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娜塔有些吃惊,她想象不出比霍尔金娜好上一万倍的女孩长什么样。
“她们......每个人都不一样。”路明非轻声呢喃,“有个女孩总是凶巴巴的,像个高傲的小女王,一开始和我还不怎么对付,是个很可靠的女孩。”
雷娜塔眨了眨眼,她觉得那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女孩。
“还有一个女孩,她很安静,喜欢看书,喜欢穿白裙子,小时候应该看起来和你差不多?”路明非看了雷娜塔一眼,目光柔和。
“她总是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的白裙子上,她一抬头,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虽然她总是犹豫不决,总是把自己藏在壳子里,但关键时候愿意为了她的爱发起堂吉诃德式的冲锋。”
“还有......”路明非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弹琴的身影,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他面前会脸红、水一样温柔的女孩。
最后,思绪定格在一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上。
“因为很想念她们,所以我不能发疯。”路明非轻声说,“我要保持清醒,我要攒足力气,我要......活着回去见她们。如果我变成了疯子,她们会伤心的。”
雷娜塔似懂非懂地听着,她不太明白什么是“堂吉诃德式的冲锋”,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想念一个人就能让那个可怕的声音安静下来。
但她能感觉到,当路明非提起那些女孩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壁炉里的火光,温暖、安全,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那你......一定会回去的。”雷娜塔认真地说,“因为你是零号房里的,你很特殊。”
“借你吉言。”路明非笑了。
一阵狂风忽然刮过,卷起漫天雪尘,远处的建筑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听起来像是巨兽的低吼。
雷娜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抱紧了怀里的佐罗。
“那......那个......”
雷娜塔犹豫了许久,手指不安地揪着佐罗的耳朵,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天的问题。
“我在外面......看到了。”
“看到什么?”路明非偏过头,尽管身体被死死地束缚在冰冷的铁床上,他却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晒太阳一样轻松。
“黑色的......蛇。”雷娜塔的声音很轻,“它的鳞片把墙壁刮得哗啦哗啦响,像是在磨刀。它爬到了屋顶上,就在昨晚月亮最圆的时候。”
女孩顿了顿,抬起澄澈的眼睛,直视着路明非。
“我看到你坐在它的头上。”
路明非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看来那只小宠物昨天把她也拉进了梦中。
“你害怕它吗?”路明非轻声问。
“不......我不怕。”雷娜塔摇了摇头,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那是在这个冰冷死寂的地狱中,对“奇迹”的向往。
“我很......感谢它。”
“感谢?”这回轮到路明非惊讶了。
“因为每个月圆之夜,当它出现的时候,我的门就会打开。”
雷娜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雀跃,她在向路明非分享只属于她的秘密。
“护士们都睡着了,它在走廊里游走,发出巨大的声音,然后帮我把门打开,让我能在四处游荡......”
“虽然我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也不敢靠得太近,但我知道......它不是坏孩子。”
雷娜塔认真地看着路明非,“所以,你也一定不是坏人,因为你和它在一起。”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他没想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它居然在无意中成为了一个小女孩眼中的“守护者”。
也许是因为孤独吧。
太孤独了,所以哪怕是魔鬼伸出的爪牙,只要能带来一丝自由的风,也会被当作是天使的羽翼。
路明非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轻轻地笑了起来。
“被你发现了啊。”
路明非眨了眨眼,黑色的眸子里仿佛藏着星星。
“那是......嗯......我的宠物。”
“宠物?”雷娜塔瞪大了眼睛。
那个能在钢铁墙壁上留下深深抓痕、身躯庞大如火车的怪物,竟然是......宠物?
“是啊,它是个好孩子。”
路明非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虽然它长得有点凶,脾气也有点暴躁,而且喜欢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但它其实很听话的。”
“你是没有做手术的人,它不希望健康的孩子和他们一样失去自由。”
“原来是这样......”
雷娜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中的崇拜却越来越浓。
能把那种恐怖的黑蛇当作宠物养的男孩,一定是童话书里那种拥有魔法的王子吧?
