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看了看腿上蜷缩着的妹妹,轻叹一声。
他沉默地维持着这个奇特的姿势——腿上枕着一个,臂弯靠着另一个。
他重新拿起那份乐谱,目光落在五线谱上,但那些蝌蚪般的音符都失去了意义,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电视里的深海鱼群依旧在无声地巡游,幽蓝的光映照着沙发上沉默着的三人的剪影,将这个平常的夏日夜晚,凝固成一幅不可深究又充满谜题的画。
第87章 琴键上的自由
盛夏的暑气被柳家昂贵的中央空调系统隔绝在外,琴房之内凉爽依旧。
水晶吊灯的光芒打在施坦威那考究的漆面上,将柳淼淼的影子也囊括其中。
少女有些心不在焉,距离仕兰高中部开学还剩下两周,自己快要回到没有母亲时刻监督的学校了。
还能天天见到路明非,想想都让人觉得开心。
母亲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香云纱旗袍,端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目光沉重,压在柳淼淼的脊背上。
但柳淼淼无视了母亲的视线,纤细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但迟迟没有落下。
谱架上摊开的依旧是莫扎特K.330第三乐章,那些跳跃的音符在柳淼淼看来苍白而遥远,少女脑海中翻涌着的是更欢快更温暖的事。
路明非温和的声音、音乐室里流淌的暖意、指尖下《月光》倾诉的自由感........
少女在心里叹了口气,指尖终于落下。
然而,琴键之间倾泻而出的音符,不再是母亲苛求的“水晶撞击”的清脆,也没有虚假的“阳光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堪称任性的流畅,带着柳淼淼的个人色彩,完全模糊了莫扎特的框架。
她不再盯着谱面,只是更多地倾听自己与琴键的共鸣,只是想要捕捉自己为路明非弹奏时的那种......复杂的心绪。
柳淼淼音符中的流畅与自由很显然招来了母亲的不满。
“停!”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冷得像冰。
她猛地站起身,昂贵的香水味道在此刻变得浓烈且具有侵略性。
柳淼淼停下自己修长纤细的手指,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惶恐地低头认错,而是拨了拨发梢,缓缓转过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还有明显的疏离感。
“柳淼淼!”母亲几步走到钢琴边,保养得宜的手指用力点在冰冷的琴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在弹什么?梦游吗?乱七八糟的节奏,软绵绵的力度,这就是你练了一下午的结果?你的心到底飞到哪里去了?!”
柳淼淼的目光掠过母亲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庞,落在了自己手腕上已经不再明显的红痕上。
女孩将手放在腿上,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带着显然的坚定。
“我在弹我想弹的曲子,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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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淼淼的话像是在琴房内投下一颗炸弹,周遭冰冷的氛围一瞬间爆炸开。
柳淼淼母亲那保养得体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似乎听到了最荒诞不经的疯话。
随即,错愕被更汹涌的怒火取代,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你想弹的.......?柳淼淼,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国际赛门槛都还没摸到的学生,就敢跟我谈‘你想弹’的?谁给你的底气?!”
母亲的目光无比锐利,死死钉在柳淼淼的脸上。
柳淼淼对母亲的怒火毫不在意,她轻声开口道。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旋律更自由.......带着生命的气息。”
难道不是因为路明非?
母亲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她就得出了进一步试探柳淼淼的方法。
“自由........”母亲沉吟片刻,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淼淼,我清楚你现在正是心思多的时候.......”
“下周给你办手续,转去圣玛丽私立女校。那里环境很好,学风自由,正好适合你去练你自己的琴。”
转学?
母亲现在提这个........是要干什么?
但无论如何,去一个陌生的、封闭的、远离滨海,甚至远离路明非的地方?
这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这是母亲的试探。
柳淼淼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母亲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未出现在柳淼淼脸上,少女只是沉静地思索,起码面上滴水不漏。
良久,柳淼淼轻声反驳道。
“妈妈是不是忘了,我要参加巴洛克国际复兴赛?决赛就在下个寒假的时候.......而我和路明非赢下了京城的预选赛。”
“巴洛克........”母亲眉头紧锁,显然是没有想到自家女儿会用这场比赛来作挡箭牌。
哪怕在她为柳淼淼规划的一系列顶级赛事中,巴洛克国际复兴赛也是最顶级的那一档,毕竟不是什么比赛都有机会获得古董级的斯特拉瓦迪里。
“是啊......巴洛克国际复兴赛。”柳淼淼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事实。
“您也知道........这场比赛主要追求早期的音乐精神,张老师说评委们尤其重视对原作的再创造,而不是单纯技巧上的复刻。”
柳淼淼轻轻抚过琴键,动作带着刻意表现出的优雅。
她向前微微倾身,语气中带上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丝丝自豪?
