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没有回答。
但罗娜蒂尔能感觉到,诺蒂拉并不是真的不在。精神世界深处有一团极细微的波动,像火山灰下面还没完全熄灭的暗红熔流。那波动很压抑,很混乱,带着一种强行维持沉默的羞恼。诺蒂拉没有开口,可她的情绪并不平静。
罗娜蒂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顿时更来气。
“你还不好意思了?你不好意思有什么用?现在后天要约会的是我!我要出门面对那个混蛋!我要被他盯着看!我要被参孙和大利拉折腾!你倒是继续缩着啊!”
精神世界深处那团波动猛地一跳,像被戳中了痛处。
罗娜蒂尔冷笑,“哟,还听着呢?我还以为你死了。”
诺蒂拉依旧不回应,但那股精神波动变得更明显了一点,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恼羞成怒。
罗娜蒂尔忽然沉默下来。
她站在青铜殿堂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和诺蒂拉共享一具身体,也共享许多无法彻底分割的东西。过去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被诺蒂拉压制的人类人格,是没用的那一半,是负责打游戏、吃饭、吐槽和摆烂的外壳。可现在,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诺蒂拉也不是无坚不摧的。
那个高高在上的龙王也会逃跑。
也会因为一个吻躲起来不敢说话。
罗娜蒂尔忽然有点说不出话。她当然还在生气,可那股气中间掺进了别的东西。
她不想替诺蒂拉擦屁股,可她又没办法否认,她自己也期待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种期待让她很害怕。
她睁开眼,从精神世界退出,房间里依然只有电脑屏幕的光。
窗外雨声小了很多,纽约的夜晚重新陷入潮湿的安静。
罗娜蒂尔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一小会儿。
结果她整晚都没睡。
第二天早上,参孙推开房门时,看见罗娜蒂尔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床边,眼睛下面黑眼圈更重,怀里抱着那只被她蹂躏了一夜的枕头,整个人像被吸干了灵魂。
参孙愣了一下,“殿下,您一晚上没睡?”
罗娜蒂尔慢慢抬头,声音虚弱,“参孙,我可能要死了。”
参孙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摸她额头,“哪里不舒服?发烧了吗?还是胃痛?要不要请明非殿下——”
“不要提他!”罗娜蒂尔瞬间抱着枕头往后一缩,脸一下子红了,“我就是......没睡好而已。”
大利拉随后走进来。她显然已经恢复了平时精明干练的状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身后还跟着一个移动小型衣架,上面挂着几套刚从衣物袋里取出来的衣服。
“既然殿下醒着,那正好开始准备。”大利拉说。
罗娜蒂尔警惕地看着她,“准备什么?”
大利拉把平板放到桌上,语气理性,“明天上午十点,明非殿下来接您。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有二十六个小时完成基础护理、发型整理、服装筛选、鞋包搭配以及应急社交预案。”
罗娜蒂尔像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
“你们疯了?我又不是去参加婚礼!”
大利拉平静地打开平板,“不是婚礼,是约会。但从殿下目前的状态来看,准备难度不低于参加婚礼。”
“约会这种东西随便穿恐龙睡衣不行吗?”罗娜蒂尔指着自己身上的墨绿色连体睡衣,试图垂死挣扎,“这不是很有个人特色吗?环保、保暖、辨识度高,还能表达我对远古爬行动物的尊重。”
大利拉扶了扶眼镜,“首先,龙类不是恐龙。其次,殿下这件睡衣袖口有辣椒油,尾巴上还有可乐干掉后的糖渍。最后,明非殿下昨晚明确要求不许穿恐龙睡衣。”
罗娜蒂尔脸又红了,“路明非那个混蛋凭什么安排我!”
参孙坐到床边,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语气像哄不肯去学校的小孩,“殿下,明非殿下也是为了您好。您这几天一直闷在房间里,出去走走也好。而且......至少让明非殿下看到您精神一点。”
罗娜蒂尔被这句话戳中,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反驳。
大利拉在旁边补充,语气非常冷静,“殿下,您已经四天没洗头了。”
罗娜蒂尔僵住了。
参孙的表情有些不忍,但还是轻轻点头,“确实需要洗一下。”
罗娜蒂尔抱着枕头,整个人慢慢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试图用沉默表达抗议,可那双眼睛里的慌乱已经完全出卖了她。
大利拉没有给她继续躲避的机会。她把平板上的日程投到电脑屏幕上,一项一项念出来。
“洗澡、洗头,基础护肤,吹干头发并进行发尾修剪、试衣、鞋袜搭配,还有模拟明天出门流程。晚上八点前必须睡觉,避免明天黑眼圈继续加重。”
罗娜蒂尔听得头皮发麻,“你这是约会准备还是军事演习?”
大利拉严肃地说,“对殿下而言,区别不大。”
“我不干!”罗娜蒂尔掀开被子,跳下床,试图往电脑椅方向逃,“我今天要打游戏!我要用星际争霸找回人生意义!”
她刚迈出一步,参孙已经微笑着挡在她面前。参孙身材高挑丰满,站在那里像一堵温柔却无法逾越的墙。
“殿下,先洗澡。”
“参孙你背叛我!”罗娜蒂尔悲愤道。
参孙语气温柔,“等洗完澡,殿下可以打一局。”
大利拉立刻补充,“最多一局,而且必须在吹头发之后。”
罗娜蒂尔抓狂,“你们连我打游戏都要管?”
