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蒂拉好像恢复了掌控一切的状态，前菜、汤品、鱼类、主菜、甜点，每个环节都被安排好了。
路明非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诺蒂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路明非说，“你继续。”
这句话好像没什么问题，但诺蒂拉心里却微微一紧。
继续？继续掌控？继续替他决定？
她压下这种奇怪的感觉，把注意力放回菜单。
午餐和买个袖扣不同，餐厅的菜单本来就需要安排，顶级餐厅不是街边小馆，顺序和搭配本身就是体验的一部分，她没有错。
所以这顿午餐招待必须完美。
路明非坐在对面，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在诺蒂拉合上菜单后轻笑一下。
诺蒂拉注意到了，她抬眼看向路明非，“你笑什么？”
“没有。”路明非说，“只是觉得你安排的很认真。”
诺蒂拉皱眉，“虽然我不在意人类的食物，但随意搭配会浪费材料。”
“嗯。”路明非点头，“很有道理。”
他的反应太温和，诺蒂拉反而更捉摸不透了。
她情愿路明非直接说她太夸张，或者吐槽她像那个什么霸道总裁，这样她可以用冷淡的语气把话还回去。
可他只是点头，说有道理，像是真的认同，又像只是在配合她。
这种配合让她难以判断。
第一道前菜很快上来，白瓷盘中央摆着海胆和白芦笋，旁边点着几滴浅绿色香草油，摆盘精致。
服务生介绍食材来源，诺蒂拉听了一半就让服务生退下了，她拿起餐叉，切下一小段芦笋，又沾了一点海胆。
味道确实不错，白芦笋处理得很干净，海胆的鲜甜和香草油配合得也合适，酸度没有失衡。
诺蒂拉咽下这一口，做出了客观评价。
“还可以。”她说，“温度略低，但问题不大。”
路明非尝了一口，想了想，“我觉得挺好吃的。”
诺蒂拉看着他，“具体哪里好？”
路明非沉默两秒，“鲜。”
“还有呢？”
“嫩。”
诺蒂拉盯着他。
路明非补充，“以及贵。”
诺蒂拉闭了闭眼，忍住了纠正他用词的冲动。
精神世界深处，罗娜蒂尔的笑声已经快把青铜殿堂掀翻了。
“你安排半天，人家就总结三个字！我就说你这个菜单太装了！炸薯条都比这个容易评价！”
诺蒂拉深吸一口气，再次镇压罗娜蒂尔。
第二道汤品上来，是澄清过的清汤，里面有切得极薄的蘑菇片和几粒小小的蔬菜丁。汤色清亮，入口有层次，鲜味很稳。
诺蒂拉品了一口，眉头微微松开。
“这道比前菜好。火候控制得不错，杂味处理得很干净，汤底里有禽类骨架和少量海鲜壳，比例合适。”
路明非也喝了一口，“嗯，像很高级的鸡汤。”
诺蒂拉看向他。
路明非马上补充，“这是夸奖。鸡汤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诺蒂拉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问下去。
她把注意力放回食物上，她点的每一道菜都合理，每个环节都能够衔接。
服务、温度、餐具、饮品、视野、包厢私密性，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
路明非也看不出来什么不满，他每一道都吃了，也会回应几句，虽然回应经常简单到让诺蒂拉不知道怎么接。
正因如此，诺蒂拉心里那点不安反而没有消失。
他真的喜欢吗？
他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还是说，他只是看出她在努力控制局面，所以没有戳破？只是为了满足她的掌控欲？
诺蒂拉切下一小块羊排，叉子停在盘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坐下来开始，几乎没有问过路明非想不想吃这些。
她只是在判断什么适合这场午餐，什么符合规格，什么不会出错。
但诺蒂拉甚至连他的食量都没有考虑太多，因为高级餐厅的套餐默认份量并不大，重在体验而不是吃饱。
这是王宴的逻辑。
王宴不需要吃饱，王宴是秩序、规格、礼节和权力的展示。
可今天真的是王宴吗？
他们不是在青铜城，不是在龙类王座前，也不是在会盟。
用那个人类的词汇来形容的话他们今天是在.......约会.......
