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股在感知边缘跳动的冷意骤然减弱了，温暖又回到身上，他看到自己还是躺在山谷中的草地上，远处的篝火堆已经完全熄灭，广场上和“小镇”里都静悄悄的，并无什么异常。
三个艾琳不知什么时候都睡着了，在旁边的草地上睡得昏天黑地四仰八叉，自己身旁则依偎着一堆暖烘烘的白色大尾巴，胡狸整个人就缩在尾巴球里，就露小半个身子在外面，脑袋顶着他的胳膊，耳朵还在微风中轻轻抖动着。
于生皱了皱眉，尽管已经清醒，且理智瞬间分辨出了虚幻和现实之间的区别，但刚才睡梦中那骤然传来的怪异感觉仍没有完全退去，反而还是在他的感知边缘不断跳动着。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胡狸的尾巴，在草地上坐起来，分辨着那怪异感觉的来源。
尽管他的动作很小心，胡狸还是立刻就醒了——妖狐少女就像机警的野兽一样猛然睁开眼睛，金红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闪过一道光，但在看清于生的身影之后那道光便瞬间柔和下来，她在尾巴堆里慵懒地蠕动了一下，伸着懒腰：“恩公你不睡啦？”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于生小声问道，“风声，吹过山洞，呜呜的。”
胡狸瞬间撤回了一个伸到一半的懒腰，眼神犀利起来。
她起身皱眉侧耳倾听了一会，然后随手把两只耳朵从头顶摘了下来，举到高处转来转去跟俩雷达似的扫了一圈，这才对于生摇摇头：“没听到。”
于生眉头仍旧紧锁着。
而下一秒，他心底突然一动，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是家里！”
他猛地拉开了一道大门，同时扭头对胡狸扔下一句：“你把艾琳叫起来，我先回家看看，二楼尽头那个房间有东西！”
说完他也没等胡狸的反应，便已经一步迈过了那扇门。
梧桐路66号里静悄悄的，只有楼梯和走廊的灯因为出门的时候忘了关还亮着，于生慢慢来到二楼，确认房子里别的地方都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便直接来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门口。
那扇看似单薄的木门此刻仿佛隔绝着另一个世界——但他仍能听到那透过门板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呼啸声音，以及从门底部缝隙吹进来的些微寒意。
于生握住了门把手，吸了口气，微微定神，而后一把将门推开。
冷冽呼啸的风声扑面而来，还有少量被气流卷起的雪花拍打在脸上。
于生错愕地看着房间里的景象。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屋顶、墙壁与地板都在，然而却有持续不断的风声和仿佛泄进山洞的气流在房间中盘旋着，细小的雪花如幻影般从对面的墙壁表面凭空浮现出来，打着旋飞过屋子，堆积在两边的角落，那积雪虚实相间，甚至一路覆盖了一半的墙面。
于生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然后赶紧先把门关上回屋披了件羽绒服才又回来。
他进了这飘雪的房间，看着那些从对面墙上凭空浮现出来的雪花，感受着同样是从墙面凭空吹进来的寒风，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墙壁中间的那面镜子上。
镜子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同时又叠加着另一重“景色”——是他曾在这镜中见过一次的、积雪的神秘洞穴。
这间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再次与一座不知何处的山洞重叠在了一起，而洞口就在镜子另一侧大概几米远的地方，现在那洞穴外面正寒风呼啸，卷起的雪花吹进了山洞，堆积在梧桐路66号的房间中。
