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昼总是很短,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开始昏黄。
三人骑行在回家的那条老路上,路明珞一如既往地坐在路明非的后座,俏脸贴着他的背。夏弥则落后半步,骑着亮黄色的自行车游荡,像个闹别扭的小尾巴。
这条路他们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一辆深灰色的奔驰S级轿车安静地停在楼下的角落,车身线条沉稳流畅,没有任何夸张的装饰,在渐暗的天色下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懂行的人才会注意到它精致的做工和那份不动声色的贵气。
路明珞轻轻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啧,看来是你那位管账的来了。”
路明非的嘴角微微抽动。
他当然知道来者是谁——除了那个永远选择最低调方式出现的苏恩曦,不会有人把一辆价值不菲的车藏得这么不起眼。
“我们上去吧。”
路明非叹了口气,拉着路明珞,率先走进了楼道。
果然,刚打开家门,一股名贵香水的味道混杂着薯片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恩曦正毫无形象地蜷缩在他家的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腿上还盖着夏弥的咸鱼毛毯。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裙,脸上却带着慵懒和倦意,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冲着路明非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哟,老板,下班啦?”
她打招呼的方式,熟稔得像是等丈夫回家的妻子。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将书包扔在玄关,“你怎么来了?来之前就不能打个电话吗?”
“惊喜嘛,”苏恩曦理直气壮地晃了晃白皙的小腿,“而且,事情比较紧急,当面说比较好。”
“惊吓还差不多吧......”路明非对“惊喜”这个词不怎么感冒,什么惊喜背后都是奇奇怪怪的坑。
他认命般地走到苏恩曦身边,把她那条咸鱼毛毯抽了出来,盖在自己腿上。
“说吧,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个大忙人亲自跑一趟。”
路明珞没有坐下,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沙发后面,双手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姿态亲昵而自然,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他护在自己的领域里。
她看向苏恩曦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审视,似乎在评估一件可能会弄脏自家地毯的外来物品。
夏弥抱着薯片袋子,蜷缩在沙发的另一头,像只事不关己的猫,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在几人之间滴溜溜地转,显然是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苏恩曦对路明珞那冰冷的目光毫不在意,她甚至还冲着少女甜甜一笑,然后才将笔记本电脑转向路明非,屏幕上是一张放大了的城市卫星地图,上面用红色的线条标注出了几个奇怪的点,连接成一片不规则的区域。
“老板,简单来说,”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座城市,可能不止夏弥小姐这一条龙。”
路明非的眼皮猛地一跳。
苏恩曦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调出了另一份数据图表,上面是几条剧烈波动的能量曲线。
“最近半个月,我们的监控系统在这座城市里捕捉到了数次异常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也很短暂,但言灵的波形特征非常明显,而且......”
苏恩曦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用更专业的口吻说道,“根据波形分析,这种言灵的属性偏向于‘青铜与火’类,但是量级不算很高。”
“我有理由怀疑,除了我们已知的目标,这里还潜伏着一个或者多个未被记录在案的‘纯血龙类’,或者......高危混血种。”
苏恩曦总结道,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路明非,“老板,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太过高调,但你又是唯一能稳定处理这种突发状况的人。所以,我需要你平时多留意一下,特别是在学校或者你常去的那些地方,有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人或事。”
她的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路明非揉着眉心,感觉自己偏头痛要犯了。
和平日子还没过几天,怎么又冒出什么幺蛾子?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打星际,当个平平无奇的男子高中生,怎么就这么难?
路明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像是在无声地安抚他。
“噗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声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夏弥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薯片袋子,她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苏恩曦,懒洋洋地开口了。
“我说,管账的,你的消息早就过时了,跟不上时代了哦?”
第288章 再次延后的父母归家
苏恩曦的眉头微微一挑,不知道小母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夏弥只是伸了个懒腰,像只舒展身体的猫,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你说的那只神神秘秘的母龙啊,很早之前就被路师姐和我狠狠揍过一顿啦。”
她说着,还颇为同情地摇了摇头,一副“老娘早就搞定了”的得意模样。
路明非闻言,向路明珞投去询问的眼神。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路明珞没有立即回应路明非的疑问,只是向他投去一个“等会给你解释”的眼神。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莫名的烦躁再次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后脑被温柔地托住,陷入一片带着清香的柔软之中。
少女纤细的手指穿过路明非的发丝,有节奏地轻抚着他的太阳穴,将躁动的情绪都驱逐出去。
“你说的,”苏恩曦撇了撇嘴,“是那个网瘾小火龙?”
“不然呢?”夏弥抓了把薯片,“这座破城市还能有谁?难道是你从华尔街带来的那群吸血鬼吗?”
