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太荒谬了!
“没有!”
苏晓樯几乎是下意识地、斩钉截铁地对着手机喊道,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拔高不少,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都是一群......额,一群无聊的家伙!”
电话那头的苏爸爸显然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
“哎?囡囡?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告诉爸爸!爸爸让他去南非挖煤!”
“没有谁......”苏晓樯打断道,语气有些生硬,“没有就是没有,都说了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一个都没有!尤其是......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讨厌鬼!”
“好好好,没有没有,囡囡别生气。”
苏爸爸在商场上堪称叱咤风云的一代强人,但面对自家的宝贝女儿只有无条件妥协的份儿,堪称最标准的女儿奴。
“爸爸就是关心你一下。那.......那你先休息?晚上想吃什么?爸爸让丽晶酒店那边做?”
“随便啦随便啦,我晚上没什么胃口。”苏晓樯倒在床上,岔开话题,“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啊?我好久没见你了。”
“明天吧,最近咱们家的公司在晋西新开了几座煤矿,明天就能安排完,下午的飞机,晚上你就能吃上妈妈做的菜。”
苏爸爸的语气中带着歉意,“生意上的事确实有些忙,连你从美国回来都没亲自去接.......我也不是很称职的父亲。”
“哎呀,都说了别在意这种事啦。”
苏晓樯的眼神暗了暗,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习惯了,从小就是这样,父亲永远在矿上、在谈判桌上、在酒局里,母亲则常常在欧洲处理她家族的生意或是参加艺术活动。
陪伴她长大的,是保姆、司机、管家和银行账户里永远充足的零花钱。
“你们忙你们的吧,我挺好的。”她故作轻松地说。
“那......囡囡好好休息,明天晚上见!”
苏爸爸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
“嗯,明天见。”苏晓樯应了一声,不等父亲再说什么,就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沉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送着冷风的细微嗡鸣。
手机被随意扔在鹅绒被上,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夕阳的最后一点暖光也消失在地平线下,窗外花园中的景观灯依次亮起,将精心修剪的草木投射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投在落地窗上。
苏晓樯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华丽冰冷的水晶吊灯,豪华卧室的空旷感从未如此清晰。
那一脚踩下的瞬间,路明非错愕的表情,柳淼淼关切的眼神,还有那个叫陈雯雯的奇怪女孩......
各种画面在她脑海里乱糟糟地搅成一团,最终都被一种名为“孤独”的底色慢慢浸染。
矿老板的千金,葡萄牙贵族的外孙女,美国归来的天之骄女......
但此刻,她只是躺在巨大而寂静的房间里,为“班花”的排名耿耿于怀的,一个有点委屈又有点迷茫的少女。
番外:盛夏、生日、火锅(上)
2008年,7月17日,下午。
蝉鸣聒噪,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暑气都榨出来。
路明非系着一条印着掉色小熊的旧围裙,从冰箱中提起一条冷冻的鲈鱼,放水,开始化冻。
厨房的窗户开着,热风裹着楼下绿化带中不知名野花的甜腻气息涌进厨房,冲散了淡淡的鱼腥味。
“哥,我出去一下!”路明珞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点不同寻常的雀跃。
路明非擦擦手,探出头来。
妹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鞋子,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下身配一条牛仔短裤,栗色的长发扎成清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巧纸袋,脸上是那种“我有秘密但我不告诉你”的神秘微笑。
“去哪?”路明非随口问道。
“秘密!”路明珞眨眨眼,拉长了调子,“晚、饭、前、回、来!等我哦!”
说完,她像只轻盈的蝴蝶,转身拉开门,消失在了楼道里,只留下一声关门的轻响。
路明非摇摇头,自家路明珞偶尔的小神秘他早已习惯,少女再次出现的时候总会为他带回一些小惊喜。
客厅里很安静,夏弥大概还在次卧睡觉,小母龙昨天晚上大概是熬夜了,早上喊她吃饭的时候睡的很死。
他正琢磨着为今天过生日的路明珞做个酸菜鱼还是水煮鱼,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路明非擦净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苏晓樯”的名字。
这个时候苏大小姐发短信干什么?
短信内容言简意赅,带着小天女惯有的强势。
“路明非,你妹妹在我手上,现在!立刻!马上!带上你家那个戴项圈的,来蜀香居火锅店!快点!不然后果自负!!!】
后面跟着三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
路明非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苏大小姐在搞什么行为艺术?明珞在她手上?小天女这是终于忍不住要把他们这对狗男女发配南非挖矿去了?
