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薇尼伸了个懒腰,打断了路麟城的话,动作里带着刻意的放松,似乎试图驱散空气中的凝重。
“在这个国家,基本不会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回国还要跟‘正统’那边交涉......又得搬出你的太爷爷了?”
乔薇尼笑了笑,“只要现在的联邦政府没有意识到我们......”
“薇尼......”路麟城叹了口气。
乔薇尼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如窗外的冻土般冰冷。
“你暴露了?”
“这倒是没有.....”路麟城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只是我最近感觉……非常不对劲。”
“去仓库领配给的时候,后面总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是同一个人,共同点是他们对距离感的把控很专业。”
乔薇尼的眉头皱起,“你被跟踪了?”
路麟城点点头,“可能更糟一点,我们一家都被监视了。”
“最显眼的证据是楼下那辆灰色的伏尔加GAZ-24。”
他语速平缓,却带着十成十的肯定,开始向妻子讲述自己目前的发现。
“车牌泥污模糊,完全是故意弄脏的,但前天的车牌号不是这个,而且它们停的位置换了三次。
“前天在路灯正下方,昨天挪到了街对面报亭旁,今天又回到路灯斜对面,但始终能观察到我们这栋公寓的出入口。
“车窗贴膜很深,但我能感觉到,里面起码坐着两个人。”
乔薇尼的呼吸微微屏住。
“还有今天回来的时候,公寓门口附近有个‘醉汉’。”路麟城敲了敲实木茶几,继续道,“裹着破大衣,歪倒在雪堆旁边,酒瓶子倒了一地——普通人早死了。”
他顿了顿,补充自己发现的更多异常之处。
“对门那个寡居的老头阿列克谢,昨天突然很热情地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买面包,眼神还一直往我们家门缝里瞟。”
“家里的电话线杂音特别大,偶尔能听到微弱、规律的电流声......”
路麟城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但眼神依旧锐利,“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的警察或流氓。我基本可以断定我们被盯上了。”
“应该是联邦安全局,FSB的人。”
乔薇尼的眸子瞬间收缩,原本开玩笑的闲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冰下暗流一般的杀意。
她抓住路麟城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知道明非和明珞的事了?这怎么可能?”
“别紧张,薇尼......不像,起码现在看来,不像。”
路麟城立刻摇头,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在大脑中将已知的所有信息串联。
“烈度不对,如果他们知道了孩子们的特殊性,知道孩子们代表着什么,FSB绝不会只是这样温和的监视和外围布控。”
“毕竟他们的前身是克格勃......”路麟城摸了摸下巴。
乔薇尼理解了他的意思,点点头。
“也是,如果那帮人知道了孩子们的特殊性,早该是阿尔法或者信号旗在深夜破门而入了,或者干脆来一场大爆炸,让我们一家在暴风雪中‘失踪’。
“这种温水煮青蛙一样的盯梢,确实不符合他们对‘高危目标’的处理方式。”
路麟城点了点头,对现在的情况展开自己的推测。
“他们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我身上,特别是我的工作轨迹和与外界的联系。指向性很强,结合现在的时代——”
路麟城指了指窗外,像是指向整座陷入困境的城市。
“石油危机,失业率居高不下,社会动荡,人心惶惶。经济间谍、技术泄密应该是他们现在最敏感的神经。”
“别忘了‘远东能源’,”他强调了一下自己正挂职的企业。
“这家合资企业是尼亚干,乃至整个西西伯利亚这条石油带的经济命脉,在现在这个时间就是敏感点中的敏感点。我这个挂着‘高级设备维修专家’职位、能接触到油田核心设备的外国人,本身就容易引起怀疑。
“加上最近油田投资锐减,局势紧张得像是火药桶,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联邦安全局无限放大。他们内部现在风声鹤唳,宁可错抓,也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线索。”
路麟城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最终的判断。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联邦安全局把我们当成了某个西方国家派来的工业间谍,目标是窃取油田的核心技术或者商业机密。
“他们在调查我,想找到我窃密的证据,或者顺藤摸瓜揪出我的上线。”
他看向乔薇尼,眼神带着谨慎,“这是我能得出的最合理推测。当然,也只是目前。”
“早知道当时就该找个平凡点的职业。”乔薇尼吐槽道,“楼下卖面包的就不会被他们当成间谍。”
路麟城叹了口气,“谁知道呢.....现在那帮人神经紧张到换个外币都要仔细调查的地步了,说不定楼下面包店的老板也是他们监视的对象。”
“不过,无论他们正在调查什么,我们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路麟城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
“监视升级是迟早的事。一旦他们开始深入调查我的背景——”
他用真诚的目光看向乔薇尼,“我们的身份毕竟不是天衣无缝,所有的漏洞在他们的全力调查下会像雪崩一样暴露出来。”
“而且......”路麟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紧闭的儿童房门,眼神复杂。
“就算他们现在不知道孩子们的事,在现在这种既混乱又高压的环境下,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明珞还好........明非的状况......你知道的,祂并不稳定。”
