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则注意到元灵真人的表情中渐渐出现了异样的凝重与思索。
“你看出什么了？”他下意识问道。
“总觉得……有些许眼熟，”元灵真人沉声开口，“但记不起来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是你们太虚星上的物种啊？”一旁的长发好奇问道。
“不，”元灵真人慢慢摇了摇头，“不是在现实中见过的，可能是某本古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
说到这他又转过头，看着郑直：“现在那些怪鸟还在天边吗？”
“就剩下三两只，”郑直回头看了一眼云海尽头，“看着像是天黑归巢了。”
于生看向元灵真人：“这事儿……”
“此事着实怪异，郑直所看见的景象似乎并无危害，但在千峰灵山的护山大阵之内出现幻象诡影本就极不正常——观云台又离阙云宫很近，寻常邪异诡谲之物是断然无法靠近的，”元灵真人说这话的时候一脸严肃，“我回去要好好查查，看这些幻影究竟是何来历。”
在与郑直又交流几句之后，元灵真人便带着弟子们离开了观云台，
长发犹犹豫豫地来到了于生面前：“哥……那我们还能在这边玩嘛？”
于生摸着下巴，仔仔细细观察了远方的云海片刻之后才收回视线：“郑直看见的那些东西好像是没什么危害，但现在天也已经快黑了，还是让小孩子们先回去吧——明天可以让真人安排几个人，带大家去山下转转。”
“哦，好吧。”
长发看着有些遗憾，但还是很快招呼着孩子们集合起来，排着队又走进了梧桐路66号的大门。
热闹了一阵子的观云台上很快再次安静下来。
夕阳已经沉至云海之下，天边仅余暗淡的霞光在云与天空的交界处微微弥漫，阳光消退了，有星星从天边升起来，一同升起的，还有太虚灵枢上空的三轮月亮。
一轮最大的月亮，太幽，泛着朦胧微弱的辉光，第一个升了起来，月面上大大小小的生态区域如蓝绿宝石般镶嵌在银辉之间。
而后是小一些的“恒明”，它在地表看来大如蚕豆，却比太幽还要明亮几分，据说那颗卫星上遍布着能够反射阳光的结晶矿脉，因而在夜空中格外明亮，便得了“恒明”这个名字。
“常暗”则最后一个从天边升起，如果不是艾琳眼尖，于生甚至都看不见它——它在地表看着甚至只比太幽小一点点，却晦暗无比，在夜空中就像一块其貌不扬的灰色石球，那“石球”表面能依稀看到些发出微光的网状灯带，据说那是幽冥谷很早以前建起的自动矿山网道，现在“常暗”表面的采矿设施已经关停，但勾连各个矿场的古老运输线至今还在自我维护，维持着最基础的照明，也成为了太虚星上夜空中的一道“景观”。
于生从屋子里搬了把躺椅出来，也跟郑直一样，在观云台边缘景色最好的地方坐下，欣赏着这异星夜景。
透过云海之间的缝隙，他还能看到山下的情景——崇山之下，有一座大城，城中灯火璀璨，还时不时有流光穿行在城市上空，偶尔更可以看到庞大的货运飞舟越过远方的平原，穿行在城市与山岭之间。
郑直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于哥，我今天是不是挺扫兴的？”
“为什么这么说？”于生挑了挑眉毛，“就因为你看见了奇怪的东西？”
“孩子们本来打算玩到晚上的，”郑直叹了口气，“其实我看见的那些东西也就只是些影子而已，看见也就看见了，我要不说出来，大家肯定还是该玩玩该闹闹的，结果我说出来了，弄得人心惶惶……”
于生扭头看了旁边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往椅子上一靠。
“从小我就这毛病，”郑直却还在说着，“经常看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我分辨不出来哪些是大家都能看见的，哪些是只有我能看见的，所以大人们一直不怎么喜欢我，后来稍稍有常识了，也能分辨出哪些是‘不该看见的’，但还是经常不小心就吓人一跳，也经常像现在这样，扫了大家的兴——其实很多时候那些东西我说不说都是一样，它们就一直在那罢了……
