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我以前可高可高了，看什么都是低头俯瞰的，哎，现在都回忆不起来那种低着头看人的视角是个什么感觉，”她嘀嘀咕咕地念叨着，“如今看什么都要仰头，看见个松狮跟博美的串狗都得躲着……怕被叼走了。”
于生听着哭笑不得，也只能抬手摸了摸小人偶的脑袋姑且算作安慰，而后便看向一旁的元灵真人：“你们把这台‘机关人’拆成这样了，有发现什么新情况么？”
“非要说的话，有，”元灵真人还真点了点头，“在机关人的肋甲内侧，有应该是工匠留下的铭文，上写‘铸，天元壹佰贰拾柒年，三月八，太明谷铸金阁，匠·宋行知’一行字，是如今太虚星仍然在用的文字，其中天、谷、匠三字为古体。”
艾琳眨眨眼：“啥意思？”
于生已经听明白了，所以没等元灵真人开口就说道：“意思就是那零件是在天元127年3月8日的时候出厂的，生产地应该是在一个叫太明谷铸金阁的地方，生产的直接责任人是一个叫宋行知的工匠——是这个意思吧？”
他最后一句是对元灵真人说的。
“正是如此。”元灵真人点了点头。
“异域里挖出来的机关人不但带着现实世界中的标记，甚至还带着这么正规的生产留痕铭文……”于生若有所思，“这确实有点稀奇了。”
元灵真人神色严肃，慢慢摇了摇头：“不止如此，这句话更大的问题是，我们既不知道‘天元壹佰贰拾柒年’是哪一年，也不知道那‘太明谷铸金阁’是个什么地方。”
于生闻言一怔。
而就在他正想再开口问些细节的时候，一阵风铃般的悦耳轻鸣却从不知何处响起，紧接着元灵真人便露出了侧耳倾听的样子。
“卧云十殿的千机长老到了，”片刻后，元灵真人对玄澈点了点头，“玄澈，你去迎他进来。”
玄澈立刻躬身领命，转身飞出大厅。
于生便耐心而好奇地等待着，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他便听到大厅门外传来了一阵机关运转的声响，紧接着那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随之进入了于生等人的视野，并向元灵真人的方向快步走来。
在看清那身影样貌的一瞬，于生表情就是一怔。
因为那走进来的看着几乎就是个机关人——这位“千机真人”浑身上下皆是金属铸造，铜皮铁骨泛着氤氲灵光，就连一身道袍也带着金属光泽，仿佛与那副钢铁躯壳皆是一体，其胸口位置又刻意敞开着，似乎是为炫技一般，这位“真人”的胸膛处镶嵌了一块厚厚的透明外壳，透过壳层，清晰可见其中滴答作响的齿轮、连杆与转轴机构，又有一颗铁灰色的心脏，在那些不断运转的机关零件中心缓慢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那“心脏”表面便隐隐浮现出许多玄奥复杂的仙家符篆，望之精巧而又诡谲。
这么个身材高大的“机关人”就这样大踏步走了进来，离着老远就向元灵真人拱了拱手，从胸腔里发出略带震颤的浑厚声音：“元灵，你这镇魂塔里倒是又添了许多新奇玩意儿，什么时候让我研究研究？”
“千机真人，别来无恙，”元灵真人笑了起来，回以一礼，同时又提醒着，“今日还有贵客在此，你倒是也收敛些……”
那位“千机真人”好像这才注意到大厅里有除了元灵真人和陷阵巨神兵之外的“事物”，扭头看向于生一行。
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正发着呆的露娜身上。
“道友你好，”千机真人十分郑重地行了一礼，“敢问道友这身筋骨是何材料的？”
露娜根本没反应过来……
“咳咳，”一旁的元灵真人见状赶紧轻咳两声，同时抬手介绍着，“这边这位是于生，便是我向你提起过的那位‘高人’，乃是主客，你刚才打招呼这位是露娜姑娘，这位九尾银狐是胡狸姑娘，还有于生肩膀上的……”
元灵真人这边介绍到一半，千机真人已经转身来到了于生面前，又是十分郑重地一礼：“道友你好，你肩膀上这个小号机关人可是自己炼制的？着实小巧精致……”
于生在对方“小号机关人”几个字说出口的一瞬就感觉不妙，然后果然听到了耳边“呼”一声风声响起，艾琳就跟个愤怒的小鸟似的窜了出去，伴随着一路的鸟语花香：“你XX的说个小号就行了还TMD小巧精致！小巧你个……”
幸好于生跟这个小人偶相处这么长时间也锻炼出了些本事，感觉肩膀上一晃的瞬间他就猜到这个矮冬瓜要弹射出去，早就伸手在空中接着，拦腰就把艾琳抓了起来，让后者只能一边被抓着腰带提溜在空中一边无能狂怒，手舞足蹈，骂骂咧咧，但骂骂咧咧的对象已经变成了于生……
千机真人那张用诸多铜片和柔性金属打造而成的面孔瞬间便露出惊愕之色，他看着正在半空使劲扑腾的艾琳，眼窝侧面的齿轮吱嘎转动：“好生灵巧！脾气也很大！”
