是不是很有意思?”
苏晓樯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她正指着前方一座看起来像是书店的建筑,那家店的入口被水淹了一半,店主干脆将书籍都放在了防水的浴缸、小船甚至贡多拉里出售,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走,去看看!”
苏晓樯的好奇心被点燃,她拉着柳淼淼,率先冲了过去。
路明非叹了口气,也只能跟上。
就在他即将踏入书店的瞬间,路明非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意大利号码。
他疑惑地点开,短信内容很短,是用中文写的,只有寥寥几句话。
【Libreria Acqua Alta.你应该会喜欢这里。】
【你在这座城里的消费都由我们买单,在这座城市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你的麻衣。】
路明非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Libreria Acqua Alta,高水位书店,正是他眼前这家书店的名字。
麻衣?
酒德麻衣?
她甚至连他此刻正站在哪家店门口都一清二楚!
路明非猛地回过头,像一头被惊动的困兽,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试图从那些或好奇或麻木的陌生面孔中找到那个妖艳动人、眼含深意的身影。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庸常的游客,忙碌的小贩,和这座古老城市不变的风景。
她就像一个无所不在的幽灵,静静地注视着他,操纵着他,却又从不现身。
“明非?怎么不走了?”路明珞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路明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迅速按熄手机屏幕,将那条短信藏起,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没什么,”他说,“我们进去吧。”
第262章 难得的和谐
“Libreria Acqua Alta”,高水位书店。
这里与其说是书店,倒不如说是个对抗潮湿的,充满奇思妙想的避难所。
踏入店内,混合着墨水与潮湿木头的奇特气味便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书架,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容器”。
一艘漆色斑驳的贡多拉停在书店中央,船舱里堆满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艺术画册和古典小说,几个颜色艳丽的搪瓷浴缸里塞满各种语言的诗集和旅行指南。
就连墙角一个像是废弃水管的地方,都被老板见缝插针地塞进了几本漫画书。
这里的混乱不羁其实都是为了一个实际的目的——“高水位”来临时,这些承载着人类智慧的纸张,能够幸免于难,漂浮在水面之上。
几只慵懒的肥猫旁若无人地在书堆上打着盹,对进进出出的客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哇!这里也太酷了吧!”苏晓樯那双总燃烧着火焰的杏眼被点燃,她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兴致勃勃地在浴缸和贡多拉之间来回穿梭,不时发出一两声新奇的惊叹。
柳淼淼也被这奇特的景象吸引,她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小滩积水,从一艘小船里抽出一本泛黄的乐谱,脸上露出了恬静而专注的神情。
唯有路明非,心不在焉。
他假装在翻看着一本厚重的画册,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每一个走进店里的游客,每一个从窗外经过的行人,在他眼中都变得可疑起来。
酒德麻衣。
她会不会就在某个角落,透过书架的缝隙,用那双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他?
“明非。”
路明珞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刺破了路明非紧绷的神经。
“你在找什么?”她问。
“没......没什么,”路明非合上画册,掩饰般地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家店挺乱的,怕撞到人。”
路明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眸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仿佛能倒映出他心底所有的慌乱与秘密。
路明非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刚想找个借口岔开话题,苏晓樯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书店后门传了过来。
“喂!你们快来看!这里有个‘紧急出口’!”
所谓的“紧急出口”其实是一道通往运河的台阶,台阶的尽头,是用无数本厚重百科全书堆砌而成的“书梯”。
游客们排着队爬上书梯,在顶端摆出各种姿势拍照,背景就是威尼斯墨绿色的水道和对岸的古老建筑。
“走走走,我们也去拍一张!”苏晓樯不由分说,拉着还在看乐谱的柳淼淼就往后门走。
路明非松了口气,也跟了过去,试图用这种新奇的活动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四人在书店里消磨了近一个小时,临近中午,苏晓樯大手一挥,宣布要去吃一顿正宗的威尼斯午餐。
她选的不是那些在广场边上招待游客的昂贵餐厅,而是一家隐藏在小巷深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家庭式Trattoria——意式小馆。
店面很小,只有寥寥几张木桌,墙上挂着褪色的老照片,老板是一位只会说意大利语的胖大妈,但她端上来的墨鱼面和海鲜烩饭,却是惊才艳艳的美味。
这顿午餐的气氛和谐得出奇。
或许是因为路明非那魂不守舍的状态太过明显,连最喜欢挑起战火的苏晓樯都偃旗息鼓了。
她没有再用大小姐的派头对菜品评头论足,只是时不时用叉子戳一下路明非盘子里的蛤蜊,用一种“你怎么这么没用”的眼神督促路明非多吃一点。
柳淼淼则安静地坐在路明非对面,用公筷帮他夹了几次路明非似乎很喜欢的炸海鲜,动作温柔体贴。
路明珞更是将照顾他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她用餐巾替他擦掉嘴角不小心沾到的墨鱼汁,将他面前的水杯续满,所有动作都亲昵得理所当然。
女孩们之间没有言语上的交锋,也没有暗流汹涌的眼神碰撞。
她们的注意力,此刻都高度统一地集中在那个明显不在状态的路明非身上。
现在的路明非就像是即将死机的电脑,三个女孩则不约而同地暂停了各自运行的程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试图找出让他宕机的原因。
路明非在女孩们“关切”的目光下,食不知味地完成了这顿午餐。
饭后,一行人沿着运河边散步消食。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光斑在古老的墙壁上跳跃。
路明非找了个借口,说要去旁边的烟草店买瓶水,暂时脱离了队伍。
他靠在一家关着门的店铺卷帘门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那条短信。
【......你的麻衣。】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让他烦躁的心绪中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他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的意大利号码,又一条新短信跳了出来。
【抱歉,昨天在剧院的出现方式可能有些唐突,吓到你了吗?】
路明非的呼吸一滞。
【请放心,我绝对没有恶意。恰恰相反,我是“你的女孩”,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你受到伤害的人......之一。】
【那个吻......是我一时没忍住的冲动......请不要放在心上。】
【比赛才是正事,好好准备明天的决赛。等你拿到冠军,我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的。】
【P.S.前提是,我没有被另一个也想老牛吃嫩草的妞儿给逮捕归案。】
【关于你的竞争可是很激烈的哦,少年。】
路明非看着这条信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算什么?道歉?解释?还是......调戏?
这女人说话的方式,总让人感觉真假掺半。
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不断地在他的心湖里投下一颗又一颗石子,让他不得安宁。
老牛吃嫩草......她是在说她自己?那另一个又是谁?
路明非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问号,但最终,所有的思绪都汇成了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他收起手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