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隔着沸腾的巴伦支海，那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依然能穿透物理的阻碍，给每一个执行部专员带去直入心灵的震撼。
那是生物的奇迹，也是物理的灾难。
它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周围的海水便被数千度的高温汽化，白色的水蒸气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龙卷风暴，将极夜的降雪融化、蒸干。
施耐德坐在轮椅上，惨白的脸庞被屏幕的红光照亮。他的铁灰色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头浑身残破，却依然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青铜与火之王”。
“它是活的......”声呐操作员的声音在颤抖。
“开火。”
施耐德没有犹豫，面对完全复苏的初代种，人类能做的只剩下倾泻他们全部的火力。
极夜的黑暗中，五艘阿利·伯克级驱逐舰的灰色舰体在狂风巨浪中剧烈起伏。
随着指令下达，舰载雷达系统满功率运转，电磁波锁定了那头在海面上掀起风暴的巨兽。
“导弹通电完毕！”
“火控雷达锁定目标！”
“发射！”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震天巨响在巴伦支海的海面上炸开，上百个垂发单元同时弹开。炽热的橘红色尾焰照亮了深蓝色的极夜，如同白昼。
标准-3防空导弹拖拽着长达数十米的尾焰，如倒飞的流星群般拔地而起，紧接着是战斧巡航导弹，它们在低空调整姿态，紧贴着沸腾的海面，以极高的亚音速掠海飞行，直扑巨龙庞大的身躯。
从高空俯瞰，数百枚导弹在极夜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力网。
橘红色的尾焰在天幕上画出了无数道致命的抛物线，全部汇聚向同一个中心——那头在沸水与蒸汽中咆哮的巨龙。
足以摧毁一个小型国家的火力，此刻全部倾泻在了一个单独的生物身上。
但奇迹并未如期而至，降临的是纯粹的绝望。
就在最前方的数十枚标准-3防空导弹距离巨龙身躯不到两百米时，空间中的物理法则被篡改了。
没有预兆，巨龙周围的空气瞬间扭曲，极度的高温直接改变了光线的折射率。一个半径超过三百米的无形领域以巨龙为中心轰然张开。
青铜与火的权柄。
冲入领域的导弹群连引信都来不及触发。
最前端的钛合金弹头在零点零一秒内由冷灰色变为暗红，随后亮起刺目的白光。
紧接着，弹体外壳、高能炸药、精密的电子制导元件，在数千甚至上万度的恐怖高温下瞬间溶解。
没有爆炸，没有破片。
数百枚造价高昂的导弹在靠近巨龙的瞬间，就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漫天铁水。
暗红色的铁水失去动能，化作一场密集的金属暴雨，从天空中坠落，砸进沸腾的巴伦支海，激起大片惨白的蒸汽。
“制导信号全部消失！”指挥室内，技术专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弹头未能起爆......武器被融化了！”
屏幕上，那头伪作的“青铜与火之王”缓缓低下高昂的头颅。
铁灰色的竖瞳透过漫天的高温蒸汽，锁定了十五海里外的北约舰队。
它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周围空间里的火元素被它掠夺，暗红色的光芒在它的咽喉深处疯狂汇聚。
“规避！全舰队紧急规避！”施耐德在通讯频道中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来不及了。
巨龙猛地向前探出头颅，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暗红色火柱从它口中喷薄而出。
火柱在半空中溃散，化作数百团直径超过两米的火焰流星。它们划破极夜的长空，砸向远处的舰队。
“防空阵列开火！”
两艘顶在最前方的阿利·伯克级驱逐舰上，密集阵系统发出撕裂空气的“嗡嗡”声，每分钟数千发的贫铀穿甲弹在半空中拉出密集的红色弹鞭。
穿甲弹击中了火焰流星，但只能将其打散成更小的火球，无法阻止那恐怖的动能和动辄数千度的高温。
“轰！轰！轰！”
流星坠落。
第一艘驱逐舰的前甲板被火球命中，坚固的合金甲板像黄油一样被瞬间贯穿，一团流星直接砸穿了垂发系统。
虽然导弹保险未开，但恐怖的高温瞬间引燃了燃料，大火迅速蔓延。
第二艘驱逐舰的情况同样惨烈，火球砸中了舰桥的相控阵雷达，将整个上层建筑融化成一滩扭曲的废铁。
绝望的情绪在“斯瓦尔巴”号的甲板上蔓延。
常规武器失效，舰队正在被单方面屠杀。那头龙虽然残破，虽然濒死，但它依然是“君王”，展现出了足以凭一己之力毁灭整支现代舰队的恐怖压迫感。
路明非扶着甲板上的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脸上的伪装尚未褪去，苍白的面色和毫无血色的嘴唇，让他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
“路明非。”凯撒转过头，看着他，“我们的武器根本无法穿透它的领域。”
路明非没有理会凯撒。他直起身，用袖子擦去嘴角的冰渣，目光越过燃烧的驱逐舰，死死盯着远处那头正在肆虐的巨龙。
“给我准备一艘冲锋艇。”路明非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你要干什么？”楚子航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
“去杀它。”路明非的语气平淡，“常规武器没用，是因为你们的攻击突破不了它的领域，但我可以。”
“你疯了！”凯撒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路明非的领子，“你能干什么？拿刀砍吗？”
路明非抬起手，极其强硬地一根根掰开凯撒的手指。
他直视着凯撒冰蓝色的眼睛，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暗金色。
“言灵。”路明非一字一顿地说，“我的言灵在高危序列，这是我的战场。我不去，这里的人全都会死。”