“她叫艾琳，”元灵真人这才无奈地找到开口机会，“乃是爱丽丝人偶，只是早年间遭遇了些变故，才不得不暂时栖身在这躯壳里——这躯壳也是于生炼制的。”
千机真人胸膛里的齿轮组咔哒一声，僵硬了那么半秒。
而就在于生考虑着该怎么跟这位脾性好像有些古怪的“十殿长老”打交道的时候，他便看到后者忽地又转了过来，面朝艾琳直接拱手躬身施了个大礼：“艾琳道友你好，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这一下子就轮到艾琳不会了：“……”
显然，小人偶平常习惯了在网上跟素质网友对着骂街，一卷几百楼双方谁都不带停的那种，这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张口结舌了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结果硬是连骨子里那点仅剩的礼貌教养都给憋出来了：“额，没关系，你也好。”
一旁的露娜这时候才突然抬起头，对千机真人点了点头：“嗯，好。”
千机真人一时间怔住，不知道露娜这突然反应过来的“嗯，好”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而紧接着，他又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目光不由得又落在于生身上。
从他那身滴答作响的机关装置深处，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喀拉拉”的动静。
“这位于道友……”千机真人疑惑地嘀咕起来，镶嵌在眼眶中的镜片伸缩不定，语气中也忽然有些拿不准，“道友，你在这里的可是一具化身？我怎么看不清楚呢……”
这次轮到于生发懵了：“……啊？”
“你就当是镜片该擦了！”元灵真人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而且你这副身体怎么总有怪响——这是几号？”
“天字22号啊，”千机真人随口说道，“我原本是打算派地字16号过来的，但地字16号前些日子去修地脉，不慎掉进岩浆里烧毁了，只能派还有空闲的天字22号身体过来。你说的异响可能是因为飞过来的时候撞了下山，关节中多少有些松动，不碍事。”
于生在一旁听着这“天字22号”、“地字16号”什么的有点好奇，元灵真人见状便解释道：“执掌大宗事务繁忙，修炼授业之事又不能耽搁，我们便有各自的应对法子，我是用身外化身之法，千机真人则为自己造了一大堆一模一样的身体，按用途分为‘天、地、人’三种，分别用来处理研究、工造和政务。
“他这也算是炼器之道独有的‘化身’手段——你们在这里看到的并非他的本体，而只是一具机关化身。
“当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千机真人怕是自己也分不清自己一开始的身子到底是哪个了吧？”
“哈哈，有时候还真分不太清，”千机真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听上去竟是对此一点也不在意，“反正抽到哪个用哪个，元神方为本源，躯壳皆是借宿，此为‘机关飞升之道’……”
艾琳这时候也听明白了，顿时兴奋地戳着于生的脑袋：“哎哎，这流程跟我好像差不多哎！”
千机真人一听，立马转了过来：“艾琳道友也修机关飞升之道？”
艾琳：“我不懂啊！我身体都是于生帮忙捏的。”
千机真人又看向于生：“于生道友也修机关飞升之道？”
于生这时候已经头都大了——这怎么这么乱呢！！
第361章 事有残缺
于生是看出来了，这宇宙里人杰地灵的地方可不止交界地一个，千峰灵山这边也挺人杰地灵的……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千机真人倒也是个好相处的性格，这还是让于生松了口气的——毕竟他之前听元灵真人说其他几大派的掌门长老都是“满心只顾着修炼的老家伙”，还以为就都是一群古板死硬的修仙者，而现在一看，千机真人这样的虽然确实可能是“满心研究/修炼”，却也是跟古板死硬沾不上边的。
当然了，跟这位卧云十殿大长老打交道时话题时不时就会被带偏那就是另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了。
幸好，在元灵真人的不懈努力下，现场的话题终于还是回到了正轨上。
“震人心魄，震人心魄啊……”
千机真人仰着头，看着那十余米高的陷阵巨神兵伫立眼前，不禁感慨着。
“我们只拆了它的前后甲壳，并未触其核心，”元灵真人在一旁说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门道，还得你来说说。”
