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靠在坐垫上,注视着水道尽头。
或许,苏恩曦说得对。
这样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青春,虽然麻烦,但也确实......很有趣。
它让路明非感觉自己是孤独地行走在黑暗中的怪物,而是一个真实地、被爱意与烟火气包围着的普通人。
当贡多拉再次回到酒店的私人码头时,夜幕已经降临。
威尼斯亮起了万家灯火,水面倒映着璀璨的灯光,如同梵高的星空。
“好了,今天的行程到此结束。”
苏晓樯伸了个懒腰,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她觉得自己今天的计划完美无缺。
一行人走下贡多拉,向那位礼貌周到的老船夫道别。
路明非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水面,和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轮廓,将这片风景,深深地刻在了心底。
这趟威尼斯之旅,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当然,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就是了。
第283章 海、蝶、梦(4K)
夜色如墨,将威尼斯这座漂浮在水上的浪漫之城吞没。
酒店套房内,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亮着,为静谧的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回到总督套房,女孩们都识趣地没有再过多打扰。
苏晓樯虽然还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但在柳淼淼的劝说下还是乖乖地回了房间,只是临走前丢下一句“明天早上我来叫你吃早饭,不准赖床”。
柳淼淼则只是给了路明非一个温和的、带着鼓励的眼神,便也安静地离开了。
最终,这间奢华的套房里,又只剩下了路明非和路明珞两个人。
路明珞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她打电话让酒店送来了清淡的晚餐——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海鲜粥,几样精致的小菜,然后监督着路明非一滴不剩地全部吃完。
接着,她又放好了热水,准备好了换洗衣物,几乎是以照顾失去自理能力的小孩一般的细致,安排好路明非睡前的一切。
路明非全程没有反抗。
他确实累了。
回到1998年给他造成的消耗显然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在下午的放松后,疲惫感终于再次涌上心头。
路明非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路明珞那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只想睡觉。
沉沉地,没有任何思想负担地,坠入最深沉的黑暗里。
“我睡了。”
路明非靠在柔软的床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嗯。”
路明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低声应着。
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是打开了床头那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打算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的路明非一样,守着他入睡。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
意识如退潮的海水,缓缓地从身体的海岸线上撤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路明珞翻动书页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悠长的汽笛。
那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摇篮曲,牵引着路明非的意识,向着更深、更黑、更遥远的地方坠落。
……
……
意识再次凝聚,路明非赤着脚,踩在冰冷而细腻的黑色沙滩上。
夜空如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没有月亮,却有亿万颗星辰在上面燃烧,投下钻石般冰冷又璀璨的光。
星光在无垠的海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道路,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海浪无声地拍打着沙滩,每一次涌上,都带着无数闪烁着细碎磷光的浮游生物,像是在为这片黑色的画布描绘上转瞬即逝的星图。
又是路鸣泽那个不正经的家伙干的好事吧?
路明非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沿着海岸线向前走。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一个穿着考究黑色小西装的身影,就凭空出现在那条被星光照亮的银色海路上。
路鸣泽背着手,站在海面上,微微歪着头,漂亮的黄金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看着路明非,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哟,哥哥,晚上好啊。”
他轻快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这次的旅途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一种主宰历史的快感?”
路明非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感觉糟透了,”他有气无力地回答,“像是被人硬生生抽了两升血一样,现在浑身上下都感觉是空的。”
“哎呀,那只是初次体验权能后的小小后遗症啦。”
路鸣泽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他从海面上一步一步走来,脚下荡开一圈圈银色的涟漪,却没有沾湿他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牛皮鞋。
“习惯就好了。你看,回报不是也很丰厚吗?你只用了一天多一点的时间,就收获了一个忠心耿耿、能力超群、还对你芳心暗许的可爱丫鬟,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啊,哥哥。”
他说着,冲路明非挤了挤眼睛,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路明非的额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你这家伙,果然一直都在偷窥吧?”
路明非没好气地吐槽道,“就连最后那个......你也看到了?”