“准备冲锋艇！”楚子航突然转过头，对着旁边呆立的执行部专员大吼。
专员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向绞车。
路明非单手扶着被冰雪覆盖的船舷栏杆，跨过波涛汹涌的落差，稳稳落入悬空晃动的突击艇内。
“放！”
甲板上方传来执行部专员嘶哑的怒吼。
释放卡扣被重重砸下，两根绷紧的钢缆瞬间松脱，失去拉力的突击艇像一块生铁，在重力的拉扯下向着下方沸腾的深渊自由落体。
“砰——！”
突击艇重重砸入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水中，砸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七八米高的白色水花向两侧倒卷，冰冷的海水瞬间灌满了开放式的驾驶舱，又顺着排水孔急速排出。
路明非在艇身剧烈的颠簸中稳住身形，用力按下引擎启动键。
两台隐藏在艇身内部的大功率喷水推进器在瞬间被唤醒。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盖过海浪的嘶吼，尾部的喷水口爆发出两道粗壮的白色高压水柱。
突击艇在海面上猛地一顿，艇首高高扬起，随后如同一把极其锋利的黑色匕首，粗暴地切开迎面撞来的数吨海水，向着火海深处全速疾驰。
远处的海面上，第一波导弹殉爆的余波尚未平息。数万加仑的航空煤油在水面上剧烈燃烧，橘红色的火焰随着海浪的起伏不断蔓延。
在那片火海的最深处，那头高达数百米的铁灰色巨龙正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它每一次呼吸都在海面上掀起一阵高温飓风，将周围的冰冷海水成吨地煮沸汽化。
路明非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突击艇在狂风巨浪中剧烈颠簸，每一次跃上浪尖都伴随着短暂的失重，随后重重地砸进下一个波谷。
他没有减速，喷水推进器的转速被推到极限，向着那头巨兽发起了堂吉诃德式的冲锋。
“斯瓦尔巴”号的甲板上。
凯撒双手死死抓着边缘冰冷的合金栏杆，指甲几乎要抠进金属里。
狂风将他耀眼的金发吹得凌乱不堪，但他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海面上那道正在远去的白色尾迹。
水墙不断在海面上隆起，那艘突击艇在巨浪面前渺小得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
每一次巨浪砸下，凯撒都以为突击艇会被彻底吞噬。但在下一秒，那艘黑色的快艇总会倔强地从白色的泡沫中冲出，尾流在海面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白线，方向不改，直指巨龙。
那是个令人窒息的画面。
在足以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与初代种巨龙面前，那个只身驾艇冲锋的背影显得如此渺小。
楚子航站在凯撒身旁，他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任由狂风吹打。
同一时间，破冰船底舱的作战指挥室内，死寂如同凝固的铅块。
主屏幕被切割成数个不同的画面。其中占据中央最大位置的，是预警机从高空俯拍的红外热成像光谱图。
屏幕上，代表着青铜与火之王躯体的巨大高热红斑正在疯狂地向外辐射着热量，边缘呈现出刺目的亮白色。
而在那个巨大红斑的边缘，一个微小的绿色冷源，正拖着一条长长的尾迹，以惊人的速度向高热红斑的中心极速逼近。
“距离目标七百米......六百五十米......六百米。”
声呐操作员盯着屏幕，机械地报着数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室里显得干涩且颤抖。
施耐德教授坐在轮椅上。他的身体前倾，那双铁灰色的眼睛紧紧锁死在屏幕上的那个微小光点上。
“雷达锁定。”施耐德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音，下达指令，“火控系统全部接入，导弹发射井预热。随时准备第二轮齐射。”
“教授，他只有一个人。”技术专员咽了一口唾沫，手指悬停在红色的发射确认键上方，“他一旦切开领域，我们的导弹覆盖范围也会把他卷进去。”
“执行命令。这是他的战场，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撕开防线的那一刻，把所有的火力倾泻过去。这是他争取来的机会。”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盯着屏幕上的距离读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
海面上。
突击艇距离巨龙只剩下不到五百米。
这里的水温已经达到了恐怖的九十度，海水在船体周围疯狂地沸腾，无数人头大小的气泡从深海涌上水面，炸裂开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嘶”声。
浓密的白色水蒸气几乎将整个海面笼罩，能见度降到了极点。
巨龙周围三百米就是那片扭曲光线的绝对领域，暗红色的光芒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屏障，任何进入其中的物质都会在瞬间被数千度的高温融化成铁水。
四百米，三百五十米。
突击艇的碳纤维外壳表面开始冒出刺鼻的黑烟，最外层的吸波涂层在高温的烘烤下开始软化、起泡，散发出浓烈的焦糊味。
三百米。
突击艇失去了控制，但它依然保持着巨大的惯性，顺着翻滚的海浪向前疯狂冲刺。
路明非站直身体，迈开大步，迎着狂暴的热浪，走到了突击艇最前端。
他反手摸向背后的暗金色剑匣。
手指准确地抠住了剑匣顶端的机械锁扣，拇指用力按压。
“咔哒。”
清脆的金属机括弹开声响起，暗金色的剑匣向两侧滑开。
路明非双手交叉，越过双肩，双手同时探入剑匣内部。
左手握住了那柄冰冷刺骨的刀柄，右手握住了那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刀柄。
“铮——！”
凄厉的金属摩擦声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