千机真人摆了摆手：“不急，不急，我且上去看看。”
话音未落，这位已经完全把机关人躯体当成自己肉身的宗门大能便轻轻转了转脖子，下一秒，只听到“咔哒咔哒”几声轻响，他的整个头颅连带着脖子下面的一小部分结构竟直接离体而起，伴着轻微的嗡嗡声飞至半空，飞向那陷阵巨神兵的机关核心所在。
紧接着，从他那颗头颅的下方又延伸出了几条细小的机关手臂，一道道精巧的金属关节摆动着，攀上了巨神兵胸口的机械结构，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齿轮与符篆之间细细查探着。
艾琳一看这一幕当场差点跳起来，下意识抓住了于生的头发：“妈哎！人偶之祖啊！”
“头发！”于生第一时间拍掉了小人偶的爪子，他也被千机真人这操作吓了一跳，但还是下意识扭头看了艾琳一眼，“为什么这时候要提人偶之祖？”
艾琳振振有词：“爱丽丝人偶的规矩，看到有人头掉了就要赶紧高喊‘人偶之祖’，这样可以避免自己脑袋掉下来……”
于生一脸懵逼：“……什么乱七八糟的。”
而就在这时，千机真人的声音也从他留在地上的身体胸腔里传了出来：“元灵，你们注意到这机关人内部的各种铭文了吗？”
“自然是看到了，”元灵真人点头说道，“只是那铭文上所写的年号与地名皆无人认得。”
“无人认得……确实，我也不认得，但你就没想到什么？”千机真人说着，其头颅又慢慢从半空落了下来，咔哒咔哒几声响后重新连接在躯体上，“天元壹佰贰拾柒年，天元……如今太虚灵枢用于纪年的历法，乃是与‘泰拉’和‘交界地’一致的‘圣历’，而与圣历一同在用的，还有我们自己作为历法的‘太虚历’……你还记得书上说的‘太虚历’几次大修吗？”
“当然记得，”元灵真人点了点头，“太虚历自史书重续之日就一直在用，但最初百年便因为种种原因而出了不少差错，以至于历经三大修、四小修，反复调整之后才堪堪可用，作为太虚星上用于指导节气农耕的‘正历’使用至今。”
“种种原因……你还记得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吗？”
听到对方抛出的问题，元灵真人的神色间带上了一丝严肃。
“与星相不符，与天道循环不合，最重要的，是‘历有残缺’。”
“是啊，星相不符，天道不合，历有残缺，”千机真人慢慢说着，胸腔中的机关核心咔嗒作响，仿佛正在飞快计算着许多事情，“导致这历有残缺和星相不符的，说白了就一个原因——新旧两世界。”
元灵真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起头，看着那平台上的机关巨人。
千机真人带着低沉震颤的嗓音在旁响起：“换了天地，旧的观星法便不可用了，断了传承，许多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便难觅根源，古圣灵何其伟哉，却也不能保下世间万物，有许多保不下的……就成了古书上的窟窿，传承里的断裂，成了‘历有残缺’。历法如此，纪年法也是如此。”
胡狸眨巴着眼睛，勤学好问的她想努力跟上两位真人的话题，但这时候发现自己实在听不明白了，便只好转头用尾巴戳了戳于生的胳膊：“恩公，他们在说什么？”
于生其实一开始也听得云山雾罩的，但好歹是从百里晴那里知道了不少有关这个世界的“秘密”，这时候从两人的交谈里一联想，他就猜了个大概：“你们的意思是，这些巨神兵上铭文所记录的……是‘旧世界的信息’？”
“是有这个猜测，”千机真人转过头来，明明是金石打造的面孔，此刻脸上却带着凝重而复杂的神色，“道友既是交界地的高人，应该也知道诸天万界曾有一大劫，劫称‘湮灭’，湮灭之后，诸界寂亡，是古圣灵奋起一搏，才从劫后余烬中再造了乾坤寰宇，此后，这一方宇宙中才有了“新旧两世界”的说法。
“但那终究是一场诸天万界尽数寂灭的大劫难，即便是再造乾坤，也总有难以救回的东西，那些东西到了如今，便是各个文明在历史、技术、传承中许多对照不上、残缺空档的部分。我太虚灵枢在传承方面已经算是较为完整的一档，甚至仅次于泰拉星上的‘学院’，但即便如此，我们也有许多搞不明白的、有关旧世界的事情。
“‘天元’年号，在如今流传下来的古书中从未出现过，事实上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旧世界时太虚星的纪年法是什么样子，就连我们用来指导农耕的‘历法’，也是在史书重续、乾坤再开之后拼拼凑凑搞出来的，但现在这机关巨人的铭文中却提到了‘天元’年号……常理推断，我认为这就是旧世界时太虚星上所用过的纪年法，至少是纪年法中的一个节点。
