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常比我粗鄙多了！”于生抬手扒拉开小人偶的巴掌，扭头睁大眼睛看着百里晴，“哎等等，你说界城内的人类社会是个确保交界地整体位于L-0深度的‘锚’，那也就是说，之前安卡艾拉那一波……”
“是的，对我们而言，那绝对是有史以来最恐怖的一夜——我们在交界地之外有庞大的武装力量和数不清的防线，用于抵御可能到来的威胁，我们一直以来十分谨慎小心地维持着界城以一种安全的、不受外界干扰的速度平缓发展，以防止自己的家园‘塌陷’，但晦暗天使却不讲道理地直接钻进了理事会的心脏里面。
“当时有无数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甚至考虑过通过将交界地的一部分‘碎裂’来暂时将安卡艾拉放逐出去的方案——幸好最后没用上。
“从破坏范围上，安卡艾拉降临可能只会摧毁我们的一座城市，但从破坏效果上，它破坏的那座城市却是交界地势力的‘核心’——独一无二且无法挽回的核心。”
百里晴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于生的眼睛。
“所以现在你应该理解了，你那天究竟做了多大的事。”
于生揉了揉额头。
他原来还以为“千峰灵山”的情报就是自己今天接触到的信息量最大的东西，但现在看来他以为的太早了。
交界地人杰地灵啊……这诡异的地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我能顺便再问一句吗。”憋了半天，于生终于又忍不住开口，“交界地……到底有多大？”
从特勤局目前所展露出来的力量，以及李林和徐佳丽偶尔提及的关于“外面”的情况，他已经察觉到“交界地”作为一方势力可能跟自己想象中的情况有很大偏差了。
“如果你指的是一个单纯的‘地理概念’，那交界地就是你目前所了解的那样：一座巨大的‘界城’，加上界城外面广阔的旷野区域，再算上那道由界碑环绕起来的‘边境’，交界地就这么大，就是一个在特殊时空结构中的一个‘枢纽空间泡’而已。
“但如果你指的是作为一个‘势力’，交界地理事会的控制范围有多大……那可就太大了。”
百里晴说着，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缕淡淡的笑意。
“把交界地看成是一枚漂浮在宇宙中的‘卵’，理事会的枝丫便从这卵中蔓延而出，在群星间占有一席之地，而你其实已经亲眼见过了那些枝丫的一小部分——那些通往外界的通道，那些海关设施，港口，它们都是在枝丫之间运输养料的‘维管’。
“其实这很容易想到的——你看，我们占据着宇宙中最大的天然交通枢纽，有着最大的异域产物交易平台，有无数种族在这里建立联络站点，并依托理事会构筑的秩序建立各自的贸易线，我们还和泰拉学院、阿尔格莱德占星结社这样的庞大古老势力建立着平等关系……
“占了这么多好处，交界地还能保持安宁，你觉得是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宇宙中的所有种族都爱好和平吧？”
于生想了想，嘴角抖了一下：“好吧，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第253章 水晶碎片
其实于生心里还有更多的疑问，而且他能感觉得出来，百里晴隐瞒了一些更关键的秘密，比如界城这座巨大的“锚”到底是怎么把整个交界地控制在L-0深度的，这个锚的运作机制和构建过程具体是怎样？比如过高过快的科技发展具体会从哪方面影响这座“锚”的稳定，这其中有什么原理？再比如界城这座“锚”成型之前，交界地又是怎样的状态……
毕竟这座城市不是凭空出现，它总得有个建立完善的过程，而听百里晴话中透露的细节，交界地曾经恐怕真的有过一段平均深度远超L-0的混乱时期——难道在那时候，交界地就有人类原住民？而且这些原住民还找到了利用“锚”将故乡从深层拉到L-0的办法？
这听上去匪夷所思，因为世人所共知的一个常识就是只有在深度L-0的地方才能让理性种族长期生存，如果交界地真的有那么一个深度超过零级的混乱时期，那这里就不可能有大量的人类生存。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问问。
但面对他的问题，百里晴只是摇了摇头。
