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什么都没有。
路明非的表情无懈可击,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看不出异常。
“确实是末日般的景象。监测站的录像我已经看过了。”昂热缓缓点头,将身体靠回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确认你们安全,这就足够了.....问询结束了。”
路明非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冲锋衣上的褶皱,准备离开。
“明非。”昂热叫住他。
路明非回头。
“现在整个混血种世界都在震动。”昂热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校董会和秘党的那些老家伙们正在头疼两件事。”
“第一,怎么把昨晚那种天地变色的动静掩盖过去,不让普通人类社会恐慌;第二,怎么研究、定位,并且杀死那只复苏的龙王。”
“关于龙王,有什么进展吗?”路明非随口问。
“毫无头绪。”昂热摊开手,“那头巨龙冲入暴风雪后,所有的雷达和卫星就失去了它的踪迹。它像是凭空蒸发了。在我们找到它之前,执行部的高危任务会暂时冻结。”
“所以?”
“所以,你们这次的实习任务结束了。干得非常漂亮。”昂热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冲路明非举了举杯,“既然目前没有那条龙的踪迹,你们一行人可以在北欧先休个假,放松放松。费用由学院全额报销。耐心等待后续的任务吧。”
“谢谢校长。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路明非笑了笑。
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这一刻,一老一少的心里都如明镜一般。
路明非知道昂热在怀疑他在地下深处的真实举动,甚至怀疑他与那头龙的消失有关;昂热也清楚路明非隐瞒了极为核心的秘密,比如他究竟是用什么手段挡住了十二发天基武器的余波。
但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
路明非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上,五个女孩正等在那里。
看到路明非出来,安静的走廊瞬间有了生气。
路明珞第一个迎上前,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冲锋衣外套,搭在臂弯里,顺手替他理了理毛衣的领口。
“结束了?”路明珞轻声问,眼眸里透着关切。
“嗯。”路明非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爆鸣,“老家伙问不出什么,给我们批了带薪假,在他们有那条龙王的消息前,可以在北欧放松一下。”
“休假?!”苏晓樯的眼睛瞬间亮了,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算校长识相。这几天在特罗姆瑟天天吹冷风,本小姐的皮肤都快干裂了。”
“你想去哪?”路明非看着她笑。
“拉普兰?”苏晓樯打开旅游手册,“那边有全北欧最好的极光观测点,还有哈士奇雪橇和驯鹿农场。”
“拉普兰会不会太商业化?”柳淼淼难得提出不同意见,“罗弗敦群岛的渔村要安静些,那里的峡湾在极夜里就像水墨画。”
“去哪都行,”夏弥叼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插嘴,“但是多来点特色食物呗,特罗姆瑟的驯鹿肉炖得太烂了,我想尝尝卑尔根的鱼汤。”
“卑尔根在南边,不在北极圈内。”陈雯雯轻声提醒,手里已经翻开了一本挪威旅行指南,“如果要看极光,还是得留在北极圈附近。”
路明非靠在墙上,听着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路明珞站在他身侧,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替他整理好冲锋衣,抬起眼睛看着他。
“哥哥想好去哪了吗?”
讨论声瞬间停了,四双眼睛同时转向路明非。
“我是这么想的。”路明非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既然昂热校长批了带薪休假,不如把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从特罗姆瑟出发,先往南到罗弗敦群岛住两天,看看那个渔村。然后往东穿过瑞典边境,去基律纳的冰酒店住一晚。”
他看向苏晓樯,“基律纳离拉普兰就不远了。从那里再往北到阿比斯库,那边的玻璃穹顶酒店比芬兰的安静,极光观测条件也好。”
苏晓樯眼睛亮了,“阿比斯库?我听说过,那里的天空站是全北欧最著名的极光观测点。”
“对。”路明非继续说,“阿比斯库待两天,然后往南到基律纳坐夜火车去斯德哥尔摩。在那边的老城逛一天,最后从斯德哥尔摩飞回特罗姆瑟。”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把刚才说的路线打了出来。
“总共大概一周时间。大部分在北极圈内,能看到极光的地方占了四天。最后一站到斯德哥尔摩算是缓冲,那边的老城有很多古董店和咖啡馆,适合休息。”
路明非目光在女孩们脸上扫过,“这样既有极光,也有雪山和渔村、狗拉雪橇、夜火车、老城咖啡馆。大家觉得怎么样?”
“我没意见。”苏晓樯第一个表态,眼睛还盯着手机上阿比斯库天空站的照片,“反正我想看的都在里面了。”
“罗弗敦群岛......”柳淼淼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谢谢。”
路明非收起手机,“不过有一点要提前说清楚。”
所有女孩都看向他。
“这条路线以有‘那条龙’的消息为期限。”路明非语气平淡,“只要有‘那条龙’的消息,我们的休假会立刻中断。”
他迎着女孩们的目光,“休假什么时候都可以再补。但她那边的消息.....我们需要尽可能快的回应。”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知道了。”苏晓樯率先开口,“我们又不是不明白轻重缓急的人。”
“嗯。”柳淼淼轻轻点头。
路明珞抬起眼睛看着路明非,“这么说来,‘她’那边还没有消息?”