还“带上你家那个戴项圈的”,干脆指名道姓好了。
什么事急成这样?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下午四点半。
“夏弥!”路明非扬声朝客厅方向喊。
“干嘛呀典狱长大人——”
懒洋洋的拖长音调从次卧方向飘出来,带着被打扰的不情不愿。
几秒钟后,夏弥穿着一件超大的居家T恤走了出来,踩着拖鞋慢慢晃悠到厨房门口,颈间的黑色项圈格外显眼。
少女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迷糊样,几缕碎发俏皮地翘着。
“换衣服,准备出门。”
路明非言简意赅,解下围裙。
“啊?去哪啊?”
夏弥似乎清醒了一点,但还是打了个哈欠,不受控制得靠向路明非,下巴放在路明非肩上。
“这个点太阳还没下山呢吧......”她摸了摸项圈,傻笑一声,“嘿嘿,难道典狱长大人打算带我出门散步?”
路明非揉了揉女孩毛茸茸的脑袋,“苏晓樯喊我们去火锅店,还说什么明珞在她手上......大夏天的吃火锅.......不知道说什么好。”
路明非把手机短信在她眼前晃了晃,“今天是明珞生日,大概是她们几个女孩之间弄的什么小游戏?”
夏弥凑近看了看短信,撇撇嘴。
“谁知道小天女又抽什么风。不过.......火锅?”她眼睛亮了亮,被吵醒的不爽烟消云散,似乎完全清醒过来。
“等我两分钟!”
话音未落,夏弥已经像风一样刮回了房间。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收拾好案板,将还没有完全解冻的鲈鱼放回冰箱,等夏弥换了件浅色连衣裙、扒拉几下头发冲出来时,他也换下了家居服。
两人下楼,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
路明非家附近的老城区绿荫还算浓密,稍微有些阴凉,蝉鸣声也大了几分。
步行不到十分钟,挂着红灯笼的“蜀香居”火锅店就出现在街角。
店面相当大,只是装修有些年头,但味道很好,平时生意相当不错。
只是此时,火锅店宽大的玻璃门紧闭着。更扎眼的是,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A4纸,上面打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内部调整,今日谢绝招待。”
夏弥“咦”了一声。
“关门了?苏大小姐在搞什么鬼?涮我们玩?”
路明非也感到一丝疑惑,他掏出手机准备给苏晓樯发消息问问。
就在路明非手指摸上诺基亚键盘的瞬间,火锅店贴着“谢绝招待”的玻璃门“唰”地一下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晓樯那张明艳张扬的脸探了出来,脸上带着得意。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吊带连衣裙,显得整个人的皮肤都白皙不少,微卷的长发随意披散,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磨蹭什么呢!快进来!”
她催促道,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路明非拽了进去。
夏弥跟在后面,默不作声的关上玻璃门,将外界的热浪和噪音完全隔离。
店内的光线有些暗,空调开得很足,凉爽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火锅底料香气,还有一种精心布置过的、隐秘的期待感。
店里空荡荡的,桌椅被归置到一边,只在最中央的位置摆开了一张足够大的圆桌。电磁炉上的鸳鸯锅已经放好,红油和菌汤平静地等待着。桌边坐着两个人。
路明珞正低头摆弄着面前精致的骨瓷小碗,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路明非,嘴角立刻弯起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旁边坐着一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只比路明非大一两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十分正经,只是面前摆着一包薯片,正咔嚓咔嚓的吃着。
是苏恩曦。
路明非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目光在路明珞、苏恩曦、苏晓樯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空荡荡但明显是主位的椅子上。
“怎么回事?今天不是不营业吗?”他指了指门上的告示。
番外:盛夏、生日、火锅(中)
“别废话!”
苏晓樯白了他一眼,把他按在主位上坐下,“大小姐我包场了行不行?不然怎么清静呢?”
她自己也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带着千金小姐的利落。
夏弥在路明珞旁边坐下,与路明非之间刻意留了一个位置,她装作好奇地东张西望,鼻子嗅着空气里的火锅香。
“阵仗不小嘛苏大小姐,什么事搞得神神秘秘的?还非得带上我这个‘戴项圈的’?”
苏晓樯抱着胳膊,下巴微抬,一副大姐大的派头。
“等人齐了再说。”
路明非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墙上装饰的川剧脸谱,掠过锃亮的调料台,最后,定格在收银台上的一个老式日历。
数字“17”被一个鲜红的圆圈框住。
七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