“路明非的小提琴水平您也清楚.......如果您能在圣玛丽私立女校找到比他更好的搭档,我立刻收拾东西转学。”
柳淼淼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不太合适,她接下来的话中不再带有任何感情,就像是冰冷的朗读机。
“张老师的推荐,国内赛区的优胜,包括仕兰校董的支持......我们已经在这场比赛中投入了不少。
“现在转学,意味着我要重新熟悉环境,重新寻找新搭档磨合,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也会让张老师,让国内赛区的优胜显得.......徒劳无功。”
柳淼淼目光坦然,直视母亲的双眼。
“妈妈,您一直教导我,机会稍纵即逝。为了一个转学的念头,放弃一个已经铺垫好、有明确优势的国际赛事,这似乎......不太合理?”
柳淼淼只感觉用尽了自己平生所有的智慧,这套说辞完美无比,跟路明非没有半点关系,母亲也无法反驳自己。
琴房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传来轻微的嗡嗡声。
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母亲的脸上还是那标准的笑容,只是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跟那个路明非没有关系.......吗?
母亲盯着柳淼淼,那双眼睛似乎要穿透女儿平静的表象。
良久,她像是终于找回了呼吸,极其克制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歉意”的表情。
“是我考虑不周.......”
第88章 名侦探柳太太
柳淼淼的母亲维持着那个僵硬的“歉意”,目光在女儿沉静又坦然的脸上停留几秒。
空气似乎接近凝滞,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填充着这片过于安静的空间。
“比赛......确实重要。”
母亲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控制一切的腔调,但又带着点飘忽。
“你先......再琢磨琢磨。莫扎特需要的是生命力,不是散漫的自由。”
她刻意否认了柳淼淼的演绎风格,就好像那只是柳淼淼带着孩子气的不成熟言论。
“我还有些事情要忙,需要出门一趟,晚饭不用等我。”
说完,母亲没再看柳淼淼,转身走向琴房门口。
高跟鞋敲击在昂贵的橡木地板上,节奏依旧规律,但却透着一股仓促,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关上,暂时隔绝母女之间无声的硝烟。
柳淼淼独自坐在琴凳上,指尖无意识演奏出一段旋律。
她暂时应付过了母亲的试探,保住了留在仕兰、留在路明非身边的机会。
但少女的内心并没有预想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母亲最后的眼神带着探究和疑虑,柳淼淼十分了解自己的母亲,这绝对不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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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柳淼淼猜测的那样,母亲可没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柳太太其实没有什么事要忙,她急匆匆地出门只是想要找些能印证自己猜想的证据。
宝马车低调地驶离柳家的别墅,还没到别墅区门口就方向一转,平稳地滑向了张老师所在的那片区域。
张老师刚结束下午的练习,柳太太敲门时她正坐在客厅窗边的藤椅上,享受着傍晚的宁静。
“笃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张老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柳太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这可招待不起你这位富家阔太太。”
张老师和煦的笑,侧身让开。
柳太太苦笑两声,“你就别挖苦我了,我感觉淼淼最近有些不对劲......来跟你打听打听。”
“你可好久没来了........不过,淼淼哪里不对劲了,她天分好又肯努力,现在都不怎么需要我指导了。”
张老师坐在藤椅上,示意柳太太坐下,伸手去泡茶,“坐,喝杯茶,也不知道柳家阔太太看不看得上我这雨前毛尖。”
“我现在什么茶都喝不下。”柳太太似乎放下了沉重的包袱,“除了你,也没人能跟我聊淼淼的事了。”
张老师动作娴熟地温杯、洗茶、冲泡,清雅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要我说你就是把淼淼逼的太狠了。”
她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汤轻轻推到柳太太面前。
“尝尝吧,我想想怎么跟你说.......淼淼这孩子最近变化确实不小。”
柳太太端起骨瓷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触感,“我洗耳恭听。”
张老师抿了一口茶,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神色,单手托住脸颊,眼神带着由衷的欣赏。
“淼淼最近的状态好了不少。”她放下茶杯,语气有些高兴,“特别是明非那孩子来了之后,淼淼似乎被注入了什么新的活力。
“当然,哪怕是以前,她的演奏技巧也没得挑剔,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现在不一样,她的旋律里带着情感。”
“哦?”柳太太挑了挑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明非......路明非?他对淼淼的影响这么大?”
“差不多吧。”张老师点点头,为自己添了杯茶,“你是没听见,上次练习的时候,淼淼跟路明非单独练习的时候弹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啧啧,那真是.......”
张老师的语气中满是赞叹,“我当时在隔壁教路明非的妹妹,淼淼的琴声隔着门传过来,那情感,那层次,那流动的生命力.......”
“那水平可比我们高多了,那是真正艺术家才有的水准。那种发自内心的倾诉感,太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