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好像被吓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自残”的于生，看着对方手指上渗出的血珠。
“你流血了！”
“舔一下。”于生说道。
“……啊？！”
“每一个孩子都有，”于生很认真地看着松鼠的眼睛，“这是孤儿院的新‘规矩’。”
松鼠表情明显有点呆滞，但她那核桃大小的脑袋现在显然不适合思考太复杂的问题，几秒钟没转过弯来就干脆不转了，稀里糊涂地就在于生手指上舔了舔。
然后她才好像隐隐约约想到“每一个孩子都有”是什么意思，又露出紧张局促的模样——以及一丝不可思议之余的……高兴。
于生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做能派上什么用场，不知道早已成为黑森林一部分的松鼠在接触到自己的血液之后是否也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得到噩梦中的“庇护”——他只是寻思着能帮一点算一点，现在情况紧急，孤儿院的所有孩子都有地方可躲，但这只松鼠……如果他不帮忙，那这无边的黑森林里就真的只有她自己孤零零地到处躲藏了。
而后，松鼠的身影便在于生的手心里渐渐变淡了。
周围的黑森林景象也开始渐渐变淡，渐渐沉入黑暗中。
梦境再一次开始暂时消退，于生站起身，看到那影影绰绰的树木之间，走廊的墙壁和地面正在逐渐浮现出来。
他飞快地走向那摇晃不定的出口，找到了前往上层的楼梯，一口气从地下二层跑到了一楼。
各种短暂怪诞的幻象和奇奇怪怪的声音就如舞台上的布景和来来去去的演员一般在他身边浮现又消退，似是而非的童话场景，怪奇扭曲的故事角色，短促尖锐的号角声，轻快的哨笛，狮子的吼叫，公主与王子的歌声——就像无数双手在拼尽全力想要把他拦截在最后几层阶梯前，这些东西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全都冒了出来，但又尽数被甩在身后。
作为一个无聊的大人，于生毫不犹豫地挣断了这些从故事里钻出来的幻象，而后看到东楼一层的大厅里已经聚集了许多身影。
几个大孩子正在指挥调度，半大孩子在帮忙维持秩序以及帮助弟弟妹妹们检查随身物品和穿衣服，小孩子们乖乖地排着队，有的还睡眼惺忪，有的手里拎着匆忙带出来的水壶，有的看起来紧张而带着一丝惶恐，但每一个孩子都没有随便发出声音，偌大的空间里挤了几十个娃娃头，却连一声哭闹和喊叫都没有。
大厅里最响亮的只有小红帽和其他几个“家长”快速的交流和安排——
“把衣服都穿好，每个人的水壶都带了吗？那边有净水，带上各自的水壶就行——好，检查完的在这边等着。”
“吃的带上，还有毯子，那边可能暂时没有床铺和做饭条件，太匆忙了……”
“点一下人，再点一遍——长发，你看着队伍！最小的那几个又快睡着了，别落下了。”
“老哥来了！开门老哥！”
第217章 紧急转移
白雪公主第一个看到了于生的身影，她立刻高兴地对这边挥手打起招呼，然后许多小孩子便朝这边看了过来——到这时候，他们才像正常的小孩那样表现出惊讶和好奇，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或者向身边的哥哥姐姐们询问起一大堆问题来，还有些见过面的小孩子高兴地叫了起来，显得开心又兴奋。
于生快步走了过去，也顾不上在意白雪公主叫自己“开门老哥”的事儿，而是越过那群小娃娃头，径直来到小红帽面前，脸色严肃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
小红帽被看得一愣，下意识开口：“怎么了？”
“晓晓在哪？”于生飞快问道。
“在那排队呢，”小红帽抬手指了指那帮小孩子的队伍，“最边上那个就是。”
于生立刻回头望去，便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正站在一帮五六岁娃娃头的队伍里，身后背着个小书包，脖子上挂着粉色水瓶，正使劲冲这边挥手。
“我刚才进入了黑森林的幻象，”于生笑着跟晓晓摆了摆手，回头看向小红帽的时候表情已经凝重起来，“我还以为你或者晓晓意外进入了‘子集’……”
小红帽惊讶地张了张嘴，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看来泄漏条件正在发生变化，即便‘主角’没有进入梦境，他们对应的子集也开始向现实泄漏了，”于生急促说道，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里，“人都在这儿了吗？”
“能叫醒的都已经叫起来了，但正在‘噩梦’里的无法强行唤醒——这些孩子算上‘家长’，有二十二人，”小红帽回答着，“国王的近卫骑士团正守着那些房间，实在不行……就直接把人背出来吧。”
