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戈壁上颠簸前进,车后拖起一条黄尘组成的长尾,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浅黄色的沙地里露出大片大片的黑色玄武岩,像有人把一层黑纱铺在了金色沙海上。
黑沙漠到了。
巨大的风蚀残丘后方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六驱卡车,几个穿长袍的贝都因人坐在遮阳棚下喝茶,看见越野车靠近,纷纷起身。
苏晓樯把车停在棚前,拉起手刹,推门跳下去。
干燥滚烫的空气迎面扑来,沙尘刮过皮肤,像是砂纸。
苏晓樯从口袋里取出几叠埃镑,递给领头的贝都因向导。对方看清数额后,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来,连连抚胸致谢,随后走到卡车后方,掀开厚重的帆布帘。
货箱里并排固定着两辆重型摩托车,它们都有粗壮的防滚架,加宽的全地形轮胎和大容量副油箱,整车被喷成哑光的黑色,机械结构毫不遮掩,像两头从钢铁厂里逃出来的猛兽。
“怎么样?”苏晓樯抱着手臂看路明非,“比坐在越野车里吹空调有意思多了吧?”
“那倒是,”路明非推门下车,“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在飞机上就安排好了。”她伸手拍了拍冰凉的油箱,“别以为只有男人喜欢这种大玩具。”
苏晓樯把长发扎成高马尾,利落地垂在脑后,又从置物箱里翻出一副护目镜扔给路明非,随后长腿一跨,跨上重型摩托。
“明非,敢不敢比一场?”她拉下护目镜,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输的人今天晚上负责烤肉。”
“苏大小姐都发话了,我哪敢不陪?”
路明非戴上护目镜,跨上另一辆摩托。
两台发动机同时轰鸣,低沉暴烈的声音撕破荒漠的寂静,排气管喷出的热浪卷起细沙。
贝都因向导们默默退远,看着两个东方年轻人骑上钢铁猛兽。
苏晓樯猛拧油门,后轮在沙地上卷起半人高的沙尘,摩托车如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路明非紧随其后,两道黑色的影子冲进了荒漠深处。
太阳逐渐西斜,天地间刺目的白色开始褪去,金红的晚霞从地平线上升起,铺满整个天空。
残阳像一团燃烧的熔金,连绵起伏的沙丘都被它染成耀眼的金色。
黑沙漠的玄武岩在暮色中竟也有了些金属的光泽,远处白沙漠的白垩岩则似乎被提前照亮了,组成一幅广告般的荒漠风景。
狂风在耳边呼啸,细沙抽打在皮衣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如果是普通的十八岁女孩,面对一辆两百多公斤、马力暴躁的重型摩托,别说是在松软的沙地上高速行驶了,能不能保持平衡都很难说。
但苏晓樯不是普通女孩,接受王血洗礼,完成血统觉醒之后,她的身体机能早已超过了人类的极限。
她伏低身体,哪怕车轮剧烈摆动,她也能稳稳地控制住。
前方出现了一道高耸的风蚀沙脊,坡度接近六十度,但苏晓樯没有减速,反倒把油门拧到底。
发动机发出濒死般的嘶吼,重型摩托沿着沙坡猛冲而上。冲到沙脊顶端的瞬间,整辆车腾空而起。
皮衣在风中绷紧,马尾高高扬起。
晚霞把她的剪影钉在半空。
落地的一刹那,苏晓樯猛踩后刹,后轮在金沙中拉出一条漫长的漂移弧线,沙尘像金色的羽翼一样在她身后展开。
路明非几乎同时从另一侧掠过。
他没有做那么危险的动作,但始终只落后苏晓樯半个车身,像个沉默的护航者。
两道车辙交织着伸向荒漠深处。
这里没有任务,没有监控,没有沉重的宿命。
在这片只剩风声和沙浪的天地里,他们只是两个追逐速度的年轻人。
不知狂飙了多久,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终于沉入地平线。
夜幕落下,沙漠的温度也随之下降,晚风变得刺骨,摩托车的轰鸣声终于停了。
两人停在一座高耸的月牙沙丘顶端。
苏晓樯熄火,摘下护目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空气里一闪即逝,少女的脸颊泛着红晕,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路明非走到她身边。
苏晓樯拿出GPS和手机,借着仪表盘微弱的灯光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
屏幕上的红点孤零零地闪烁在荒漠深处。
那里距离他们原定的法尤姆湖畔酒店,已经隔了上百公里的沙海。
“完了。”
“怎么了?”
