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喃喃,声音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真是个好价钱。”
顶级的医疗团队,终身的疗养费用,还有一个所谓“豪门少奶奶”的预备身份。
多划算的买卖。
可是为什么......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痉挛。
那种恶心的感觉从心底直冲喉咙,像是吞了一千只苍蝇,又像是被人强行灌下了一桶馊水。
她感到脏。
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股让她作呕的屈辱感。
她的一切都被编排好了。
她的性格,她的喜好,她的未来,甚至是她将来要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是为了配合那个从未见过面的买家。
她不是陈墨瞳了。
她是加图索家定制的高级玩偶。
“呕......”
陈墨瞳捂住嘴,那种强烈的呕吐感让她无法再在这里多待一秒。
她猛地推开挡路的侍者,跌跌撞撞地向宴会厅的大门跑去。
“陈小姐?”
有人在身后喊她,但她根本听不见。
她的视野变得模糊,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群在她眼里扭曲成了一个个狞笑的怪物。
她冲出了宴会厅,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狂奔。
她只想找个地方,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胃里的东西,连同那个肮脏的自己,全部吐出来。
前面有个洗手间的标志。
陈墨瞳根本没看清那个标志上画的是什么,她只是凭借着本能,一头撞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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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响。
这里铺着昂贵的大理石地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比外面的宴会厅要清净得多。
陈墨瞳冲到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对着水池干呕。
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晚上什么都没吃,胃里空空荡荡,只有酸水在翻涌。
那种恶心感是心理上的,不是生理上的。
她颤抖着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她掬起一捧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也让原本精致的妆容彻底花掉。
黑色的眼线晕开,顺着脸颊流下,像是黑色的眼泪,鲜艳的口红被抹得到处都是,像是刚刚生吃了一颗心脏的吸血鬼。
镜子里的女孩狼狈不堪,像个被人遗弃的小丑。
“陈墨瞳......你真恶心。”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终于忍不住混着冷水流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被当成工具。
但那层伪装的骄傲被撕碎,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真相时,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麻木。
她还是会在意。
还是会痛。
还是会哭。
“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单。
“为什么我的人生......就只能是这样......”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
她任由冰冷的水冲刷着自己的手腕,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心里那团火在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想砸碎这面镜子,想把这间装修奢华却冰冷的洗手间拆成碎片,想把这座城堡连同里面所有的人,全都付之一炬。
可是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被拴着链子的玩偶,连发疯的资格都没有。
“哭吧,哭完了还得回去演。”
她对自己说,语气里满是自嘲。
“演那个又酷又疯的红发小女巫,演那个能吸引加图索家大少爷的独特存在。”
“真他妈可笑。”
就在陈墨瞳对着镜子自怨自艾时。
洗手间最里面的那个隔间,门忽然无声地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路明非。
他刚才借口上厕所,看了看通往地下室的捷径——通风管道。
他刚顺着管道爬回来,准备离开洗手间回去给自家女孩们安排任务。
结果一推开门,就撞见了眼前这一幕。
一团红色的.......嗯,女孩,正趴在洗手台前,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那种压抑的悲伤如同实质一般弥漫在空气中。
路明非的脚步顿住了。
他其实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不是他的麻烦,他也不认识这个女孩。
但......
路明非叹了口气。
他这人最见不得女孩哭。
尤其是这种,明明已经崩溃到极点,却还要强撑着不发出声音的哭法。
来都来了......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淡的语气开口,打破了洗手间压抑的氛围。
“喂,这位红头发的女侠......虽然这话可能有点多余,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你走错地方了。”
路明非的声音有点突兀,却奇妙地没有太多冒犯感,更像是......笨拙的打破僵局的方式。
“这里是男卫生间。”
陈墨瞳的脊背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过身,湿漉漉的红发甩动,“看什么看......没见过走错卫生间的吗?!”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像只受伤后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语气很冲,还带着点攻击性。
但路明非没生气。
他甚至觉得这反应有点真实。
至少比刚才那副绝望到快要碎掉的样子好多了。
崩溃的人往往有两种表现,一种是彻底瘫软,另一种就是像这样,用尖锐来伪装自己的脆弱。
他摊了摊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无奈,“行行行,我多嘴。我这就走,您继续......呃,解决个人情绪问题。”
他说着,真的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
陈墨瞳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喊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叫住他?
一个闯进她崩溃现场的陌生男生,有什么好说的?
可能是因为......他刚才的语气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那些令她作呕的打量和评估?
只有很平淡的,“看见了就提醒一下”的意思。
这种不把她当回事的态度,在今晚这个充满了算计和伪装的宴会上,显得太干净了。
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真的快要被心里的那团火烧死了,她急需一个树洞,哪怕是个陌生的、可能转身就忘的树洞。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过头,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墨瞳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脸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妆花得更厉害了,她现在这副样子肯定难看极了,她想。
难看就难看吧,反正也没人在乎。
“你......”她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却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刚才......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路明非靠在洗手台另一侧,双手插回卫衣口袋,姿态放松,“就看到一个走错卫生间还哭得很伤心的红发美女。别的没了。”
“美女?”陈墨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指了指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影子,“你管这叫美女?”
“底子还在嘛。”路明非实话实说,“洗把脸就好了。哭又不丢人。”
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陈墨瞳积蓄的怒火和委屈都像砸在了棉花上。
她瞪着他,半晌,忽然泄了气,肩膀又塌了下去。
“是啊......不丢人。”她低声重复,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有点累。”
水龙头没关,哗哗的水流声填补着沉默。
路明非没催她,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地待着。
陈墨瞳忽然觉得,对着一个陌生人,比对着那些熟悉却冰冷的面孔更容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