“关于界城建立之前的历史，有记载的部分很少很少，甚至界城建立之后有一段时间的历史也显得很混乱，我们似乎是从一片废墟上重建了这个地方，但它当时为什么会成为废墟却是一个谜——或许就像许多学者猜测的那样，那段历史‘卡’在了二次奇点爆发的时间点上，你应该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关于这个世界毁灭与重生的历史。
“在宇宙重生的一刻，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搅碎重组了一次，这导致了许多……‘历史遗留问题’，字面意义的历史遗留问题。
“所以这也间接催生出了‘考古协会’，一群醉心考古研究的学者抱团行动，竟发展成了庞大的势力实体，他们在那些最诡谲、最不稳定的时空塌陷点不断挖掘，试图修补各个种族缺失的历史或寻找某些文明存在过的证据——巴摩萨人和森金人是他们最大的股东，而特勤局因为掌控着大量异域的情报，又有着庞大的奇物交易平台和收容库，也和他们往来密切。”
百里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有些出神地看着连接桥外那片无尽的黑暗，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慨：“寻根溯源是‘文明’的本能，考古协会致力于寻找旧世界留下的文明残片，并且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着一个被他们称为‘遗落深湖’的古老遗迹群，交界地也有学者一直在尝试修补界城建立之前的历史，想要拼凑出这个被我们称作‘故乡’的地方以前的样子……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从来都对这些人心存敬畏。”
于生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其实很难对百里晴说的话产生什么实感，因为他并不是一个“交界地人”，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尊重这种感情，而与此同时，他又不由得有点感慨——
总觉得那位制造“二次奇点爆发”的“造物主”……手艺有点潮啊。
当然，他知道自己说这话不合适，毕竟这整个宇宙都是因二次奇点爆发而存续至今——想想安卡艾拉的故乡吧，都没了，这么一对比还要啥自行车？
心里这么嘀咕着，于生已经来到了那巨大的立方体“建筑”前。
灰白色的水泥外墙，没有任何装饰，在极近距离带给人近乎窒息般的压迫感，长长的连接桥直抵立方体的其中一个顶角，那扇位于长桥尽头的入口闸门其实非常宽大，甚至足以让两三辆车并排驶进——但在整个立方体面前仍然小得像是一个给蚂蚁准备的缺口。
于生很难想象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又是怎么保持漂浮在这片黑暗空间中的，反正肯定又是特勤局手头的“高科技”。
在百里晴的带领下，闸门开启，于生扛着艾琳踏入了这座“收容设施”内。
面前是宽敞的走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的岗哨，安置在屋顶上的哨戒机枪和探测器，以及随处可见的监控设备。
有全副武装的接应人员出现，与百里晴交流了几句之后，便沉默地前面带路。
于生一路都在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地方。
他注意到这整个收容设施内部给人的感觉都正如它的外表一般——庞大的水泥构件，冷硬的线条，缺乏装饰的各种表面，建筑物本身的色彩几乎只有白色以及各种梯度的灰，以至于那些武装守卫身上穿着的黑色护甲都变成了这里最亮眼的“色彩”。
这种冷硬而缺乏色彩的感觉让于生很有些既视感，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肩膀上的艾琳忽然抬头冲着百里晴冒出一句：“这地方没什么色儿啊——跟你似的。”
百里晴却并不在意人偶这有些不礼貌的吐槽，而是一脸平淡地解释：“‘色彩’是隐匿和幻惑的媒介，有一些收容物会利用颜色来传递自己的力量，甚至借助颜色来脱离控制，这座‘容器’专门针对这一类收容物做了加强。至于你说这地方跟我的感觉很像……巧合罢了。”
“天使碎片有借助色彩脱离控制的倾向？”于生好奇地问道。
