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英雄传 第71节

  “嗯?”向山疑惑道:“奧贡这个名字,有问题?”

  “奧贡这个神灵,原本是非洲尼日利亚一带约鲁巴民族信仰的神。后来随着黑三角贸易,大量非洲原住民被掳掠到美洲来。这种信仰也被带了过来,经过一番流变之后,成为了伏都教。”景宏图解释道:“‘奧贡’这个神,不只是‘男性’‘阳刚’的象征。他也是金属与冶炼的神,为人类带来火与钢。”

  “只不过,你知道常常与‘金属’相伴而行的神性是什么吗。”景宏图看着向山。

  向山摇头。

  “战争。”景宏图吐出这个词:“‘金属’或者‘金星’的神,常常与‘战争’息息相关。奧贡也是战争的神。”

  向山舒了口气:“景老师,这我得说一句。什么‘彩头’什么‘口彩’,都是忽视事务发展客观规律,胡乱将两件事物强行联系在一起的做法——您刚才还说呢,这玩意可以让人类和平发展一段时间。”

  “对,我文科生嘛,就爱浪漫主义的胡思乱想。”景宏图也是一笑。

  两人聊天的时候,向山已经把自己餐盘里的内容吃了个七七八八。景宏图大概年纪大了,吃得不是很快。向山三两口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点东西,端起盘子道:“景老师,和您聊天很长见识,有机会再聊啊。”

  景宏图点了点头。

  大约是日有所思,当天晚上,向山做了个梦——一个关于自己努力研究,破解‘奧贡’秘密、开发出了不得的技术,最终促进全人类演化的梦。

  “艸。”第二天,向山顶着鸡窝头,在外面刷牙,心里还念着:“梦里还真是什么都有。”

第95章 乱哄哄的开始

  或许是因为昨夜的怪梦实在是太过荒诞,又或者是单纯的不适应热带气候,水土不服。昨天夜里,向山睡得不是很好。

  向山刷完牙后,想要去食堂吃早饭。但当他走出宿舍、拐过第一个弯之后,就吓了一跳。

  他记得,在昨天的时候,这个集体宿舍到食堂之间,只有二百米的直线距离。

  而在一夜之后,这二百米的距离上,就出现了一排排造好的房屋。

  就好像一丛丛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蘑菇似的。

  许多穿着军装、带着蓝色头盔的军人正在往这些二三层的屋子里运送货物。那些都是可拼装的办公家具,多是高强度的合成材料,便宜又轻便。

  “嚯,效率还真是可怕。”向山无意识的点了点头:“人类建筑相关的技术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这个时候,向山的新手机突然传来提示音。

  “您好,研究员向山。请在于上午8:30之前,抵达‘罗摩特别项目’工程学研究中心。”

  这一段用中文、英文以及几种向山不认识的文字各自发送了一遍。另外还附带一张卫星地图,上面标注了宿舍的位置与目的地的位置。

  早餐依旧提供面包、土豆泥,肉类换成了香肠,另外还有滑蛋和蛋饼。向山对于胡椒味很足的土豆泥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怀念水煮的面条了。

  目的地的罗摩特别项目工程学研究中心是一栋今天早上才盖好的三层小楼——或者说,它现在只有三面墙,还有一面墙没有封起来。这栋楼占地面积接近一千平方米。一楼似乎被布置成某种实验场所。身穿军装的技术人员们正在设置隔离灰尘的结构,并铺设特殊的供电线路。

  向山看了两眼,发现一楼的规划里,似乎有放置大型设备的空间。之所以没有把墙封上,大概也是出于这类考虑吧。那些大型仪器都安置好之后,他们才会把墙面封上的样子。

  向山在门口碰到了刘正辉。师徒俩一同按照指引,来到研究中心的二楼。

  二楼似乎是办公区域。基础的线路铺设以及影音播放设备都已经安装完毕,还有几个身穿军装的人正在飞快的拼装办公桌椅。大卫·克莱恩就站在人群的前方。他身后摆放着一张刚刚拼好的办公桌,另外还有几台全速运转的打印仪。几个文职模样的军人正在飞快的将打印出来的内容装订在一起,然后分门别类的放在办公桌上。

  向山觉得,构成这张办公桌的那些合成材料正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刘感慨:“啧啧,咱们国家青年学者队伍的建设还是没跟上啊。这里的平均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下吧。”

  向山点了点头:“嗯,咱们的年纪平均一下,就是这里的平均年龄了。”

  “瞬间就觉得自己老了。”老刘思忖一个问题:“你说为什么合众国派来的学者明显要年轻一截呢?是因为这个项目,需要找一些对外星人接受度比较高的人来做吗?还是想象力比较丰富……也不对啊。读着科幻黄金时代作品长大的,差不多是我们这一代人吧?”