她忍不住向前凑近了一些,想要更仔细地看看这个神奇的男孩。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昏暗灯光,雷娜塔看清了路明非现在的样子。
不仅仅是那张清秀的脸庞,还有他的身体。
惨白的拘束衣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袖口被粗暴地卷起,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雷娜塔的目光凝固了,少年的手腕布满青紫色的淤痕。那是被皮带勒出来的伤痕,一层叠着一层,新的伤口压着旧的伤疤。
更可怕的是那些针孔,密密麻麻的针孔沿着静脉分布,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出血丝。那些针孔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那是长期被注射过量镇静剂和不知名药剂的后果。
雷娜塔虽然不懂医学,但她也能看得出来这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了?”
路明非察觉到了女孩目光的停滞,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但皮带将他牢牢固定住,他动弹不得。
第449章 少年少女的悄悄话
“一定......很疼吧?”
雷娜塔声音颤抖,带上了哭腔。
“不疼的。”路明非笑了笑,试图安慰她,“已经习惯了,那些药剂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对我来讲不算什么.......”
“骗人。”
雷娜塔打断了他。
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很倔强,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坠落,穿过冰冷的空气,落在路明非满是针孔和淤青的手臂上。
一瞬间,路明非愣住了。
在这个被冰雪封锁的世界尽头,眼泪是最廉价也是最无用的东西。这里的孩子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因为哭泣换不来怜悯,只能带来禁闭室的黑暗。
雷娜塔是这里的孩子们中最聪明的那个,她很清楚这个道理。
但她还是哭了。
那些晶莹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颗接一颗,像是断线的珍珠,砸在路明非伤痕累累的手臂上。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流泪,看着路明非手腕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怎么......怎么哭了?”
路明非有些手足无措。
哪怕他现在能在数个女孩的修罗场中周旋,但他还是见不得女孩哭。
尤其是一个小女孩因为心疼他而流下的眼泪。
这种怜惜轻易地剖开了路明非自认坚强的内心。
“别哭啊......”路明非想要抬起手帮她擦眼泪,但皮带勒住了他的手腕,金属扣环发出一声无奈的铮鸣。
“真的不疼。”路明非放柔了声音,用小时候哄路明珞睡觉时的语气轻声安抚着,“你要知道,我是......嗯,‘零号’嘛。我的身体很结实的,比北极熊还结实。”
“那些针孔看着吓人,其实早就愈合了。至于那些药......”路明非看着雷娜塔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决定说一点实话。
“那些护士给我注射的实验药物,如果是普通人,大概十分之一的剂量就足够让他们死上一百次了,混乱的药物剂量哪怕是蓝鲸也受不了。”
雷娜塔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哎哎哎,别怕,那是对别人。”路明非连忙找补,“对我来说,那些东西就像是......像是兑了水的酒,或者是过期的止咳糖浆。它们伤不到我,我的身体里住着一头贪吃的怪兽,它会把那些毒素统统吃掉。”
“最近大概是实验药物都打完了,护士们每天只注射肌肉松弛剂和镇静剂。”
路明非动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麻木。
“他只是想让我变得没力气,乖乖躺在这里。毕竟......如果我不配合,这座牢笼可关不住我。”
他说的是实话。
这具身体里流淌着纯粹的龙血,那些看似致命的实验药剂进入他的血管后,立刻就会被狂暴的龙血吞噬、分解。之所以他还躺在这里,一方面是因为肌肉松弛剂确实让他浑身乏力,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还需要等待。
“所以,别哭了,好吗?”
路明非看着雷娜塔,眼神中充满了怜惜。
女孩现在只是雷娜塔。
一个被关在无名港里、只有玩偶熊做朋友的小女孩。
她太孤独了,也太脆弱了。
“如果你再哭下去,眼泪结了冰,会把脸蛋冻坏的。”路明非开了个玩笑。
雷娜塔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我不信。”
她红着眼睛,固执地看着路明非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皮带的边缘已经深深地陷入了肉里,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的血液循环不畅而呈现出病态的青灰色。
“如果不疼,为什么你的手在抖?”
路明非沉默了。
哪怕他的意志再强大,但这具身体毕竟还是过于孱弱的血肉之躯,日复一日的束缚几乎切断了手腕的血液供应,那种蚂蚁啃噬般的酸麻和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神经。
“被你发现了。”
路明非轻轻叹了口气,不再逞强。
他看着雷娜塔,看着这个明明自己都在发抖、却还在心疼他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雷娜塔。”
路明非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嗯。”雷娜塔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