“而以此所推，那铭文上所记录的‘太明谷铸金阁’，应该也是旧世界才有的一个地名，匠人宋行知，怕也是旧世界的先人吧。”
于生一时间没有出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感叹些什么——是感慨世界重塑的伟业？还是感慨太虚灵枢记录下的历史，以及那失落的“旧世界”？亦或者……是好好思考一下这疑似记录着旧世界信息的陷阵巨神兵，为何会出现在太幽星上的沙漠异域里面？
而在于生这边陷入思索的时候，元灵真人忽然又打破了沉默：“应当还有别的根据吧。”
他这么说着，目光落在千机真人身上。
“昨日我把巨神兵的机关核心图影发给你，你便急忙忙要赶来，你那时候是不是就从那图影中看出了什么？”
“倒也不瞒你。”
千机真人点了点头，而后便抬手一晃，也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方木盒，打开木盒，里面原来是几枚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精致玉片。
他将那些玉片置于掌中，一道道氤氲光华便从掌心升起，而后只听得几声清越鸣响，那一枚枚玉片便漂浮起来，在千机真人身边环绕起伏，又有光影从玉片中泄出，在周围的空气里勾勒出了一个个庞然的影子。
那竟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各样大小型号不一的“巨神兵”！
“这是我卧云十殿所铸的大型机关傀儡，按型号用途排列，其中可以归类为‘陷阵巨神兵’的，是这几个。”
伴随着千机真人的话语，从玉片中投影出的幻象也在空中不断调整着方位大小，又有一些影像拆解开来，呈现出了其中的一部分细节。
当然，这应该并不是涉及到核心机密的技术资料，而只是一些粗浅的演示，但从元灵真人认真的表情上，于生就判断出这些资料应该已经足以说明许多东西。
千机真人的声音则继续着——
“这是‘铁戍’级巨神兵，它所用的机关核心与‘虎狼’级系出同门，你应该能看出来，这种机关核心和其他巨神兵的都不太一样——却与这台从异域中挖出来的巨神兵肚子里的玩意儿有那么几分相似。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型机关核心的原始设计其实一直是个谜。
“当然，我知道如何造它，甚至对它的原理和全部技术细节也都十分清楚，元灵，你是知道我的本事的，没有我搞不明白的机关术……但搞明白原理与技术是一回事，查明它的‘来源’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像我们的太虚历‘历有残缺’，卧云十殿的机关术其实也一直有那么一小段‘残缺’，这部分残缺，我和我的师父，我的师祖，我们三代人把它给补上了，但我们补上的，只是‘术’的部分，我们补不上的，是术的‘源’，还有当初那些站在源头上的人。”
千机真人说着，慢慢转过了身子，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半空中的机关投影，落在那台古老的巨神兵身上。
“太明谷铸金阁，宋行知……到现在，总算是补上第一个名字了。”
第362章 “空值”
于生并不是太虚灵枢人，但他仍旧能从此刻千机真人的话语中听出那份沉甸甸的感慨——那是一种很难单纯用语言描述的，不能简单说成是感怀还是欣慰的复杂情绪。
“我们太虚之人，是极重视传承与‘根’的，”元灵真人也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于生说着，“但我们和同样执着于寻根溯源的泰拉考古协会又不同，泰拉诸族在湮灭大劫中曾短暂有过一段名为‘无垠海’的避难时期，在那段短暂的喘息中，被称作‘传火者’的泰拉贤哲们留下了大量遗产与历史记录，那些遗产据说都被封存在‘遗落深湖’里，所以泰拉的考古协会清楚地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他们只需要找到遗落深湖就可以……但我们不一样。
“太虚灵枢，是古圣灵从大劫的灰烬堆里‘挖’出来的，这宇宙中九成九以上的文明，都是这样挖出来的。对一度彻底化成灰的我们而言，当初古圣灵挖出多少，如今就有多少，多的再无缘去了解，哪怕是寻遍了宇宙，也不会再有哪个角落还记录着有关太虚灵枢的、旧世界的事情。
“我那大师兄，玄澈的师伯，一开始其实也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念头，想要去寻找旧世界的踪迹，但这么多年了，他也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