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构筑一个“神坛”，然后将他小心翼翼地捧上去，用最虔诚的姿态仰望着他。
而他，路明非，既不想当神，更不想被困在任何人的神坛上。
就在路明非思索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将这份“圣光”推开时，一道冰冷如刀的视线，从他身侧横扫而来，落在还未离开的陈雯雯身上。
路明珞就坐在路明非的身边，她手中捧着一本画册，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对文学社的活动毫无兴趣。
但路明非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陈雯雯靠近的那一刻起，他身边的空气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路明珞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但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凝聚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厌恶。
那是领地被侵犯，独占物被觊觎的愤怒。
陈雯雯也感觉到了这股寒意，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脸上的红晕褪去了几分，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路明珞，然后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场无声的交锋，在电光火石间结束。
路明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头疼愈发剧烈，但与此同时，一个更让他感到不安的念头，也悄然浮上了心头。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路明珞。
少女已经重新低下头，安静地翻看着画册，仿佛刚才那股能将人冻伤的敌意只是他的错觉。
但路明非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忽然意识到，路明珞对陈雯雯的敌意，似乎......有些过头了。
为什么？
路明非感到了一阵怪异。
这非常奇怪。
他侧过头，仔细地打量着身边的路明珞。
少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安静，长长的睫毛在她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与她毫无关系。
但路明非却无法忽视刚才那一瞬间，从她身上迸发出的，带有强烈排他性的敌意。
那不仅仅是妹妹对哥哥身边“潜在女友”的警惕。
那是......领地被侵犯时，属于野兽的本能反应。
就好像陈雯雯不是在向路明非示好，而是试图从路明珞身边，抢走一件独属于她的、赖以生存的必需品。
路明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一个他一直刻意回避，却又始终盘旋在心头的疑问，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路明非想起在威尼斯时，自己醒来后，路明珞抵着他的额头，用那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不要再一个人，跑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
他想起了回国后，路明珞与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将他牢牢禁锢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路明非想起从小到大，两人相互扶持，相互依赖的日常。
而现在，路明珞已经将这种相互扶持，转向了.......温柔的“豢养”。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路明珞对自己的感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兄妹”的范畴。
那是一种混合了亲情、依恋、以及......极度偏执的占有欲的、极不健康的感情。
路明珞不是在爱他，她是在将他变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一旦这部分有脱离她掌控的迹象，她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威胁”排除。
路明非看着低头安静画画的妹妹，那张清丽绝伦的侧脸在阳光下美好得像一幅画。
但他的心，却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泛起一阵冰冷的寒意。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路明非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不能再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畸形的关爱，不能再放任她在这条偏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要想办法，打消路明珞这种不健康的想法。
他要让她明白，他路明非的人生，不应该成为她世界的全部。
她也应该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兴趣，自己的......生活。
一个不被“路明非”这个名字所捆绑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片萧瑟的冬日景象，第一次，主动地开始思考一个无比棘手，却又必须面对的问题。
自己要如何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将那只一直试图将自己锁进笼子里的、温柔又偏执的手，轻轻推开？
第291章 《局外人》
文学社的活动准时开始，社员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长桌旁，气氛还算热烈。
路明非名义上是社长，但因为某社团理事过于尽职尽责，他这个社长其实没什么用武之地，更像是个负责在活动记录上签字的吉祥物。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听着社员们各抒己见。
今天讨论的主题是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
这本书讲了一个名叫默尔索的普通职员的故事。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搞不清。”
