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于生笑了起来,对猎人轻轻点头,“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我早就想过来了的!但猎人一直在磨磨蹭蹭,”松鼠扒着于生的耳朵嘀嘀咕咕,“一会说衣服还没整理好,一会说猎枪有点毛病——来参加篝火晚会要猎枪干什么嘛。”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百里晴。
后者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猎人面前,平静地看着那身空荡荡的猎装与兜帽,仿佛在看着那些早已化作虚无的面孔与眼睛。
“好久不见了。”
猎人的兜帽微微动了动,夜空下传来有些沙哑模糊的声音:“是啊,好久不见了,局长。”
于生本来只是抱着三分看热闹的心态在旁边看着,这时候突然愣了一下,随之反应过来。
……这位由七十年前的深潜小队融合而成的“猎人”,也管百里晴叫“局长”?!而且还说好久不见?
第247章 奖赏
于生就这么在旁边瞪着眼睛看百里晴跟猎人各自向对方打了个招呼,然后现场便一时间安静下来,又过了两三秒他终于忍不住了:“等会我有个疑问!”
百里晴扭头看着他。
“猎人叫你局长?”于生看着眼前这外表比自己也没大几岁的女局长,“他们小队七十年前就在‘童话’里失踪了,而你是他们局长?”
百里晴眨了眨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于生甚至觉得对方嘴角挂着点疑似笑容,那张冰块一样的脸上隐约带着得胜的样子——她开口了,平静中带着点戏谑:“没错,我在这个位置上已经一百年了。”
“……你多大了?!”于生脱口而出。
百里晴也不说话,就这样带着疑似的笑容看着他,显然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于生终于渐渐反应过来,意识到百里姐妹俩原来都没正常到哪去——眼前这个作为交界地五大理事之一,控制着整个特勤局的女人,很可能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
是因为特殊的能力?被某种力量影响?血脉?还是与异域和实体打交道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转化”?
可能性好像很多,反正于生是瞬间就脑补了五六版的剧情,加起来少说四十多集再捎带两集番外——但很显然直接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所以他也没追问下去,只是摊了摊手,同时心里倒是瞬间想明白了一个此前稍有疑问的细节。
在特勤局的时候,百里晴是一直管二大队的队长宋成叫“小宋”的,不是单纯的上级对下级的称呼方式,而更近于是长辈在称呼晚辈,甚至是自己手把手教育出来的那种晚辈——然而从外表年龄上,四十多岁的宋成看着都比百里晴年长快一轮了……
“我是真没想到啊,”于生叹了口气,“怪不得当初你给我介绍孤儿院当年的情况以及‘成年’计划的时候我就感觉怪怪的,你总时不时带着点仿佛亲历一般的态度。”
“你也没问,”百里晴淡淡说道,语气又有些感慨,“是啊,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夜色中的猎人。
过了好一会,她低下头,好像是在身上摸索着什么物件,接着又向前走了一步,与猎人面对面站着。
“当初为你们送行的时候,我曾经说过,会在孩子们平安脱困之后的庆功会上为你们授奖,”她慢慢说道,“晚了很多年,但今天确实是庆祝的日子了——介意只有一枚奖章吗?”
猎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站直了身体,尽管那只是一身破破烂烂漂浮在空气中的猎装,此刻却挺拔如骄傲的士兵。
没有舞台,没有鲜花与掌声,也没有前来观礼的长官与战友,这或许是特勤局有史以来最朴素的一次授奖仪式,在于生看来,这甚至有点过于简陋了——而无论是作为七十年前那支英勇的深潜小队,还是作为在黑森林中不断对抗恶狼、保护小红帽的“猎人”,今日的受奖者都应该匹配上一次更正式,更庄重的仪式才对。
然而这朴素的授奖却好像是此刻站在空地上的两个身影共同且默契的选择。
百里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将一枚带着短剑与花环图案的勋章认认真真地别在了猎人胸口。
烟花升起来了,伴着尖锐而欢快的呼啸,在天空发出砰砰的响声,就像猎人开枪时那样——
巨大而灿烂的焰环在夜幕中爆裂,在整片天空扩散出冠冕般的火光。
光映在百里晴脸上,也洒在猎人身上,甚至一时间照亮了整片空地。
松鼠被天空传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她使劲缩了缩脖子,但又抬起头兴奋地看着天上那华丽的火光,发出高兴的叫声:“哇!好壮观——这个比之前的烟花还壮观哎!”
于生也抬头看着天,嘴里嘀嘀咕咕:“那是,肯定壮观,一发巡航导弹呢。”
说话间就又是几发烟花上天,中间还混着个偷偷摸摸打上去的狐狸尾巴,轰然巨响之后连云层都被震得波动起来——也幸亏这云层是于生控制着的,否则某个兴奋上头的九尾狐这两发狐萝卜导弹打上天怕不是要把白天炸出来了……
艾琳的声音在于生脑海里响起:“哎哎,于生你去哪了?傻狐狸玩嗨了啊!她在一发一发地往天上发射尾巴,周围还一群人类幼崽跟着起哄啊!”