“再后来，我叔就开始帮我，他给我梳理了一套‘常识表’，让我分辨现实中正常的东西和不正常的东西，并且教我该怎么在看见那些不正常的东西之后表现得跟正常人一样，以及怎么尽量和那些可能有害的玩意儿保持距离……他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本事，就是在这方面有一些理论知识，但他教我的东西还是挺管用的。
“但也就是在交界地管用，到这边好像又不管用了。”
于生转过头：“说完了？”
郑直：“额，说完了。”
于生调整了一下在躺椅上的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微微眯着眼睛：“你看过恐怖片吗？”
“额，看过一些，但后来发现都不怎么恐怖，所以也不怎么感兴趣。”
“看过一些就行，那你知道恐怖片里的主角团队最经典的死法是什么吗？”
郑直有些茫然：“……是什么？”
“是队伍里好不容易有个眼尖的看见了要命的线索，但憋着没说。”
郑直：“……”
“你从小到大的那不是毛病，那是本事，只不过这个本事一直都没派上用场罢了，”于生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只是入行晚了，但你这双眼睛，我觉得是可以派上大用场的。”
郑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啊，”于生随口说着，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我觉得你更大的优势是你这个精神状态。”
“精神状态？”
“你TM是怎么保证自己就这么长到大还能心理健康三观正常的？”于生扭头看着郑直，惊叹之情溢于言表，“就你这苦大仇深的经历，不该十四岁那年就走上普法频道典型案例的不归路了吗？最次也得是个初三下半学期从教学楼跳下来的结局……而且不是说你高敏低稳吗？这也没看出你‘低稳’啊？”
郑直：“反正我叔说我‘低稳’，局里做完测试之后也说我这个体质是很容易受到污染，但我就是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污染’到底是什么意思。至于你要说我心态好，那我心态确实一直挺好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旁边的小桌子上又抓了个葡萄一样的“仙果”扔进嘴里，脸上却露出笑容来。
“毕竟，如果一个人是三十岁那年才第一次看见‘鬼’，那是会被吓一跳，但如果他三个月的时候就一直能看见身边有鬼，那他最可能干的事儿就是给自己身边的鬼起名字，说句不好听的，我跟我看见的那些‘影子’比跟我爹妈还熟呢，爹妈都有出门上班的时候，我眼前那些晃来晃去的东西可是一天都没歇着。”
“……倒也有几分道理。”
第359章 镇魔塔
第二日。
千峰灵山，与阙云宫遥遥相对的另一座山上，于生几人正在元灵真人与玄澈的带领下走向镇魔塔的所在地。
“世上诸多危险诡谲之物，须以种种手段收容、封禁，在这方面各家都有各家的办法，”元灵真人步履矫健，一边穿行于山道之间，一边随口对客人介绍，“交界地是世间公认最擅此道的，特勤局建立的十三级收容标准和对应的各类收容设施常被视作范本，而我们的‘镇魔塔’，其实也参考了许多交界地的收容思路……
“这前面就是镇魔塔的入口，我们把它建在护山大阵的一处灵气节点上，借护山大阵之力增强其防御，同时这节点下又有独立运行的小阵，以防各种意外。
“太虚灵枢不比交界地，没有那么多的诡异异域和奇诡事物，所以我们也没有建立过于复杂的收容体系和许多的收容设施，只是在镇魔塔中划分了不同的收容区域。危险度较低的事物都存于上层，危险度较高的，还有一些抓捕到的穷凶极恶之徒，关押在下面。另外这塔底还直通神机厅，有专门的人在那里研究那些危险度相对可控的东西，就相当于交界地的各级‘危险实验室’……
“这镇魔塔不是一朝一夕建起，也不是建成之后就一成不变。在我师祖那一代，镇魔塔中有个被称作‘恶灵殿’的专门区域，里面关押了一个从‘常暗’星的矿场里挖出来的诡异危险灵体，但到我师父执掌灵山，那灵体终于被炼化成了护山大阵的一部分，恶灵殿便改造成了禁魂监狱，用来临时关押那些抓到的邪魔外道们……”
元灵真人就这么一路介绍着，而后终于在一处山崖前停了下来。