“会有危险吗？”于生注意到小红帽神色中的凝重，立刻问道。
“噩梦状态强行移动或者受到过大刺激会导致状态不稳，来自‘童话’的侵蚀会加快，在‘子集’中遭遇强敌的概率也会大大提升——这个过程有点像是现实世界中的刺激转化成了噩梦中的惊惧情绪，”小红帽解释着，“但现在情况紧急，恐怕不能顾虑这些了。”
她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快速权衡着，随后吸了口气：“反正现在有你的‘庇护’，在噩梦里遭遇强敌也可以退入荒原，就给他们每人打一针理智阻断剂来暂时压制侵蚀，强行带走吧……相较而言，阻断剂的后遗症都是小问题了。”
于生皱了皱眉，但还是很快点点头：“好，你安排。”
在这件事上，他决定相信小红帽这个“专业人士”的判断。
而后，他径直来到了一楼大厅的大门前。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他，几十道视线，其中混杂着紧张，惶惑，期待，兴奋，以及不安。
于生轻轻吸了口气，将手按在大门的把手上。
“艾琳。”他在心底呼唤着人偶。
“哎哎在呢，你那边情况咋样？”
“你现在在山谷工地那边吗？”
“你不是让我去荒原……”艾琳一怔，但迅速反应过来，“啊对，我在工地呢！我有个身体在工地呢！这边负责人听说孩子们要提前转移都急眼了，正搭临时厨房和帐篷呢——净水器和发电机倒是已经接上了，饿了可以有泡面……”
“没事，孩子们带着零食呢，”于生打断了人偶的话，“我这边就要开门了，你在那边做好接应，先带孩子们去平台那边——看着点小心别受伤就行。现实世界现在是半夜，山谷那边是白天，小孩子过去了可能会兴奋起来，别让他们乱跑。”
“哦哦，好！我这边准备好了！”
于生这才松了口气，而后沉下心神。
他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大门已经与那座山谷建立起了临时的联系。
下一秒，他便轻轻推开了那扇往日里会通往孤儿院户外活动区的东楼大门——
晴朗明亮的天光，一望无际的草地，远方的群山，山脚下流淌的小河，以及站在门口，正开心笑着招手的人偶小姐，出现在每一个人眼前。
孩子们惊呼起来，紧接着便是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很吵闹，但这才是一群从五六岁到十几岁的孩子凑在一起最正常的动静——刚才那过于安静的集合与排队本不该是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氛围。
但这样的吵闹也只持续了片刻，他们很快便安静下来，以几个半大孩子为核心，几支队伍很快便重新整理好秩序，然后一双双眼睛看向了各自最近的“家长”们。
现在是“紧急状态”，他们知道这时候要等下一步指令。
“就像郊游一样，”于生打破了这份安静，他脸上露出笑容，看向孩子们，“去吧，那是个好地方。”
“来，大家跟我走——后面的都跟上前面的哥哥姐姐！”长发公主开口了，她领着第一支队伍，率先走向了那扇通往山谷的大门，“大家听从指挥，过去了不要乱跑，先跟在哥哥姐姐们身后，一起去集合的地方！”
孩子们开始排着队走过那扇门，每一队孩子走过，便会有一个“家长”在中间作为节点，那些十四岁左右的半大孩子则走在队列两边，负责在穿过大门的过程中确认人数，以及检查每一个弟弟妹妹的状态。
几分钟后，那些由国王召唤出来的近卫骑士们也来到了大厅——这些高大魁梧的骑士带着仍然在沉睡的孩子们，沉默无声而快速地走向大门对面的山谷。
而在于生耳边，时不时还能听到那些从地下走廊里、从东楼墙外、从楼上某些区域传来的各种怪异声响。
跑调的乐曲声，骑士的喊叫，歌声，还有枪炮开火的声音。
不远处的窗口外面亮起了灯光，灯光中好像正在举办一场盛宴，一位王子即将迎娶一位神秘的、据说曾在废墟中沉睡了一百年的公主，他们要在城堡前的广场上举行一场晚会，篝火会燃烧起来，燃烧到整座城化为灰烬；
钟声响起，一艘大船正在夜空中靠岸，水手们低语着海中的秘密，据说有一个半人半鱼的生物混入了人群，海腥味正在甲板下面弥漫，士兵们在岸上点燃了用鲸鱼油脂为燃料的火盆，猎杀会在船靠岸的时候开始；
一队士兵列队从大厅的天花板上走过，他们穿着如同扑克牌一样古怪的罩衫，然后消失在屋顶的角落里面；
背着小书包，带着小水瓶，手拉着手的孩子们在大厅里排着队，半大孩子起了个头，小家伙们便唱起儿歌来，他们五花八门又跑调的歌声和那些宫廷舞曲、号角、哨笛、枪炮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他们一队又一队地穿过那些虚幻浮现的舞会幻象，穿过那些水手，士兵，会说话的狮子，还有不知何时开始在地板上蔓延的火焰与海水，走向那座天光明媚的山谷——
走啊走，小手牵大手。
“别往两边看！别松开其他小朋友的手！跟着哥哥姐姐走——穿过大门再松手！”
走啊走，大手牵小手。