  这和向山想象中的“碰头会”有些不一样。周围还是乱哄哄的。师徒二人说话也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由于有一些军人还在拼装办公家具,所以这个空间稍微有点挤。中央空调还没有安装完毕,只有几个大功率的风扇在促进空气对流。在这种环境下,东南亚的湿热天气加倍的折磨人。

  向山觉得,这个会议是汗臭味的。

  “哟,伙计,又见面了……”大卫·克莱恩对着向山招招手:“我记得你……你昨天是……昨天是……”

  “我坐在那位哈哈大笑的老兄边上。”向山赶紧伸出手,和这位握了握。

  “哦,对。那位老兄应该去人类学分析部那边了。”大卫点点头:“你也是负责工程分析的吧?你以前研究什么领域的?航天科技还是电子科技?”

  老刘赶紧挤了过来:“我们是一起的。我们都是清华大学来的,原本做硬件的。”

  大卫·克莱恩伸出手:“大卫·克莱恩,昨天已经介绍过了,来自NASA。”

  “刘正辉。这是我的学生向山。”老刘接过话头:“现在是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主持会议?”

  “您不知道吗?在这一次特别项目里,科研部门是有相当大的自由行动权的。”大卫道:“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情,所以科研人员比其他一切官僚都更有发言权……另外,某种意义上传统的学界生态不大适合这么一个特别项目了,上面也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您能理解吗?”

  搞研究这种事,其核心就一个“钱”字。不管你是什么阿猫阿狗,只要你能够找到一个“资方”,愿意给你的梦想烧钱,那么你可以成立自己领导的研究项目。而在这个项目之内,你就具有说一不二的权威——一直到做出成果或者钱烧干为止。

  而学生和导师的关系,在这个生态里却并非现代教育制度下的“教师与学生”。它甚至更接近旧社会的学徒制度、包身工。学生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可以由导师个人的意志、而非教育制度本身来决定。

  但“罗摩特别项目”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特别背景。这个项目内的立项并不能由某一人、某一国来决定。内里涉及的权益分配,或许会实实在在的影响到全世界。

  “所有官僚都在指责其他官僚一点也不专业,认为其他人的干涉不合理。学者内部也存在争议。很多人并不愿意接受官僚指派的,那个……‘看履历还没我强’的家伙成为领导者。”大卫·克莱恩道:“另一方面,全世界大多数能够接触‘奧贡’情报的专家都在这里了。各个大国就算留下了一些顾问,论专业程度也比不上咱们这些在一线的。”

  “所以就目前来看,咱们有自治权了。”

  向山指了指大卫身后的那张办公桌:“这是……”

  “工程研究中心成员的论文。”大卫说道:“这里很多人都来自不同国家,对彼此之间的了解相当有限。所以我和几个原NASA的同事认为,大家可以先来读一下其他人的论文,增进理解。我们还申请了在食堂举办一个部门成立的party的。只是现在食堂只是个临时的,还不具备这种条件,申请被打回了。”

  向山咂舌:“你们合众国的人还挺外向啊……”

  “啊对了,信息与安全部门的家伙刚刚写了一个简陋的聊天程序,你们现在加了没有?”

  大卫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昨天几位哥们凑一块写的,非常简陋的一个小玩意。”

  老刘有些担心:“这允许吗?”

  这玩意不是通过官方渠道发布的,让他稍微有点犹豫。

  “嗯哼?”大卫有些奇怪:“什么?”

  “我是说,这种私下里的聊天软件,不是被禁止的吗?”

  “这倒不是。”大卫·克莱恩叹息:“他们只是屏蔽了互联网,导致外面的所有聊天软件都不能用了而已。这个新聊天软件的服务器都在联合国的监察之下,完全合法且符合规定。”

  老刘奇怪道:“那为什么不通知所有人都要下载软件?”