“到了，这便是镇魔塔的入口。”
于生也跟着停了下来，顺着元灵真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就跟肩膀上的艾琳一块发起呆来。
他看到面前是一片如巨刃劈砍而成般的陡峭山崖，岩壁之上……却没有什么“塔”，甚至看不到任何建筑结构，而只有一片规模惊人的浮雕。
那浮雕赫然是一座高塔的部分结构，一眼看去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塔身主体被“融”进了山中，而只留包括大门在内的一部分外墙“印”在了山崖上，浮雕各处纤毫毕现，却又看不到任何能进出的途径——因为就连那扇门，也只不过是岩壁上一层凹凸不平的刻痕而已。
于生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视线又顺着那山壁上的“雕刻”上移，便看到那浮雕上半部分竟还有“人”在活动，那些同样是印在石头上的雕刻，皆是惟妙惟肖的人形，却又在大门上方的哨位走动巡逻着，灵动仿佛活人。
“妈哎……”艾琳使劲仰着脖子，一只手抓着于生的头发防止自己掉下去，一边忍不住惊呼起来。
“你别抓我头发！”于生赶紧伸手按住了小人偶那力气颇大的爪子，“我最近已经开始脱发了你知道不！”
“这个酷炫哎，”艾琳却好像压根没在听于生说的是什么，只是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抓着后者的头发，“你看那上面的人像还动呢！”
元灵真人见状笑了起来，也没多做解释，而是转身面向岩壁的方向，轻轻拍了三下手。
下一秒，于生就看到那岩壁上活动的人形浮雕停下了脚步，低头似乎是在观察着什么，随后其中两个“浮雕”便直接从岩壁上跳了下来，落地之时已经变成了两个身着流光银甲、身旁环绕飞剑的护山弟子，并向元灵真人深施一礼。
艾琳呆了呆，直接俩手一块抓着于生的头发惊呼起来：“……还真是活人啊？！”
于生其实也挺惊叹的，但脑袋上传来的感觉让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以后应该养成戴帽子的习惯……
“好像是幻术，加上空间折叠，”旁边的胡狸看到这一幕也眯起了眼睛，认真研究了一会才煞有其事地说道，“我们学校里讲过！但那节课我睡过去了……”
一旁的露娜听完点了点头：“嗯，对。”
于生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去尝试判断露娜的“嗯，对”到底有没有实际意义了——他甚至怀疑这只是她的一个解锁音效，意义就是跟周围人说一声她从休眠状态醒过来了……
而与此同时，元灵真人则与那两个看管镇魔塔大门的护山弟子交待了几句，随后那二人便领命退下，又转身回到岩壁之内，片刻之后，于生便听到一阵喀拉拉的声音从山岩浮雕深处传来，那雕刻在石头上的“大门”随之缓缓向两旁打开，露出了里面被灯光照亮的幽深走廊。
“请，”元灵真人伸手邀请道，“那陷阵巨神兵此刻就在神机厅中接受拆解，千机真人稍后就到，咱们可以先去神机厅看看。”
怀着期待与好奇的心态，于生迈步跟上了元灵真人与玄澈的脚步，踏入了那“镇魔塔”内。
就像特勤局总部的那栋“楼”一样，这座所谓的“塔”……走进去之后也一点都让人联想不到“塔”的结构。
于生感觉自己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而复杂的迷宫里，而且这迷宫中的重力方向还颠三倒四，风格古朴大气的走廊纵横交错，前一秒他还走在正常的地面上，下一刻却发现眼前一花，自己已经站在了倒悬的天花板上；
穿过许多条这样怪异的走廊之后，他又发现自己踏上了一条长长的悬空廊桥，廊桥之外是一排排彼此隔绝的“隔间”，那些隔间与廊桥并不直接相连，而只有一些由庞大机关驱动的浮桥在半空四处移动，改变着隔间之间的连接结构；
而后又这样前进了不知多远，于生眼前的视野又豁然开阔——