“还没有。”路明非摇头,确认周围没有什么监听设备或者其他人后轻声开口,“为了防止奥丁袭击她们姐妹,诺蒂拉在脱离我们的视线后不到两分钟就进入了尼伯龙根,现在应该还在修养。”
“我们不主动联系她吗?”路明珞问。
“暂时不用。”路明非顿了顿,“让她先调整一下吧,愤怒导致的暴走对她自己也有不小的伤害。”
“明白了。”
路明非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厚重的隔音玻璃窗。
一股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涌进来,充满极夜的干燥与清冽。
特罗姆瑟港口的灯光在暴风雪后的夜空中铺开一片昏黄的光晕,远处的雪山轮廓从云层缝隙中隐约露出来。
积雪覆盖了一切,路灯、码头、停泊的渔船,整个世界像是被人用白布蒙住了一半。
“今晚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出发。”他转过身,看着女孩们,“今晚各自收拾行李,剩下的交给诺玛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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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岛。
这座位于斯瓦尔巴群岛南部的孤岛已经很久没有人类的足迹了。
大利拉站在熊岛唯一一座废弃灯塔的顶层,透过破碎的窗户俯瞰着这片被遗忘的荒原。
通海姆。
这个名字在挪威语里意为“巨人之家”,曾经是二十世纪初一批挪威捕鲸者的越冬据点。
大大小小十几栋木屋沿着避风的海湾散布开来,码头、仓库、鲸脂提炼坊,甚至还有一座小教堂。
1924年最后一批捕鲸者撤离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常住人口,后来偶尔有极地科考队借用废弃木屋做临时营地,但最近的一次记录也要追溯到冷战时期。
极夜的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暴风雪,也没有月光,只有远处的冰盖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巨大生物在沉睡中发出的呼吸。海面还没有结冰,黑色的海水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声响。
大利拉将风衣的领子竖起来,从灯塔的螺旋梯走下来。皮靴踩在结冰的台阶上,每一步都伴随着薄冰碎裂的脆响。
她推开通往外面世界的铁门,走进通海姆的废墟。
废弃木屋的木板已经严重风化,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冰霜。她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
室内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空荡荡的房间: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一张翻倒的木桌、墙角堆着几个腐朽的木桶。壁炉里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灰烬,已经被冻成了硬块。
没有生物活动的痕迹。
她退出去,走向下一栋。仓库、教堂、鲸脂提炼坊。
大利拉检查得很仔细,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她的感知在废城上空张开,扫描着方圆几公里内的所有生命信号。没有人类,没有混血种,没有龙类,甚至连北极熊都没有。只有冻土、岩石、积雪,以及永无止境的黑暗。
海岸线上,一排锈蚀的铁轨从码头延伸到鲸脂提炼坊的废墟。铁轨上还停着几辆翻倒的矿车,车轮已经和铁轨锈在了一起。
大利拉站在码头边缘,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黑色的海水。码头桩基上挂满了藤壶,栈桥的木板已经塌了三分之二,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桩勉强立在水面上。远处,一块巨大的浮冰缓缓漂过,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光。
她在码头尽头站了很久。
这里太安静了。
即使是废弃的人类的聚落,也应该有残留的气息。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冻土和冰雪覆盖了一切,像是把整座岛屿都封进了一块巨大的琥珀里。
大利拉推了推眼镜,将手电筒关掉,收进风衣口袋。
确认完毕。
整座岛屿方圆十几公里内,没有任何生物。这里足够隐蔽,足够安全。
她转过身,沿着来的路走回灯塔。灯塔底部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她推开它,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空间。地面是石板铺的,中央有一口废弃的井。井沿上刻满了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的铭文。
大利拉站在井口边缘,俯身向下看去。井道深处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井口。
下坠只持续了几秒。周围的空间在那一瞬间扭曲、撕裂、重组。暗红色的光芒从下方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尼伯龙根。
大利拉落在一处青铜平台上,稳稳站住。
她理了理被气流掀乱的风衣下摆,推了推眼镜,沿着平台边缘的阶梯向下走去。
这里不是行宫那种随意的作品,这里是诺蒂拉的封地、诺蒂拉的王座、诺蒂拉的最高杰作......诺蒂拉的炼金城。
这座巨城正在缓慢苏醒。
熔炉的火光映照着一望无际的青铜街道和层层叠叠的炼金塔楼,高塔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龙文,每一枚符文都在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群星一样明灭不定。
熔岩在渠道中缓缓流淌,头顶是幽深的穹顶岩壁,暗红色的晶体像血管般延伸交织,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铁锈色光晕中。
大利拉沿着主街走向高塔。
塔底的广场上,参孙坐在一条倒塌的青铜柱上,她左肩的血肉在缓慢蠕动,龙类的强韧体质让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她失血太多,脸色还有些苍白。
恒温箱放在她身边,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
看到大利拉从台阶上走下来,参孙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
“嗯。”大利拉走到她面前,“殿下呢?”
“在上面。”参孙朝高塔顶端扬了扬下巴,“二十分钟前刚把康斯缇娜殿下放回炼金炉里。现在应该在调整铁鳞的炼金矩阵。”
大利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向高塔。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螺旋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暗红色的晶体,随着她每一步踏下,那些晶体便会亮起一瞬,像是为她点亮前路的灯盏。
塔顶是一间极其宽阔的圆形炼金工坊,穹顶上铭刻着繁复的炼金法阵,地面上镶嵌着数十条不同材质的金属导流槽,这些导流槽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的熔炉。
熔炉中悬浮着黄铜骨殖瓶,康斯缇娜还在里面沉睡。
熔炉旁边,躺着那头刚被唤醒的庞然大物。
铁鳞蜷缩在侧殿里,铁灰色的鳞片上还残留着数千年沉眠的痕迹,暗红色的纹路从鳞片缝隙中透出来,随着呼吸的节奏缓慢明灭。
诺蒂拉站在铁鳞的头颅旁,一只手按在它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