“当然啦,”路鸣泽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作为哥哥你最贴心的弟弟兼专属魔鬼业务员,随时随地关注你的精神状态和情感动向,是我的分内工作。”
“不得不说,哥哥你在拐骗小女孩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明明是个少年,却偏要叫人家八岁小朋友的姐姐,这种恶趣味,真是......”
路鸣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滚蛋。”路明非懒得跟他继续扯这些有的没的,他抬起头,看着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问。
“我回到过去的方式......是不是‘梦’?”
他问得很直接,完全没有拐弯抹角。
这直击核心的问题,让路鸣泽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他漂亮的黄金瞳微微睁大,里面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
“哦?”路鸣泽挑了挑眉,那份惊讶很快就被更浓厚的兴趣所取代,“哥哥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感知很敏锐哦。”
“因为这一切都太顺利了啊。”
路明非的目光从星空收回,重新落到路鸣泽身上,眼神平静。
“在赌场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轮盘每一次转动,发牌员每一次切牌,我想让小球停在哪里它就会停在哪里,我想要什么牌发牌员就给我发什么牌。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沉了一些。
“还有,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感到一阵既真实又虚幻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褪色、变得模糊,就像梦将醒未醒时的状态。所以,我猜,我们所谓的‘回去’,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旅行,对吗?”
路鸣泽静静地听着他说完,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他看着路明非,那双燃烧着熔金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似于“欣慰”和“骄傲”的复杂情绪。
“哥哥,你成长了很多。”
他轻声说,像是在感慨。
“你猜得没错,”路鸣泽点了点头,不再掩饰,“我的权柄.......或者说,我们的权柄之一,名为‘梦’。”
“我们可以将意识投入到过去的时间节点,以‘梦境’的形式,将一段新的历史‘嫁接’到原本的世界上。只要你在梦里成功地改变了某件事,那么当梦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忘记’旧的历史,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段被你修改过的‘梦’,才是唯一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他摊了摊手,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小魔鬼般的笑容。
“简单来说,世界就是一场盛大的集体梦境,而你,我亲爱的哥哥,就是那个唯一可以在梦中保持清醒,并且肆意修改梦境内容的......盗梦者。”
路鸣泽的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很棒的能力,对不对?你可以弥补所有的遗憾,拯救所有你想拯救的人,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做个梦,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路明非沉默了。
他没想到答案会如此的......荒诞,又如此的符合逻辑。
用梦境替换历史。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神才拥有的权柄。
“肯定有不少限制对吧?”路明非轻声问道,“与现实中曾经发生的事.......应该不能出现很大的出入吧?”
“无所谓啦。”路鸣泽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历史啊.....会自动修补的,差异大一点也是无所谓的。”
路明非点点头,感叹道,“真是.......神一样的权能啊。”
就在他为这颠覆性的事实而感到心神激荡时,一股来自远方的呼唤,忽然在他心底响起。
那感觉,如同一个源自灵魂的烙印被触动,某个与他命运相连的存在,正卑微而热切地奔赴而来。
.......简直像是家里养的忠犬。
那呼唤声来自路明非面前那片无垠的、被星光照亮的黑色海洋。
路明非下意识地迈开脚步,朝着海边走去。
路鸣泽没有阻止他,只是抱着手臂,安静地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丝了然于心的笑容。
路明非走到浪潮边缘,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脚背,却没有带来丝毫的寒意,反而带着一股亲切。
他伸出手,仿佛在回应那无声的呼唤。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荡漾着星光的海面时,异变陡生。
他面前那片纯净的海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凝结。
无数细小的水珠从海面上升腾而起,在半空中盘旋、飞舞,每一颗水珠都折射着漫天的星光,璀璨得如同流动的钻石。
它们最终汇聚在一起,塑造成一个优雅而轻盈的形态。
——一只蝴蝶。
一只完全由纯净之水构成的、闪烁着星辉的蝴蝶。
它没有实体,却仿佛拥有生命。
蝴蝶轻轻地扇动着它那由水流编织而成的翅膀,悄无声息地从路明非的指尖飞起,然后,开始围绕着他,翩翩起舞。
它的舞姿空灵而优美,每一次振翅,都会洒下无数细碎的、带着海洋气息的星光。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只蝴蝶身上散发着龙类的气息。
那是属于“海洋与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