他脚下的廊桥到了尽头，再往前，竟是一片庞大的开阔空间，其就像一座规模惊人的竖井，“竖井内壁”皆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洞窟，那些洞窟有的带有厚重的石门与古朴庄严的立柱，有的入口被装饰成了楼阁模样，有的却只是光秃秃的石头洞口，内里却释放着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
在竖井内壁上，还开凿或构筑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通道，又有望之令人生畏的镇守巨兽或机关人，在那些通道上巡逻走动，监控着一个个“囚室”的状态……
“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些‘隔间’是普通的监牢，而这片‘竖井’则是主要的收容区域，”元灵真人抬起手介绍着，“这里镇压着千百年来千峰灵山所收服的诸多妖物邪祟，其中不乏非常危险的失控实体，不过最危险的那些还不在这里，而是在整个镇魔塔的更深处——一直穿过这座山，直抵地底，借地脉之力加以封印。
“当然，咱们今日也不用去那么深的地方，通往‘神机厅’的路在这边……”
元灵真人说着，抬起手中拂尘，向“竖井”一侧的墙壁轻轻一挥。
一道原本依附着“井壁”，看似只是一道普通弧形坡道的台阶便轰然启动，在巨型机关的牵引下与竖井对侧的另一条坡道链接在了一起，而一扇原本不可见的大门，则出现在这道台阶的尽头。
于生一行人走过坡道，经过了那道大门前的镇守神兽与数米高的机关人，又验证了身份，这才进入拆解巨神兵的“神机厅”内。
灯火通明，屋顶高耸，风格古朴威仪的圆形大厅内，十二米高的“陷阵巨神兵”正静静地立在一座平台上，平台周围环绕巨神兵已经支起了一圈脚手架，身着短袍的灵山修士们或立于架上，或浮于空中，正围绕着那巨大而古老的机关人忙忙碌碌。
当于生走进大厅的时候，那陷阵巨神兵的胸甲与背甲已经被拆卸下来，还拆下了一部分臂铠和头部甲片，在那些威武厚重的甲胄被卸下之后，其下暴露出的便是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机关结构。
看上去有些像“机器人”，但很显然不是一个路数。
机器人的引擎上可不会有那么多玄奥的符篆。
于生来到拆解平台旁边，带着惊叹之色仰头看着那庞大而复杂的机关造物，看了半天确认自己真的看不明白。
但他注意到自己脑袋旁边的艾琳看得格外认真，甚至小脸上还带着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能看懂？”
艾琳理直气壮：“不能啊！”
“那你还搁这看这么认真？”
艾琳双手抱胸想了一会，眼睛咕噜噜乱转：“我只是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胡狸闻言转过头来：“恩公的‘我有一个点子’也传到你身上了？”
“哎别打岔！”艾琳使劲挥了下手，然后继续抬头看着那个十二米高的陷阵巨神兵，慢悠悠开口，“于生，你说有没有这样一个可能，就是你给我造个一米六七的身体……”
于生没等对方说完就下意识开口：“不是试过了么，注灵就缩……”
艾琳：“然后我在里面驾驶。”
于生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嘎嘣”一下子就噎在支气管里了。
第360章 千机真人
于生有时候真的很好奇肩膀上这个只有66.6厘米高的矮冬瓜是怎么能在她的脑瓜里酝酿出那些非同凡响的文字组合的——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倒是十分深刻地感觉到了小人偶对自己身高的怨念已经到了什么级别。
比如现在，她甚至不介意自己继续保持66.6厘米的真实身高，然后“驾驶”一台一米六七的身体……
这让于生不禁感慨：“你在‘退而求其次’上是有一套的，但这也太次了吧？”
“我有什么办法！”艾琳抱着于生的脑袋使劲摇晃，“你就说这可不可行吧！”
“松！松开！我头发！”于生手忙脚乱地扒拉着人偶的小爪子，“我回头给你打听打听！松手！”
艾琳这才终于把手松开，然后抬头继续看着那台十二米高的陷阵巨神兵，表情傻啦吧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