“最后一队——‘杰克’，你和长发一起过去帮着维持秩序，到那边听艾琳的安排。”
幻象再次消退，所有不应该出现在现实世界的声音也开始消退。
“国王，你带着骑士们再检查一下所有楼层，快去快回。”
伴随着小红帽最后的吩咐声，周围渐渐安静了，最小的孩子们已经全部穿过大门，只剩下少数几个“家长”还留在大厅里，而随着大部分人的离去，于生注意到孤儿院里原本始终动荡不安的某种“气氛”终于真正地安定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只知道自己的灵性直觉正在平复。
似乎，今夜的“泄露”终于停止了。
“安静了……”白雪公主抬头环视了周围一圈，仔细聆听着孤儿院里的动静，“好像停下来了？”
于生也微微放松下来，紧接着便在心底询问：“艾琳，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山谷里有出现异常现象吗？荒原那边呢？”
“这边一切正常，孩子们过来之后精神状态很好，山谷里也没有发现‘泄露’，那些正在沉睡中的孩子和‘家长’已经被转移到几座临时搭起的帐篷里了，”艾琳回答着，略微停顿之后又继续开口，“荒原这边也没什么问题，听他们的反应，各个‘子集’好像都在迅速平静下来。”
于生始终凝重着的表情终于舒缓了一点，他转头看向仍然浑身紧绷的小红帽，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好消息，‘山谷’的隔离有效。”
小红帽和白雪公主同时松了口气。
“咱们也准备撤吧？”白雪公主询问着，“迟了别再生变。”
“楼上楼下都检查了，”国王的声音也正好从楼梯口传来，“各处一切正常，也没落下人。”
小红帽这才点了点头：“好，我们撤。”
两人一猫很快便穿过了那扇通往山谷的大门。
于生当然还是留在最后——毕竟他是负责开门的。
等小红帽也走了之后，他才微微呼了口气，并在穿过大门之前最后一次看了一眼已经静悄悄的大厅。
他在这瞬间突然一怔。
一个身披猎装的空洞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于生眨了眨眼。
“猎人”便在他眨眼的瞬间消失不见。
第218章 溢出消退之后
于生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一只手仍然维持着那扇通往山谷的通道，眼睛却死死盯着大厅深处，盯着那道通往地下的楼梯口。
他可以肯定自己刚才真的看到了猎人的身影——陈旧的猎装，厚实的兜帽，兜帽下空空荡荡，对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视线中，虽然只持续了一眨眼的时间，但那猎人……绝对是在盯着这边。
为什么猎人会出现？是因为小红帽最后一个离开导致“黑森林”这个子集还没有完全消退？是因为这栋楼里还残留了什么东西？还是因为……安卡艾拉的活跃正在进一步加剧？
另外，于生可以肯定刚才对方是在看着自己，那个神秘的猎人……是想跟自己交流什么吗？
他紧紧皱着眉头，而就在这时，他又看到自己开启的那扇门旁有身影晃动，艾琳凑了过来，隔着门好奇地看着这边：“哎？于生你怎么不过来啊？”
“你先带着小红帽他们安顿孩子们，”于生飞快地说道，“我在这边再检查一下，一会再回去。”
“噢，”小人偶点了点头，倒也没多问什么，“那你早点过来，这边一大堆小孩子，我怕待会他们适应了就要来抓我了，到时候我顶不住……”
于生随口答应着，便松开了抓着门把的手。
通往山谷的通道眨眼间关闭了，门框中浮现出的风景凭空消失，只余下东楼外面空荡荡的庭院沉浸在夜色中。
心里怀着莫名的谨慎与警惕感，于生先是在一楼检查了一遍，然后又走上二楼，沿着走廊慢慢向前走去。
楼里亮着灯，各处的门也都开着，房间里还能看到孩子们匆忙转移时留下的痕迹——床铺都没有收拾，来不及带走的东西就放在桌上或床脚，被撞倒的椅子也没人管，静静地倒在地上。
空荡寂静的楼道里只有于生的脚步声在回响。
没有怪异的声音，没有忽然出现在窗外的灯光，也没有从空气里或墙壁上浮现出的怪异阴影——于生检查了二楼和三楼，都没再看见任何不自然的现象。
看样子随着孩子们的转移，童话的“溢出”确实已经停止了，之前猎人的出现，应该只是某种类似“余震”的现象。
……真的只是这样？
于生心中仍然残留了一份怀疑，而后他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来电人是宋成——孩子们提前转移，山谷那边的工程人员接到了通知，这消息当然也会传到特勤局里。
接通电话，于生赶在对方之前主动开口：“孩子们已经紧急转移，现在孤儿院里的‘溢出’现象已经停止，进入现实世界的各类幻象都消退了。我正在巡查楼道，目前这边只剩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