但他们现在坐在餐厅包厢里，面前是被她安排得过于严谨的午餐。
诺蒂拉忽然有些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自我怀疑，她是青铜与火之王，几乎是生物的顶点，她不应该有这种自我怀疑。
可面对一顿午饭，她竟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对。
就在她短暂分神时，路明非放下餐巾，起身说了一句。
“我去一下洗手间。”
诺蒂拉点头，“嗯。”
路明非离开包厢。门关上后，室内安静下来。诺蒂拉看着桌上的餐具，心里仍然有些沉。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冷萃茶的味道很干净，茶香柔和，余味偏甘。
这是她让大利拉提前筛选过的搭配，理论上不会出错。
可她忽然觉得这杯茶太冷了。
第608章 女王殿下的行程修正案
诺蒂拉在包厢里独自坐了会儿，窗外的曼哈顿一切如常，车流沿着街道向前，行人熙熙攘攘。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对面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又折成冷淡的亮色。
诺蒂拉看着自己面前被切下一角的羊排。
羊排做得没有问题，火候精准，肉汁保留得很好，外层香料也没有盖过肉本身的味道。
主厨确实有能力，至少比纽约大部分所谓高级餐厅里那些只会堆砌噱头的人类厨师强一点。
可她没有多少继续进食的欲望。
诺蒂拉很讨厌这种感觉，她讨厌自己明明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却还会因为路明非一句简单的话而动摇。
她讨厌自己开始怀疑菜单、怀疑座位、怀疑下午的路线，王不该被一顿午餐困住。
如果这是会盟，她会让所有环节按照最高规格进行，对方若是满意，那是对方有眼光；对方若是不满意，那是对方不配理解王的礼节，她不会解释，也不会调整。
王从不向臣属说明自己为什么这样安排。
可路明非不是臣属。
他不是她的龙侍，不是她需要招待的宾客，也不是可以被她随便摆放位置的人。
他坐在她对面时看起来确实很温和，甚至有些懒散。
可诺蒂拉很清楚那只是表象，这个少年体内埋着比她更古老、更危险的权柄，他真正冷下脸的时候，她这样的初代种也得俯首。
她濒死时，是他徒手折断昆古尼尔，把她从死亡边缘拖回来。她失去理智的时候，他也会直接上手，用相当粗暴的方式把她从燃烧的情绪里扇醒。
那才是路明非，必要的时候会相当强硬的......盟友。
他只是现在没有强硬。
诺蒂拉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怔怔出神。
精神世界里，罗娜蒂尔的声音很小心地冒出来。
“你是不是很紧张？”
诺蒂拉冷冷道，“闭嘴。”
罗娜蒂尔没有闭嘴，只是语气比刚才没那么欠揍，“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真的。你那个菜单确实......呃，挺厉害的，但路明非可能更喜欢番茄牛腩和面条之类的。”
“你对他的理解仅限于饭桌和游戏。”
“那也比你强。”罗娜蒂尔小声嘀咕，“你理解的约会像是招待钦差大臣。”
诺蒂拉眼底金色微微一闪。
罗娜蒂尔识相地缩回去，但消失前还是补上一句，“不过他没说不好，起码他知道你在努力。”
诺蒂拉没有回应，她不需要罗娜蒂尔这条咸鱼来安慰自己。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路明非回来了。
他神色如常，似乎真的只是去了趟洗手间。
诺蒂拉抬眼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出什么，路明非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笑了一下。
“等久了？”他问。
“没有。”诺蒂拉说。
路明非点点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诺蒂拉本以为午餐会继续按照既定流程进行，下一道应该是甜点前的清口冰沙，然后是主甜点和餐后热饮。
可几分钟后，包厢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餐厅经理本人，经理身后跟着两名服务生。
他们推着一辆小餐车，餐车上放着几只盖着银质餐盖的盘子，盘子数量明显超过她计划内的菜品。
诺蒂拉看向路明非，路明非低头喝水，假装一切与自己无关。
经理把餐车推到桌旁，语气礼貌，“路先生临时加了几道菜，厨房已经按照要求尽量简化摆盘，不打扰两位用餐。”
服务生打开餐盖，端上几道诺蒂拉计划外的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