默尔索在母亲下葬时表现得异常平静，没有流泪，第二天便回归了日常生活。
后来，他因为在海滩上受到阳光的灼烤而恍惚开枪，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
审判中，法庭对他杀人细节兴趣寥寥，却对他在母亲葬礼上的冷漠行为大加批判。
最终，他没有因杀人而被定罪，而是因为灵魂的“疏离”与对世俗规则的“不合作”被判处死刑。
“我觉得默尔索就是个典型的反社会人格。”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率先发言，语气里带着论断，“他对母亲的死毫无悲伤，对爱情和婚姻也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最后杀人更是毫无理由。他的一切行为都表明，他是个情感缺失的怪物，一个游离在正常人类社会之外的‘局外人’。”
这番定义立刻引来了反驳。
“我不同意，”一个短发女生推了推眼镜，“加缪想表达的显然不是默尔索情感缺失，而是他拒绝表演。”
“整个社会都在要求他按照既定的剧本去表演悲伤、表演爱意、表演悔恨。但他只是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或者说......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无感’。所以，不是他被社会抛弃了，而是他主动选择了与这个虚伪的社会疏离。”
讨论逐渐升温，社员们分成了两派，一方认为默尔索是冷漠的怪物，另一方则认为他是荒诞世界里唯一的清醒者。
路明非没有参与讨论，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香樟树。
他觉得自己和默尔索有点像，倒不是说情感缺失，而是......他同样在扮演着一个角色。
一个名为“路明非”的、平平无奇的、有点摆烂的男子高中生。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做笔记的陈雯雯被激烈讨论的双方拉下了水。
“雯雯，你作为我们文学社的理事，对文学的理解也是我们中最高的，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这个女孩身上。
陈雯雯缓缓地站起身，她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毛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是带着些许忧郁的恬静。
但当她开口，那双总是带着雾气的眼眸里，却燃烧着奇异的光。
“我觉得，”她的声音很轻，“我们都误解了默尔索。他不是没有感情，也不是在反抗社会。他只是一个，太过诚实，也太过孤独的人。”
“默尔索并非感受不到悲伤，只是他感受悲伤的方式与世俗所要求的不同。”
“他在母亲的葬礼上，注意到的是炎热的天气，是刺眼的阳光，是护士闲聊的琐事。这些都是真实、直接的感官体验，而‘悲伤’这种被社会定义和格式化的情感，对他而言反而显得虚假和遥远。”
陈雯雯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她温柔而专注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正转着笔、看似心不在焉的文学社社长身上。
陈雯雯的声音变得更轻，却也更加坚定，像是在对着路明非一个人诉说。
“他不是怪物，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活着。他渴望被理解，但整个世界都试图用他们的规则去审判他，定义他。”
“法官问他为什么杀人时，他说‘是因为太阳太刺眼’，所有人都觉得荒谬，但那可能就是默尔索最真实的感受。在那个瞬间，外界的一切——阳光、炎热、汗水，都凝聚成了一种无法忍受的压迫，而扣动扳机则成了他唯一的宣泄方式。”
“所以，他不是‘局外人’。”陈雯雯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亮的眼眸里是近乎于信仰般的光。
“他只是一个找不到同类的灵魂。他在临刑前，终于向神父喊出自己的愤怒，拒绝虚伪的救赎，这时，他才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温柔。因为那一刻，他终于与自己和解，也与这个荒诞的世界和解。”
“他不需要任何人廉价的同情，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看懂他眼中那片‘刺眼阳光’的人。”
活动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雯雯这番深刻又带着共情的解读所震撼。
陈雯雯没有引用任何高深的哲学理论，却用最温柔的语言，剖开了默尔索那个看似坚硬冷漠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孤独、迷茫、却又无比真实的灵魂。
就分享活动来讲，这番发言无疑是顶级的，足以拿到满分。
路明非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陈雯雯，看着她那双毫不避讳地、直直地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心中那股名为“麻烦”的感觉，再次如同警报般疯狂作响。
他当然听懂了。
陈雯雯口中的“默尔索”，那个“找不到同类的灵魂”，那个需要“一个能看懂他眼中刺眼阳光的人”，指的绝对不是阿尔贝·加缪笔下的“默尔索”。
她指的绝对是他，路明非。
这几乎能算是隐秘的告白，以文学评论为外壳的告白。
路明非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却无法冲淡他心中的烦躁。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旁路明珞翻动画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啪。
一声轻响。
路明珞合上了手中的画册，动作不大。
她十分自然地将路明非喝过一口的保温杯拿了过来，又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但是粉色的保温杯，放在他手边。
“你的水有点凉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喝我的，我这份是热的。”
路明非看着路明珞那丝毫没有情感波动的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己的人生，像是一本比《局外人》还要荒诞的小说啊。
第292章 “明珞我觉得你对我的感情很不健康我们来谈谈心吧”？
文学社活动很快结束，关于《局外人》的讨论，气氛还算热烈，陈雯雯对《局外人》的解释也很好，就分享活动来讲，这次发言是优秀的。
下课铃响起，吉祥物社长路明非也站起身，用与平日里一模一样的温和语气宣布活动的结束。
普通社员们三三两两离开，陈雯雯也被苏晓樯与柳淼淼半强迫着拉走，文学社内很快只剩下路明非与路明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