  “为什么?这就是一个自愿使用的工具啊?”大卫反问:“目前没有必须要下载它的必要吧?”

  听到这里,老刘才稍微安心了。大卫用蓝牙传给两人安装包,只有几百KB大小。这个大小让人蛮有安全感的。老刘却没有第一时间安装,而是打算回去询问干部之后再做决定。

  向山则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工具拆看看看代码。

  两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安装,大卫·克莱恩也不奇怪。在涉密项目中,对这类玩意有顾虑是很正常的。他说道:“原则上提倡使用真实姓名,但也不是强制规定就是了——喏,这是其他人的论文。”

  向山和老刘每个人都拿到了好几公斤重的纸。大卫还热心的找来牛皮纸袋,帮这两人装好。

  “好了老兄。”大卫·克莱恩将手里的牛皮纸袋交给老刘,道:“当然,看论文也不是学者交流唯一的方式。我个人建议是,大家伙趁着现在还算自由的时候来聊聊天……当然,也不局限于这里,最好能够去其他地方。上帝,这天气真的要命。”

  他一边说,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向山转头想要去食堂,一边喝点冷饮一边看论文——食堂里的果汁、汽水是可以自己加冰块的。他现在就需要这个。

  老刘却一把拉住了他:“停下,这可是认识各国同行的大好机会!”

第96章 普遍语法

  在拿到论文之后,老刘带着向山在那个半成品的办公区里走来走去,不断和过去认识的一些学者打招呼、交换新的联系方式。向山被迫用双臂搂着好几公斤重的玩意,在接近中暑的情况下与世界各国的同行交流。

  拜此所赐,向山倒是要到了二三十名著名学者以及优秀青年学者的联系方式。

  老刘愉快的表示,这些都是以后的人脉。

  向山倒是对此颇为抱怨。现在洗澡都是集体澡堂,要排好久的队。在那里挤出一身臭汗是在是没有太多臂助。况且这里面的学者,或许在做完这个项目之后就再无交集。

  但老刘却教育向山,所谓的“关系”就是这样。他什么时候需要开个合作的项目,就会察觉到这种“联系”的便利之处了。

  向山离开的时候,大卫·克莱恩在他身后喊着,要他下午最好继续来一趟,因为工程学研究部门希望要在这几天里搭一个架子出来——最好能够划分几个小组什么的。另外当天下午也是接受实验设备申请的最后期限,如果对实验室环境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最好现在就提出来。

  向山对此倒是不怎么看重。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要研究什么东西,也开不了任何项目或者课题。这种小组的划分未必有意义。至于实验室设备,老刘自然会提的。他涉足的领域老刘基本都懂,他需要的设备老刘肯定也需要。

  整个中午,向山就是在食堂度过的。他来到食堂之后,首先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个一次性杯子,给自己铲半杯子冰块,然后接满一杯汽水,一饮而尽,再续一杯带到座位上。

  在吃午饭之前,向山打算先翻一下那些论文。他将那些论文从纸袋里拿出来。大卫给了他几十份论文,他当然没工夫一篇篇的看完了。每篇论文都跟个中长篇小说一样,还特别烧脑的那种。

  向山取出一份论文,先看看前头的摘要,再看看后面的结论,然后就放一边。另外归纳总结其他论文的综述也是单独列出来放一起。偶尔遇到自己可能会感兴趣的方向呢,就折一折封面的页角,提示自己有空看看。

  食堂里还有好几个人也在做类似的事情。

  “哟,你也看着论文呢?”景宏图端着餐盘,坐到了向山对面:“刘教授没和你一起吗?”

  “他应该还在研究中心——真巧啊景教授。”向山打了个招呼,眼睛还盯在一篇论文上:“稍等一会,我再扫完这个——呀!”

  向山刚才伸手去拿自己的汽水,但手臂却不小心碰到了另一个人。刚才居然还有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坐到自己的旁边!

  一个女性眨眨眼睛,颇为无辜的对向山说道:“嗨~!”