大利拉说,“明天是约会,今天所有安排以约会准备为最高优先级。”
“我没答应他!”罗娜蒂尔反复强调。
大利拉看着她,语气平静,“可是殿下昨晚问了明非殿下要带您去哪。根据人类社交逻辑,这代表您已经默认参与。”
罗娜蒂尔张嘴想骂,可参孙已经温柔而强硬地把她推进浴室。
浴室门关上后,里面很快传出罗娜蒂尔悲愤的声音。
“我恨你们!”
参孙站在门外,语气慈爱,“洗发水在左边,护发素在右边。殿下不要用错。”
“我知道!我又不是生活白痴!”
大利拉推了推眼镜,低头在平板上勾掉第一项,“目前看起来,精神状态恢复速度快于预期。”
参孙轻轻笑了笑,“殿下会紧张......她也在期待。”
浴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后传来罗娜蒂尔恼羞成怒的声音,“我听得见!”
折腾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
罗娜蒂尔被迫洗了一个极其认真、极其漫长的澡。参孙在浴室外提醒她洗头要洗两遍,第二遍泡沫才算干净。
罗娜蒂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还是照做了。
出来的时候,她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换了干净的宽松睡袍,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看起来比前几天那副快要发霉的样子好了太多。
参孙把她按在椅子上吹头发,罗娜蒂尔一开始还想挣扎,说自己可以自然风干,结果被大利拉一句“自然风干会炸毛”堵了回去。
吹风机低低地响着,温热的风掠过发丝,参孙用梳子慢慢梳开打结的部分,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很小的孩子。
罗娜蒂尔坐在镜子前,表面上满脸不耐烦,眼神却忍不住往镜子里瞟。
洗干净后的她其实很好看,她以前总懒得打理,头发随便扎,衣服随便套,整个人窝在电竞椅里,完全是个放弃形象管理的大龄网瘾女青年。
可现在头发被吹顺,脸上的疲惫被热水冲淡,黑眼圈虽然还在,却没有昨晚那么吓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莫名一跳。
然后她迅速移开视线。
参孙看见了,眼底带笑,没有戳穿。
大利拉开始摆衣服。
第一套是偏正式的浅色连衣裙配羊毛外套,罗娜蒂尔看了一眼就疯狂摇头,“不要!太像去面试。”
第二套是短裙配长靴,罗娜蒂尔抱住自己,“纽约二月穿这个出去会冻死的!”
第三套是黑色修身针织裙,罗娜蒂尔脸一红,“这个太奇怪了!我不要穿得像要去参加什么酒会一样!”
第四套是牛仔裤、白衬衫和风衣。大利拉觉得很合适,参孙也点头,可罗娜蒂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别扭半天,最后小声说,“太......太正经了。”
大利拉面无表情地记录,“所以,殿下的要求是:不能太正式,不能太暴露,不能太正经,不能太像婚礼,不能太像面试,不能太像酒会,还不能像平时一样邋遢。”
罗娜蒂尔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语气?”
“工作语气。”大利拉回答。
折腾到下午三点,罗娜蒂尔已经完全失去力气,整个人瘫在床上,像一条被晾干的咸鱼。
衣架上挂满了被她否决的衣服,地上堆着几双试过又脱掉的鞋。参孙去给她泡蜂蜜水,大利拉坐在桌边继续分析搭配方案。
罗娜蒂尔用枕头盖住脸,声音闷闷的,“我不去了。”
大利拉头也不抬,“殿下今天已经说了二十七次。”
“那你就当第二十八次。”
“那我更新一下记录。”
罗娜蒂尔被气得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落到衣架最边缘的一套衣服上。那是参孙早上顺手挂上去的,不是大利拉重点准备的款式。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和一件短外套,下面是黑色长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
看起来不隆重,也不敷衍,像是普通人周末出门散步、吃饭、看电影时会穿的衣服。
罗娜蒂尔盯着那套衣服看了几秒。
她忽然坐起来。
大利拉敏锐地抬头,“殿下?”
罗娜蒂尔假装随意地指了指那边,“那套......勉强能穿。”
参孙端着蜂蜜水回来,看见她指的衣服,眼神温柔了些,“这套很舒服,也很适合殿下。”
大利拉上下打量那套搭配,点头,“起码比恐龙睡衣合理很多,也不会让殿下有过强的心理负担。”
“什么叫心理负担!”罗娜蒂尔嘴硬,“我只是懒得继续试了。”
大利拉没有拆穿,只是把那套衣服取下来,挂到单独的衣架上,旁边配好鞋袜和一个小挎包。
罗娜蒂尔喝了一口蜂蜜水,眼神又忍不住飘向镜子。
镜子里,她头发已经被梳顺,脸色恢复了一点,衣架上的宽松卫衣和短外套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随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把手放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参孙转过身整理床铺,嘴角微微上扬。
大利拉低头看平板,选择看破不说破。
晚上八点,大利拉按照计划强制罗娜蒂尔上床睡觉。
罗娜蒂尔躺在被窝里,嘴上还在抱怨,“我又不是小学生,为什么八点睡?”
大利拉关掉电脑屏幕,“为了明天不顶着黑眼圈见明非殿下。”
“我说了我不是为了见他!”罗娜蒂尔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只是怕丢人。”
大利拉站在门口,看着床上嘴硬到极点、耳朵却已经红透的殿下,只能选择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