路麟城苦笑着看向自己的双手,“我也不可能再对自己的孩子举起昆古尼尔。”
番外:西伯利亚往事:逮捕
时间来到第二天傍晚。
厨房里飘出并不算诱人的香味,路麟城正努力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牛肉解冻切块,试图完成一顿比乔薇尼手艺稍微强点的晚餐。
炉火跳跃,映照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
昨夜的谈话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心头,监视者的阴影无处不在,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滑向无法预测的深渊。
哪怕今天风平浪静,今天也没有人跟踪,但他还是时刻保持着警惕,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哪怕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乔薇尼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罪与罚》,但目光始终停留在窗外。
尼亚干的黄昏短暂得可怜,铅灰色的天幕迅速沉没,路灯昏黄的光晕在严寒中格外微弱无力。
就像是太阳不会再升起一般。
路明非和路明珞安静地在地毯上玩拼图,隐约能看出来拼图的画面是瓦西里教堂的洋葱圆顶。
路明珞抱着那只棕色小熊,女孩似乎很珍视这个新来的朋友。
忽然,一阵沉重、规律且不容置疑的敲门声响起,显然不是邻居随意的拍打,而是带着程序感的撞击。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路麟城切肉的动作瞬间凝固,刀刃悬在半空。
他眼神一凛,无声地指了指儿童房,意思相当明显——带孩子们进卧室。
乔薇尼立刻合上书,动作迅捷而无声,一手一个拉起不明所以的小路明非小路明珞,快步向里屋走去,眼神与路麟城交汇一瞬,带着信任与担忧。
“哪位?”路麟城刻意在声音中带上被打扰的不耐烦,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走向门口。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更急促、更响亮的敲门声。
路麟城深吸一口气,解开了最外面的围裙扣子,然后拉开了厚重的防盗门。
门外站着三个高大的斯拉夫男人。
为首一人穿着厚实的深色大衣,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张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呼出的空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冰雾。
他身后两人同样面无表情,体格健壮,眼神像鹰隼般锐利,警惕地扫视着门内和楼道两侧。
他们身上散发出一种与尼亚干普通居民截然不同的、混合着铁血与冰霜的气息。
“路麟城?”为首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是生涩的中文,但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是我。”路麟城平静地用俄语回答,身体微微挡住门口,不让对方轻易窥视室内。
男人对路麟城一口流利的俄语并不意外,他摸出一个深红封面的证件。
“联邦安全局。”
封皮上的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让人看不清细节。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调查?关于什么?”路麟城眉头微皱,保持着镇定,“我需要通知我的雇主远东能源.......”
“现在不需要。”男人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请配合我们的工作。立刻。”
他身后的两人向前逼近了一步,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其中一人甚至将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鼓囊的位置。
路麟城知道现在动手只会将事情闹大,尽管自己能在瞬间将面前的三人制服,但这样也坐实了他们一家危险分子的身份。
接踵而至的就是封锁港口与铁路,这里的混血种势力也会有所察觉,事态只会更麻烦。
他迅速评估了形势,眼神扫过对方三人站立的方位和动作,确认了他们的专业性远超普通警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侧身让开一点空间,同时提高了声音,用清晰的中文对着儿童房内说道。
“薇尼,联邦安全局的同志找我了解些情况,我去去就回,你看好孩子们。”
这是他给妻子的信息。
对方身份确认,不要出来,不要做任何事。
“请。”为首的特工侧身,做了个不容拒绝的手势。
路麟城点点头,没有再看室内一眼,迈步走出了家门。
踏出门槛的瞬间,身后两人立刻上前,动作迅猛而精准。
一人猛地反拧他的双臂到背后,“咔嚓”一声脆响,冰冷坚硬的手铐瞬间锁死了他的手腕。
另一人则迅速而熟练地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搜身,确认没有武器。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路麟城没有挣扎,但肌肉本能的紧绷,但他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任由对方控制。
他被粗暴地推搡着转过身,面向楼道。
“砰!”
厚重的防盗门被一名特工用力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传来严厉的警告,粗犷的俄语透过门板,但依然清晰刺耳。
“待在家里!随时准备配合调查!”
乔薇尼的身体在门响的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像是拉满的弓。
眼中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