“如果你说的是那只小火龙,”苏恩曦双手抱胸,“夏弥小姐,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夏弥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凝固了。
苏恩曦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她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事实上,我刚才提到的那个新的龙类线索,正是从监视这位小火龙的过程中发现的。她的活动范围内出现了奇怪的元素反应。
苏恩曦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夏弥那张转为阴沉的脸,心中一阵快意。
跟我斗?小姑娘你还嫩了点。
就在客厅里的气氛逐渐冷下来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汽车引擎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平稳地停在了楼下。
路明非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出那是楚天骄的迈巴赫S62,那玩意儿的V12发动机实在太有辨识度了。
他怎么来了?
引擎熄灭,几乎是同一时间,单元门被拉开,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正朝着他们家门口走来。
苏恩曦和夏弥的脸色同时一变。
她们两个,一个是在金融世界搅动风雨的黑金天鹅,另一个是来历不明的学生。
以她们的身份,没道理出现在路明非身边,况且她们的身份经不起查,尤其是秘党这种跟各国都有联系的势力。
而楚天骄,毫无疑问算是“秘党”的代表。
“快!躲起来!”
路明非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吼了一声。
苏恩曦的动作比他还快,她“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瞬间从沙发上弹起。
女孩以一种与她那身职业套裙完全不符的敏捷,一手拎着笔记本电脑,一手拎着自己的高跟鞋,迅速扎进路明非的卧室。
夏弥的反应也丝毫不慢,她抓起自己的咸鱼毛毯,紧随其后,钻进同一个房间。
“砰!”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只留下一室狼藉和面面相觑的路明非与路明珞。
路明非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都叫什么事啊?怎么他家现在跟地下党接头的情报站一样?
就在他头疼的当口,“笃、笃、笃”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穿着一身便服的楚天骄。
即便他没有穿西装,只是套了件简单的皮夹克,但这人斜倚在门框上的姿态依然自带着骚包的味道。
楚天骄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目光越过路明非的肩膀,在略显凌乱的客厅里饶有兴致地扫了一圈。
“哟,明非,”楚天骄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介于关心和调侃之间的腔调,“我刚在楼下看见了辆崭新的宾利慕尚,线条不错。哪位眼光独到的富婆终于发现我们大侄子这块璞玉了?”
路明非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感觉刚刚被路明珞安抚下去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位不靠谱的叔叔,总能精准地把话题带向奇怪的方向。
“咳咳!”路明非尴尬地干咳两声,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楚叔叔,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也没提前打个电话,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路明非侧身让开家门,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楚天骄似乎没察觉到那细微的紧张气氛,他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随意地放在茶几上,自己也跟着坐下,二郎腿一翘,这才收敛了几分玩笑的神色。
“是有个东西,得亲自交到你手上。”
他指了指那个边角已经有点磨损的牛皮纸信封,“你爹妈最近在西伯利亚那忙,从那边托人捎回来的。走的特殊加密线路,辗转了好几个安全屋,今天才刚到我手里。”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上前,拿起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坚实,里面显然塞了厚厚的信纸。
他小心地拆开封口,信纸是特制的厚磅纸,路麟城的字迹苍劲有力地铺满纸面,一如他记忆中父亲那不容置疑的性格。
信的内容很长,开篇是详尽到几乎琐碎的询问,从他和明珞的学业成绩、日常饮食,到最近有没有生病、天气变化有没有记得添减衣物,字里行间浸透着一种试图弥补距离的笨拙关切。
接着,父亲用大段的篇幅解释了他们目前所参与项目的极端重要性,强调其已进入“决定性的攻坚阶段”,所有核心成员都禁止离岗。
信的末尾,路麟城的笔锋变得沉重而迟缓,他用恳切的语气,为他们今年年末再次无法回家团聚表达了深切的歉意,并承诺,一旦这个“关乎未来的项目”尘埃落定,他们一定会返回家中,竭尽全力补偿这些年缺失的陪伴。
路明非默默地逐字读着,最初的些许雀跃,随着信纸一页页翻过,渐渐沉底,最终化作胸腔里带着凉意的叹息。
又是这样。
从他记事起,父母的形象就总是与“重大项目”、“关键时刻”、“下一次”这些词语捆绑在一起。
路明非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循环往复的期待与落空,但每一次收到这样的消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熟悉而绵密的酸胀感。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信递给了身旁一直安静站着的路明珞。
路明珞接过那叠载着父母笔迹与气味的信纸,目光平静地垂落。
她的阅读速度极快,清澈的眼眸自上而下地移动,如同扫描仪般精准地捕捉着信息,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平静得仿佛在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只是,当路明珞的视线掠过最后几行,捕捉到“万分遗憾,今年无法返家”那几个力透纸背的字眼时,那一直紧抿着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弧度消失得如此之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波纹都未曾留下。
但几乎要抑制不住的窃喜,却已经缠绕了路明珞的心尖。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