“那倒不是，目前并未发现它有任何‘脱困’倾向，”百里晴摇摇头，“只不过这里防护等级足够高，而且自带一个功能完备且随时可以启用的实验室，所以就送到这来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在一扇灰白色的合金闸门前停了下来，在一大堆繁琐而严谨的识别和交接流程之后，那道闸门终于缓缓打开。
里面是个类似气闸一样的结构，对面还有第二道门。
但就在于生准备走进去的时候，接应人员却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了他，并转头看向百里晴，厚重的防护头盔下面传来有些发闷的声音：“局长，访客需要额外防护吗？”
“不需要，”百里晴摇了摇头，“这碎片就是他打下来的。”
隔着厚厚的防护头盔，于生也看不见那个接应人员脸上的表情，但他明显注意到对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对方就那么愣了得有两三秒，才非常不自然地把手放下来并后退两步。
“我再强调一下啊，不是我打下来的，是它自己不想活了……”
于生跟百里晴嘀咕着，后者却已经迈步向前走去：“我知道，但这么说方便。”
于生撇撇嘴，也跟着走了进去。
等到穿过第二道闸门之后，真正的实验室才总算映入眼帘。
灯光明亮，但各处同样缺乏色彩，宽敞的房间摆放着许多看不明白名堂的先进设备，房间中央则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圆台，圆台上方屋顶的对应位置则还有一个悬垂下来的机械结构，其机械结构末端似乎是集成着大量的分析、监测设备。
还有几名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实验室里等待。
于生的目光越过那些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放在圆台中央的……“样本”。
那是一块白色的半透明水晶，形状不规则，大概有三个拳头那么大。
它就那么躺在台子上，安安静静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于生突然觉得自己当初跟百里晴说过的担忧是对的——就这么个看着人畜无害的白色半透明石头，放在路边那真是谁都想不到它是“晦暗天使”身上脱落下来的残骸，万一有哪个先天作死圣体的倒霉蛋自动拾取忘关，那走过去真就可能随手揣兜里了……
当然这么大的东西随手揣兜里也比较困难，需要一个比较大的兜。
于生好奇地走了过去，在周围好几个工作人员紧张到甚至有点惊悚的注视下近距离盯着那水晶看了半天，扭头跟肩膀上的人偶嘀咕：“能看出什么吗？”
“这能看出啥，就一块石头啊，”艾琳摇了摇头，“倒是有些微弱的能量释放……强度还不如胡狸养的那两只鸡。”
一名研究员听到于生肩膀上的人偶突然讲话，下意识有些惊愕地看了这边一眼，但很快便收回目光，对百里晴点了点头：“我们确实检测到这块水晶在不间断地向外释放出微弱的能量波动，而且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其读数始终相当稳定，但这股‘辐射’的强度很低，对人基本无害。”
百里晴点了点头：“还有呢？目前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还有……就是这个，也是它最古怪的特性。”研究员说着，从附近实验台上的一个容器中取出了一个托盘，把托盘里的东西递给百里晴。
那是另一块水晶碎片——看着跟圆台上的大水晶质感颜色都十分相似，只是光泽稍微暗淡了一点，而且体积只有小拇指那么大。
“这是什么？”百里晴问道。
“次生水晶，”研究员解释道，“由母水晶‘转化’而来，您眼前这块碎片，在半个小时前还只是一块富含二氧化硅的石头。”
百里晴的眼神严肃起来。
“你是说……它会同化周围的物质？”
第254章 测试水晶
听到百里晴骤然间严肃起来的语气，身穿厚重防护服的研究员一下子紧张起来，于生甚至都隔着透明面罩看到了对方鼻尖上冒出的汗珠。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防护服下传来了研究员有些发闷的声音，“但并不是所有物质都会受到影响，现在我们只确定了一种岩石会在母水晶附近发生这种怪异的转化。”
百里晴仍然紧绷着脸：“……也就是说，它会用这种方式蔓延？同化生成的‘次生水晶’也有这种性质吗？”
“目前看来不用担心，”研究员说这话的时候才终于放松了点，“同化生成的‘次生水晶’并没有表现出类似的同化作用，至少截止现在，我们只在母水晶周围观察到了这一现象，所以这应该不会变成一种逐渐吞噬整个世界的‘链式反应’。”