“没事没事让她玩吧,我一会就回去,”于生乐呵呵地回应,“反正今天晚上伙食特勤局包了,她敞开吃敞开放。”
“你倒是心宽!她去吃烤肉俩人烤的供不上她一个人啃,刚才把人铁签子都嚼断两根!”艾琳的声音咋咋呼呼,“她还偷炭吃!烧红的炭浇上辣椒油裹着五花肉吃——”
于生:“……”
胡狸玩那么热闹呢?
他随口敷衍了艾琳两句,扭头看了一眼猎人:“要跟我们一起去广场上吗?小红帽他们还等着见你呢。”
猎人却有些迟疑:“我们现在的样子可能会吓到那些还没有接触过黑森林的小孩子。”
于生笑了起来:“你这时候倒是胡思乱想上了——也不想想那都是普通孩子么?他们平常什么没见过,六岁的就敢把自己挂在巡航导弹上上天了……来吧,一起。”
猎人又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向着于生迈出了脚步。
于生则扭头继续看着百里晴。
“……好吧,”百里晴无奈地举了举手,“先说好,冷场了不是我的问题。”
他们便回到了广场上,在篝火燃烧最热烈的时刻,小红帽看到了猎人与松鼠那熟悉的身影。
这甚至可能是今天晚上她最高兴的时候。
一大群孩子——大的,小的,半大不小的——很快就凑了过去,去跟猎人打招呼,询问着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问题,或者干脆只是去抱一抱那身飘在空中的、空荡荡的衣服,许多孩子可能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好奇那衣服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在“撑着”,但无论如何,这一刻环绕在猎人身边的都没有任何抵触与恐惧。
那个高大的,由十二个高洁的灵魂支撑起来的身影这一刻甚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松鼠则在每一个孩子的脑袋和肩膀上跳来跳去,兴奋得不行。
显然,她会很快和这里的每一个人成为朋友。
于生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回头一看,看见如此热闹的篝火旁竟然还有个清静的地方。
百里晴身边十米范围那叫一个安静,就几个特勤局出身的在她周围待着,还一个个脸绷得跟随时准备汇报工作似的……
“我就说吧,”看见于生走过来,百里晴只是面无表情地开口,“你非不信。”
于生看了周围一圈,哭笑不得地摊开手:“好吧,我还是真开了眼了,但你这是怎么办到的?”
“可能我平时的工作方式真的有些影响吧,”百里晴叹了口气,“但更大的问题并不在此。”
于生挑了挑眉毛:“哦?”
“你可以想象,有一个坐镇单位已经长达百年的老领导,她知道整个单位每一个部门,每一个人的情况,知道你从踏进单位大门至今做过的每一件事和犯过的每一次错误,你所有的优点、缺点和弱点,以及所有的长处和短处,都时时刻刻被一双眼睛盯着并记录,以此工作至退休,下一个新人进来还会百分之百地经历这整个过程,直到每一个人都会把这样的体验当成特勤局那栋大楼里无数的诡异之一,当成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复盘一遍的规则怪谈,再把这些经验像是传承似的一代代传下去……”
百里晴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
“……就会这样。”
于生无言。
百里晴却看着一点都没有在意,她伸手从旁边空地上拽了把椅子(那椅子看着像是从某个城堡的宴会厅里搬出来的),坐下之后对周围几个紧张兮兮的特勤局人员一挥手:“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用在这里跟我汇报。”
那些人便如蒙大赦一般走了。
于生见状有些感慨:“你好像心挺宽啊。”
“我不在意,因为这样反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高特勤局的运转效率,所以我也没打算改变,”百里晴随口说道,“特勤局本就是个很特殊的地方,我需要它时刻保持高效与精准——如果他们不怕我,那许多人要面对的就会是更可怕的东西了。”
于生没再说话,只是也随手拽了把椅子在百里晴旁边坐下,俩人一块看着那座熊熊燃烧的大篝火。
三个艾琳正在篝火旁的空地上放着小型烟花,烟花是从不知道哪个小孩子手里讨要来的。
胡狸从烤肉架子上抓了个巨大的肉串,正啃得满嘴流油。
松鼠正在给长发公主讲述她在黑森林里与安卡艾拉之影英勇作战的故事,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美人鱼还在放BGM,她那张嘴几乎能发出任何一种动静,现在是慷慨激昂的管弦乐队——也不知道她都在燃个啥反正是燃起来了。
挺好。
第248章 风雪越界
篝火晚会一直持续到了很晚——于生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就连小孩子的精力都有极限,否则小红帽和她的弟弟妹妹们可以闹腾个三天三夜不带休息的。