“我们跑得太远了,完全偏离路线。”苏晓樯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如果现在往回开,得在没有路的沙漠里摸黑跑三个多小时。”
她本来安排的很棒,他们会在沙漠里跑一下午,晚上在酒店歇脚。
现在别说酒店,连人影都没有了。
“我明明把时间都算好了......”她低声说,“唉......又搞砸了。”
路明非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算什么搞砸?刚才不是骑得挺开心么?”
“那不一样!”苏晓樯拍开他的手,“偏离计划肯定算失败啊。”
路明非笑了笑,没有跟她争。他从车斗里取出执行部的军用终端,调出卫星地图。
“别叹气了,苏大小姐。这里,三公里外有个贝都因人的星空营地,接待自驾游客,有独立帐篷,还能看星星。”
苏晓樯凑过去看了看。
“帐篷能住人么?有热水么?”
“豪华营地,条件不会太差。”路明非重新跨上摩托,“再吹一会儿冷风,我们苏大小姐就要冻成冰雕了。”
“带路!”
两辆摩托沿着沙丘背风的一侧缓缓下行,驶向夜色深处。
营地藏在几座白色风蚀蘑菇岩后方。
转过岩壁时,苏晓樯微微一怔。
和她猜测的老破小帐篷营地不一样,几座半球形白色帐篷错落地铺在平整沙地上,顶部是透明的强化材质,和太空舱一样。
四周没有现代工业的照明设备,但头顶有银河横贯夜空。
群星密集,银河像一条流淌着钻石碎屑的瀑布,仿佛伸手能及。
营地中央围着一座白石火塘,干燥的胡杨木在里面燃烧,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四周寒意驱散。
年老的贝都因营地主人收下定金,便识趣地退进最外围的工作帐篷,把整片营地和星空留给他们。
火塘边铺着厚实的埃及羊毛毯,路明非和苏晓樯脱下手套、护目镜,并肩坐在毯子上。
铜壶里的水咕嘟作响,薄荷叶和红茶的香气飘散开来,旁边还温着一小瓶椰枣酒。
路明非给两人的陶杯倒满热茶。
苏晓樯捧着茶杯,温度从掌心一路传遍身体,刚才狂飙带来的寒意慢慢退去。
“怎么样?”路明非笑着说,“虽然偏离计划,但这里也还不错吧?荒漠里随便找个营地都是轻奢风,真不愧是苏大小姐的运气,到哪都能一副土豪做派。”
平时听见“土豪作派”,苏晓樯早就竖起眉毛反击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火塘里的火苗。
夜风掠过沙丘,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苏晓樯偏过头看了看路明非,慢慢靠过去,将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
路明非微微一怔,随即放松肩膀,让她靠得舒服些。
谁也没有说话。
四周只剩木柴燃烧的声音,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头顶是存在了亿万年的银河,脚下是沉睡了千万年的大漠,身旁是胡杨篝火和彼此的温度。
这个世界广大得近乎残酷,却在这一刻给他们留下了一小块可以依靠的地方。
过了很久,苏晓樯轻声说:
“路明非。”
“嗯?”
“偶尔把计划扔到一边......也挺好的。”
路明非拿起椰枣酒,给两人的杯子里各倒了一点。
“只要你想,以后可以多来几次。”
苏晓樯抿了一口酒,甜味混着烈酒的灼热滑过喉咙,脸颊又浮起一层浅红。
“明非,你知道吗?”她看着火塘,“我有时候真的很害怕。”
路明非握住了她微凉的手,默默倾听。
“你身边的人到底都是些什么啊......”
她说起路明珞,说起夏弥,说起莉维塔娜,还有那个什么都能看穿的红发女巫。
“她们要么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龙王,要么掌握着可怕的权力。”苏晓樯咬了咬嘴唇,“我呢?”
她低头看着火光里跳动的炭火。
“家里有点钱的煤老板女儿?在滨海那种地方,别人叫我小天女,好像我多了不起。可到了卡塞尔,到了你们的世界里,我这点骄傲算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路明非。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神却依然明亮而倔强。
“我不想只躲在你身后,等你偶尔施舍一点温柔。”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我不想......当个花瓶。”
火塘里的木柴轻轻炸响。
路明非看着苏晓樯,少女眼圈通红,睫毛上挂着泪。
路明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伸手把苏晓樯拉进怀里。
苏晓樯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胸膛,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抓紧了他后背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路明非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