于生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从镜子前走过去，脚踩在地板上却发出踩踏积雪般吱吱嘎嘎的声音，他这次没有贸然去触碰那面怪异的镜子，而是来到墙角，仔细观察着角落里一个不断飘动的东西。
那是一块破布条。
他伸手抓住那破布，轻轻一扯，便把它扯到了“这一侧的世界”。
第249章 线索
那块破布条似乎是飘荡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于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判断，但在看到它半虚半实地在墙角抖动，他心里就不由得冒出了这个联想。
破布的另一头似乎并没有固定很结实，于生拽过来的时候也没感觉到有太大阻力，他把它抽到“这一侧”，便清晰地看到那布条表面一下子凝实，原本还有些模糊的边缘轮廓也瞬间清晰起来，而在同一时间，房间中盘旋的风也变强了一点，但也只是片刻，那风又恢复了原样。
是因为自己把东西“抽”到“这一侧”的举动短暂加强了两侧的联系？还是只是恰好“对面”的风真的变强了一瞬？
于生脑海中转着短暂的念头，目光则落在了那条破布上。
它看上去像是从一面更大的布料上撕扯下来的，边缘显得参差不齐，布料本身很轻盈柔软，但强度很高，把它撕下来应该需要很大的力气，这显现着某种高超的纺织技艺。
于生又把布片翻过来，看到它的另一面还印染着漂亮的淡金色花纹，那些金色花纹就像一连串艺术化的文字般排列在深蓝色的布料边缘，泛着神秘的气息。
研究了一小会，他又拿出手机，找到自己当初对那个“铁疙瘩”拍下的照片，放大之后观察着那个铁疙瘩表面的符文，并和布料上的花纹做着对比。
于生感觉二者风格好像有点相似，却不敢妄下结论，毕竟自己并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就在这时，一连串匆匆的脚步声终于从走廊方向传了过来，中间还夹杂着某个人偶咋咋呼呼的动静：“哎你说他直接就开门走了，咱们还得跑那么远去平台上开传送门……你尾巴挡我脸了……哎怎么这么冷啊，屋里暖气停了还是窗……卧槽啊？！”
于生扭过头，正看见胡狸出现在门口，66.6厘米高的艾琳则跟个小火箭一样从胡狸的尾巴和裙摆间窜了出来，她压根没看见屋里情况，结果直接踩着地上的冰雪往前一出溜，下一秒就伴随着一声惊呼怼在了对面的墙上，那pia叽一声听着可脆可脆了……
片刻后，艾琳从地上爬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梧桐路66号顿时洋溢着鸟语花香婉转之音，人偶那小嘴跟抹了开塞露似的……
不过于生过去随手把她拎起来她就消停了。
“这TM啥情况啊，咋回事啊，咋搞的啊……”艾琳被于生拎着领子挂在半空，瞪着眼睛看着屋里，“这比上次都离谱了我跟你讲，直接风雪过境是吧……嘶！”
小人偶后知后觉地抱着胳膊哆嗦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镜子中映出的画面：“冷冷冷，于生你还得给我买两件羽绒服……”
“我上哪给你找66厘米高的人偶能穿的羽绒服！”于生瞪了小人偶一眼，“而且你一个人偶还怕冷吗？”
“不怕冷就不能怕冷了么？”艾琳扭动着身体，“我只是轻易冻不死，又不是冻不挺……啊，谢谢你啊傻狐狸~”
一簇幽蓝的狐火飘了过来，在艾琳身边绕着，迅速驱散了周围的寒意，胡狸身边则环绕着更多的蓝火，一边进屋环视四周一边回了一句：“我不傻，你比我笨多了。”
“这是我刚才从墙角捡到的，”于生赶在艾琳跟胡狸开始拌嘴之前把另一只手里抓着的布条拿出来晃了晃，“我觉得它之前的状态就好像是飘在‘两个世界之间’，刚才我跟照片里拍的那个‘铁疙瘩’对比了一下，二者上面的花纹有点相似的地方。”
艾琳果然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抓过于生手里的布条研究起来——当然是研究不明白的。
“上次交给特勤局的那个铁疙瘩还没回信呢，现在又多出个破布条来，”人偶小姐嘀嘀咕咕，“怎么搞？还是给他们？总觉得他们也不怎么靠谱……”