毕竟,“于生哥哥”手动为大家打造的夜幕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但不管怎么说,欢乐的时光也是有限的,篝火晚会终于是结束了——耗尽了精力的小孩子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的被拎回了房间里,甚至还有玩累困极之后直接睡在路边墙角草地上的,也都被国王召唤出的打更人从各种犄角旮旯里找了出来,挨个扔到床上,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们强打着精神想要帮大人们收拾收拾,但也很快就被苏老师他们以“晚上不睡觉影响发育”为理由轰了回去。
长发公主放完了烟花,还是显得意犹未尽,最后又跑来跟于生和小红帽商量下次要以什么名义再来一次类似的活动,好让她继续过过瘾,但她囤积的爆炸物显然已经引起了小红帽的高度警惕——后者一直在追问对方到底是从哪搞来了那么多烟花,之前又到底都藏在了什么地方,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
百里晴则在聚会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先一步离开了——倒不是因为实在不适应这里的气氛或者“冷场”的原因,而是她毕竟职位特殊,每一天每一小时甚至每一分钟的时间都必须精心规划才行,能像今天这样抽出两个小时啥也不干就来陪着一群孩子看烟花吃烧烤已经是她日程中难得的奢侈。
松鼠和猎人则在聚会结束之后回到了黑森林里。
其实于生是想让他们干脆就留在“小镇”上的,这里的每个人都十分乐意接纳这两位来自森林的新“邻居”,但松鼠和猎人还是执意要回去。
他们好像已经习惯了生活在黑森林里的日子——松鼠说她需要闻着那里泥土混着落叶的气息才能睡着,需要每天出门到处去找橡子才感觉踏实,她现在喜欢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喜欢看着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影子……没了这些,她会很焦虑。
猎人与黑森林的联系则比松鼠还要深,而且他想回去好好打理一下森林深处的那间屋子——那间挂满了红斗篷的屋子。
他和松鼠现在就住在那间小屋里,俩人正一起计划着把小屋好好修整一番,将来可以作为孩子们去森林中探险时候的“休息室”,而那些红斗篷,他们会收起来送到“小镇”上,将来放在孤儿院新建的纪念堂里。
不过他们都答应了之后会经常来“小镇”这边露面,就像搬家之后却没有搬太远的朋友,仍然会在每周末刷新在家门口。
于生觉得这样就很好,只要他们是真的喜欢现在这样,那就很好——他觉得没必要把所有的时过境迁都强行捏回到记忆中那完美的样子,因为记忆终归是在时光中变化了的,而现在……有现在值得珍惜和欣赏的东西。
周围都安静下来了,广场中央的大篝火也快要烧尽,只余下灰烬堆中残存的赤红还在微风中缓缓明灭,胡狸正用一根木棍穿着几块不知道从哪找到的肉块,蹲在灰烬旁,借着篝火堆里的余热很认真地炙烤着。
于生则在广场边缘的草地上躺了下来,借着斜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抬头看着上方的“夜色”。
旁边传来裙摆擦过草丛的动静。
三个小人偶跟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似乎是想干什么坏事,但在看到于生正睁着眼睛之后立刻就齐刷刷地讪笑了一下,在于生左手边整整齐齐地躺了一排。
顺便一提背着画框那个艾琳是趴着的——因为她躺下就爬不起来了。
“哎,可算清静了,哎,”艾琳嘀嘀咕咕着,“那帮小孩子,哎。”
“可我看你玩得可开心了,”于生往旁边瞥了一眼,“有俩孩子不追你了你还专门分个身体过去拍人家两下。”
“嘁!”艾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便又往于生的胳膊方向拱了拱,瞪大眼睛看着天空。
过了好一会,小人偶感慨起来:“哎,夜晚安安静静的真好,可惜今天没什么星星啊。”
“废话!这夜晚是我手搓出来的!”于生跟看傻子一样看着人偶,“你要看星星,那得我手动在云层上戳眼儿。”
“……那你戳吧,我想看星星。”
“懒得戳。”
“嘁!”
于生便不再搭理这个人偶了,他只是对胡狸招招手,喊了声“给我一条尾巴”,便从妖狐少女那里借来了一条毛茸茸暖烘烘的大尾巴,然后就抱着这条尾巴直接在草地上沉沉睡去。
幕天席地,狐尾为被,在自己亲手编织的夜幕下睡去——顺便努力屏蔽掉旁边三个人偶的叨逼叨。
于生睡得其实还挺踏实。
他也不知道自己都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反正几个小时是有的,然后便忽然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
风声,呼啸的风声,像是冷冽的寒风吹过山洞,有风雪吹进了屋子,在他的感知边缘跳动着。
冷意蔓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