  这个女人年纪与向山差不多大的样子,也是二十三四岁。她简直就像东亚人刻板印象里的“欧洲人”一样,金发碧眼、皮肤白皙——这里特别提一句,她的皮肤比一般的欧洲人更加的白,配合淡金色的长发,颇有几分“仙气”。

  女人颇为无辜:“我和景教授一起来的,真没想到会吓到你,抱歉抱歉。”

  “不,是我太专注……等等……”向山疑惑的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向山英语能力属于学界的正常水平,听懂英文没有一点问题。但这个女人刚才说的好像是……非常标准,不带口音的……

  “比较习惯讲粤语咩?你系居住喺粤语区嘅咩?”女人神色自然的换了一种方言。

  这次向山彻底懵了:“不,这样我反而听不懂……女士,您的中文讲得真好。”

  女人用叉子卷了卷盘子里的意大利面:“谢谢。”

  “这位是英格丽德·格拉纳特小姐。我和格拉纳特小姐聊得很投机,就顺路过来一起吃个中午饭,然后远远的看到你,就想着来打个招呼。”景宏图道:“格拉纳特小姐是挪威奥斯陆大学的副研究员,很厉害的一个人。她对语言有一种天生的理解,很早就学会了好多种语言。现在在做二语习得方向的研究。”

  “二语习得”,即为“第二语言习得”的简称,是语言学的一个研究方向。它的研究方向包括:学习者如何在有限接触第二语言后建立一套新的语言和系统;为什么大多数第二语言学习者不能具有像本族语者那样的知识;为什么大多数人第二语言学习水平达不到本族语的水平,等等,是一个复杂而立体的领域。

  “准确来说,每一个传统语系下我都懂得一门以上的语言——外加无法归类的日语。”英格丽德笑了笑,颇为自得。

  向山思考了一下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立刻肃然起敬。

  语系和语族是历史比较语言学里的概念。它就好像物种分类学一样,给世界上的每一种语言,按照亲缘关系的远近,进行分类。例如“汉语”就属于“汉藏语系-汉语语族-汉语支-汉语”,一些欧洲人懂得四五门语言,但实际上都可以囊括在“印欧语系-日耳曼语族-西部语支”和“印欧语系-罗曼语族-意大利-西罗曼语支”里,难度和“每个语系都会几门语言”,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那个,我想问一下……您学会一门语言,大概需要多久?”向山思忖片刻,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唔……这个其实很难说。积累词汇量什么的,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提升……有好几门语言我都只是到了小学生的程度,基本没有阅读障碍,但偶尔需要查阅字典。”英格丽德想了想,道:“但如果只要求‘学会’的话,那倒不是特别的难。个把月就够了。”

  向山有些茫然:“女士,冒昧的问一下,您确定知道‘个把月’这个中文俚语所指的含义吗?”

  “个把,少数,一两个。”英格丽德点点头:“这个我还是晓得的。”

  景宏图笑了笑。学界最不缺的就是“少年天才”了。你二十来岁拿下教职,我十几岁本科毕业。本科时代就脱颖而出名扬学界的更是不在少数。

  相比之下,“大器晚成”的研究者反而更加稀少——不过也依旧有那么一些例子。

  “学会一门语言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唔,某种意义上我可能比较特别?但也并非不可复制。”英格丽德吸了一口意面,然后用叉子指着向山:“向,你相信‘普遍语法’吗?”

  “什么?”

  “合众国语言学家乔姆斯基语言理论中的一个术语。乔姆斯基先生认为,语言是创造的,语法是生成的。儿童生下来就具有一种普遍语法。普遍语法实质上是一种大脑具有的与语言知识相关的特定状态,一种使人类个体足以能学会任何一种人类语言的物理机制及相应的心理机制。”英格丽德说道:“或许婴儿的大脑内,存在某种物理的结构。婴儿大脑生长的过程当中,这种物理结构就会收到外在文化环境的影响,发展为‘语言机能’——而那个原始结构所表现出的‘特征’,或许就是‘普遍语法’。”

  向山挠头:“这就好像在说,我刚出生的侄子脑子里就有人类所有的语言——我觉得这更像是一个神话,而非科学。”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英格丽德认真的说道:“你们的古代哲学里确实存在类似的论述。但这不一定要归结于‘神话’。我只能说……我个人感觉,超越‘语言’的普遍语法应该是存在的。我希望可以通过我的研究,将它从我的脑子里挖掘出来。”

  向山点了点头:“嗯,听起来是很了不起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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