百里晴脸上紧绷的表情这才放松了一点——于生感觉自己挺厉害，他现在甚至都能判断出这个钢铁面瘫脸上的微表情了。
“那这水晶的影响范围有多大？”于生随口问道。
研究员听见于生开口却先是犹豫了一下，而后便把目光转向百里晴，神色间带着询问。
“说就行，不用看我，”百里晴开口道，“他就是于生，这边这个是艾琳，在有关晦暗天使的情报上，他们享有和我同样的接触权限。”
“啊，啊好的！”研究员显然是知道些内幕的，在听到“于生”这两个字到时候那眼神就不一样了，带着点精神一振的劲头他赶紧开口，“现在我们还没有测出太精确的范围，只大致确定不会超过二十米，是个以母水晶为中心的球型区域。”
“那这范围倒是不大，”艾琳嘀嘀咕咕，“怎么说呢，有点像是个……‘老实孩子’？我是说跟其他的晦暗天使比起来。”
百里晴则在微微点头之后又问道：“除此之外呢？还发现什么了？”
“母水晶和次生水晶之间存在某种共鸣联系，我们观测到它们在大约一百米范围内会交替发出一种低缓的震荡，但现在暂时无法得知这种‘共鸣’是否存在‘意义’——它可能只是个自然现象，也可能存在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生命活动’。
“另外，我们还在次生水晶内观察到了复杂的晶体结构变化，它大约每33.3秒便会重新排列一次自己的晶格，我们称之为‘重组’，这种重组并没有改变它表面上的物理特征，比如硬度、透光度和色泽，但从内在而言，就相当于每隔33.3秒，次生水晶就变成了一个新的个体——但在母水晶内部反而没有这种变化，母水晶的结构一直都很稳定。
“现阶段我们的发现主要就是这些，更进一步的测试方案还在进行谨慎评估，因为考虑到样本宝贵，我们得避免对母水晶造成损伤，所以一切可能造成物理破坏的测试方法都不能轻易使用。”
“嗯，必要的谨慎，”百里晴轻轻点头，认可了对方的慎重态度，“这是有史以来人类第一次收集到天使坠落之后的残骸，是要小心点。”
于生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台上的水晶看，那眼神渐渐就跃跃欲试起来，他肩膀上的小人偶第一个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变化：“哎，你想干啥？”
“咳，”于生干咳一下，扭头看了那研究员一眼，“现在一共有几个‘母水晶’？”
“回收小组总共送过来四个，”研究员随口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那我能摸摸这个不？”于生抬手指着圆台上，“但是我怕给你们摸坏了，所以提前问问，毕竟你们刚才也说了，这样本挺宝贵的。”
研究员表情一下子呆了，又扭头看着百里晴——这他可不敢随便答应。
结果百里晴表情也有点呆。
于生挠挠头发：“要是不让就算了。”
百里晴轻轻吸了口气，一瞬间也不知道脑子里斗争了多少轮，才终于绷着脸开口：“我猜，你说的肯定不是普通人那种‘摸一下’吧？”
于生也有点尴尬：“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顺便往上面抹点血啥的。”
周围好几个研究员那脸瞬间就开始冒汗，于生甚至怀疑如果不是百里晴在场，这几个人现在要么就扑过来了，要么就抽过去了。
但在很长时间的权衡之后，百里晴还是点了点头。
“你试试吧，”她一脸郑重地说道，“但……小心些。”
“我必须强调，这不在正常的实验室流程里，”一个研究员在后面小声嘀咕着，“把手放上去那一下就七八条违章了……”
于生就假装没听见，在周围一圈人（包括百里晴）紧张纠结的注视中，他已经上前一步，把手放在了那块“母水晶”上。
冰凉，安静，如不见底的平静深池，没有对于生的触碰做出任何回应。
没有发生“死者交谈”现象——坦白说，于生这一刻有些失落。
安卡艾拉是真的不在了。
而后他定了定神，从兜里摸出小刀，在手上划了一下——没破口，又划了一下，还是没破口。
现场气氛好像有点尴尬，于生不由得扯了扯嘴角：“额，最近用它切手的次数比较多，好像有点钝了。”
“那哪是钝了，都有锯齿了！”艾琳瞪着眼睛，“你现在到底有多皮糙肉厚啊？”
于生不语，只是一味划刀，费了好半天劲才终于给自己弄出个伤口来，然后就一边呲牙咧嘴地使劲挤血一边往那块母水晶上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