“也找不到更靠谱的啊，总不能上街随便找俩倒腾假古董的‘大师’吧，”于生摇摇头，“而且这种‘奇物’本来就是一时半会研究不明白的，没回信也正常……反正回头还是得给他们看看，说不定跟之前那个铁疙瘩放到一块他们就能研究出什么来了。”
艾琳拉长音调哦了一声，胡狸则从旁边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那面正映照出山洞景象的镜子，表情渐渐变得有点严肃。
“傻狐狸你看啥呢？”艾琳好奇地抬起头，“镜子里有奇怪的？”
胡狸皱眉看了半天，好像还真发现了什么：“恩公，你看这些是不是脚印？”
“脚印？”于生闻言一怔，赶紧走了过去，“哪呢？”
“这些，”胡狸指着镜子中的山洞，一脸严肃，“这有块大石头，石头旁边的积雪上好像是有脚印，这边还有被清理过的痕迹，看着像是有人来过。”
在狐狸姑娘的指点下，于生才终于注意到了那些一度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轻浅的脚印和雪融痕迹散落在洞穴入口附近，尽管已经随着时间推移难以分辨，但毫无疑问，那是人留下的痕迹——而且不会太久。
“……这对面，有人活动，而且最近还来过人，”艾琳眨巴着眼睛，看了看镜子，又低头看着那块破布，“还有这次的布条，上次见到的‘铁疙瘩’……那洞穴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是会有人定期过来往里面扔东西吗？”
于生当然没有答案。
而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房间中卷起的风雪正在飞快减弱。
冷气开始消退了，那些透过墙壁凭空出现的雪花吹到脸上，变成了只有一丝丝凉意的幻觉，那面镜子中的景象好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而紧接着薄雾消散，镜中的洞穴风景随之消失——房间中的冷风也彻底停了下来。
“……恩公，对面风雪停了。”胡狸轻声嘀咕着。
于生抬起头，看向墙角，看到那些堆积的雪花正在凭空消散，而他手中的“布条”则和上次的神秘金属零件一样，仍旧保持着原样。
“连接断开了，”于生若有所思地说着，同时回忆起上次在房间中看到的景象，眉头微皱，“难道说……当‘对面’出现暴风雪的时候，连接就会打通？”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
于生带着胡狸和人偶离开了房间，再一次仔仔细细地锁上了房门。
“回头得买个摄像头，安在房间里，就对着那面镜子，”他站在门口说道，“带云存储能回放的那种。”
“最好多买几个，所有角落都照上，”艾琳灵巧地一翻身，爬到于生肩膀上随口说着，“我怀疑‘连接’打通的时候不光是镜子会发生变化，你注意到了么，雪花是直接从对面墙上和屋顶的角落‘吹过来’的……当然了，我怀疑即便装了摄像头，可能也拍不到有用的东西。”
“反正先安上再说。”
于生嘀咕了一句，便转身回到房间里，把那根从“对面”扯过来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展开，把有花纹的那一面朝上，拿出手机连着拍了好几张照片。
“你们说百里晴这时候……”
于生这话刚说到一半，艾琳就直接戳了他脑袋一下：“肯定睡觉呢啊，你还是不是人呐，凌晨四点！好歹换个人折腾……”
“好吧，倒也是，她怨念似乎挺大的。”于生想了想，觉得艾琳说的也有道理，便转而打开了手机上的“边境通讯”，找到奇物交流的板块，又跟上次似的发了个帖子——
“我又找到个奇怪的玩意儿，还是上次那间飘雪的房间里出现的神秘物件，一块破损的布料，尺寸是……表面有花纹……其他细节可以参见我上个帖子。”
于生想法挺简单，反正这玩意儿也没人认识，送到特勤局那一时半会也没个结果，不如广撒网到处都问问，发帖又不花钱，万一哪次就能钓上来高人呢？
结果事实证明，高人凌晨四点也睡觉。
帖子发出去将近半个小时连个点击都没有。
于生等着等着便困意上涌，往床上一躺就准备先睡一觉再说，结果他刚要合眼，手机就嗡嗡一震。
正转身还没走向门口的胡狸原地一转就回来了，瞪着大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蹦出来的字，辨认了一下对于生点点头：“恩公，有人回你消息了，叫‘孽徒三千’的。”
“还真是时候……”于生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刚要点开就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抬头惊愕地看着狐狸姑娘，“等会，你认识这些字了？！”
“嗯，”胡狸点点头，“日常用的认识差不多了。”
于生：“……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胡狸掏出了此前于生送给她的旧手机：“就摆弄这个的时候，顺便学了，还有看艾琳在网上跟人骂街的时候，也学了不少。”
于生整个人都惊了：“你这……我还想着等‘童话’这事消停了有时间了再想办法教你这些的，你这学习能力也太强了点吧？！”
胡狸不语，只是挠着头发跟于生傻笑。
于生便将目光落在了旁边正神游天外的艾琳身上。
梧桐路66号的智商洼地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扭头茫然又清澈地跟于生对视着：“干啥？”
于生带着关爱的眼神，伸手摸了摸小人偶的脑袋：“没啥，自己玩吧。”
“哦。”
于生则点开了“孽徒三千”发给自己的消息——自从上次帖子里对方回了自己最后一条消息之后，他这还是第一次又跟这人联系上。
对方发来的只有一张图。
那是另一块布料残片——其边缘的花纹与他手上这块布条上的一模一样。
第250章 外面的人
说实话，在点开“孽徒三千”发给自己的消息之前于生是各种可能性都想过了，甚至包括对面那位只聊过几句话的“网友”可能会一句道破他手头那块布条的来历，但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转手掏出另一块布料碎片来……
那块布料碎片的颜色其实与他从房间中找到的那块不太一样，但其边缘上的花纹绝对没有偏差！
于生瞬间就精神起来，腾一下起身，然后飞快地在手机上编辑好一条消息：“你也有一块？！从哪拿到的？！”
“师门兄弟所藏之物，我也不知来历，”孽徒三千的回复来得倒是挺快，“多年前见过一次，刚才见到你发的图，偶感眼熟，想了许久便想起来了。”
然后又过了一会，手机又一次传来震动，孽徒三千的新消息跳上窗口：“上次与你谈论那物件之后，我便被一些杂事耽搁了，始终没时间细想，最近才得了些空闲，这么回头一看，你之前所发现之物上的‘文字’，与这布片上的纹路竟有四五分相似，很像是系出同源啊。”
“我也这么觉得，”于生立刻编辑着回信，“我这已经是连续两次从那个古怪的房间里找到这样的‘外来物件’了，之前得到的那个金属零件我给送到了特勤局，但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分析出个结果来。”
孽徒三千这次消息迟了两分钟：“特勤局？哦，你是在交界地？”
于生一看对方这回复，下意识愣了一下：“你不在交界地？”
手机传来嗡嗡震动，于生看到边境通讯的消息窗口中出现了一条新回复：“我在千峰灵山。”
一个陌生的名字映入眼帘，于生下意识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没有找到对应的情报，于是他赶紧屏幕一划打开了边境通讯自带的搜索引擎，直接输入了千峰灵山这个地名，尝试着找些情报。
说实话，在点击搜索的这一刻他心里还真有点兴奋激动了起来，不为别的，就为对面那个名叫“孽徒三千”的人说他来自交·界·地·之·外！！
他从未想过，自己在“边境通讯”上竟然可以联系到一个住在“外面”的人，而“千峰灵山”更是他至今为止知道的第一个“外地地名”。
当然，他此前就知道交界地外面的世界还很大，他自己更是曾亲手开启过前往外界的大门，按理说这一切都不该让他这么激动，但怎么说呢……知道归知道，实感归实感，这种真的隔着一个通讯工具跟远在他方不知何处的人联系上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