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阁的护院弟子,”元灵真人表情也有点尴尬,“她刚才应是习惯性用‘问心咒’在检查踏入围墙的人里是否有不轨之意——这孩子有点死板,领了这差事之后一向是连我过来都要例行被她‘问一问’的,倒是冒犯两位客人了。”
“啊这,”于生一听顿时比元灵真人还尴尬,赶紧戳了戳肩膀上的艾琳,“赶紧给人道个歉,你这出手没轻没重的……”
说话间玄澈已经跑上前去,把那戴着面纱的黑衣女子扶了起来,后者晕头转向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才终于聚焦在元灵真人身上,慢了半拍地上前行礼:“师尊,我刚才被人袭击……”
她话没说完,于生就举着艾琳上前两步,小人偶在半空中低着脑袋:“那什么,抱歉啊,我以为谁在我耳朵边吹气,下意识就出手了。”
黑衣女子:“……?”
她显然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被人糊墙上的。
于生心中则是另一重感慨——平常他净看见艾琳被人拍在墙上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小人偶也能把别人糊在墙上的,只能说不愧术业有专攻,在精神攻击这一块,这个66.6cm高的矮冬瓜还真没怂过!
“艾琳姑娘这一手镇魂夺魄的本事着实非同凡响,”元昊真人则下意识地打量了小人偶几眼,他剑眉微皱,眼底似乎还有些疑惑,“不过据我所知……爱丽丝人偶似乎并没有专精这一系的法门吧?你们似乎主要是擅长咒术?”
艾琳闻言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是,是这样吗?”
不过她也就愣了这么一下,很快便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哎差不多,因为我很厉害!”
说完她就又转向了那位穿着黑裙的女护院,又认认真真地道了个歉:“对不起哦,你没事吧?”
后者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怎么回事,看着眼前的师父和师叔师伯,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我,我没事,刚才……”
“刚才的事之后再说,我们是来提审那邪道修士的,”元灵真人打断了对方,“对方情况如何?”
“正浑浑噩噩着,弟子怕他清醒过来寻了短见,刚才又为他灌服了一些封神锁心、安魂凝智的丹药……”
第375章 审心
隔着一层半透明的氤氲屏障,元昊与元鹤二人看着正在囚室中床榻上呆坐着的黑衣修士,半晌元鹤真人才有些犹豫地开口:“这人,倒是富态。”
“这两天刚灌起来的,”于生在旁边随口说道,“我听说他们一天给喂十几样丹药,那玩意儿营养丰富吸收快,还有人帮着炼化……”
元昊真人略一沉吟,扭过头来看着元灵:“师弟啊,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以后把你们这些用来对付邪道囚犯的丹药浓缩一下,药效猛烈一些,你还能省些事。”
“哎,丹药是不能随便浓缩的,药效过猛则对身体不好,必须得有调和、舒缓的辅料在里头,”元灵真人立刻一本正经地说道,“终归即便此人是邪道囚犯,我却仍是医者——医者仁心呐,我每天还给他开半斤顺气安神散呢。”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位戴着面纱的护院女子便低头道:“师父,最近两次这人服药时下意识的抗拒越来越严重了,即便在幻惑中也时有挣扎。”
元灵真人挑了挑眉毛:“那再加半斤顺气安神散,二斤滋补汤送服。”
说完他还捋了捋胡子,又是一声感叹:“医者仁心是也。”
元昊与元鹤二人顿时齐齐打了个冷战,元鹤小声跟自己的大师兄嘀咕起来:“我觉得二师兄是故意的。”
元昊真人:“废话。”
说话间,元灵真人便已在囚室门口掐诀念咒,而后于生便看到那层覆盖整个房间的氤氲光幕微微闪烁了一下,其大门位置出现了一道入口。
“玄澈,你和琳琅在门口守着,我们进去询问。”
玄澈与那护院女子立刻躬身领命:“是。”
于生扛着艾琳,跟在元灵师兄弟三人身后,迈步踏入了那间空荡荡只有一张床铺、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囚室中。
但在跨过那道氤氲光幕入口的一瞬,他便猛地感觉到周围环境一变,自身知觉传来某种“迟滞”感,紧接着他便看到身边囚室骤然扩大、拉伸,而后墙壁与屋顶无声崩解,天地幻现。
眨眼间,他便已站在一片荒凉山林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从山林穿过,天色阴沉,下着朦朦胧胧的小雨,小道泥泞,却又有一间小小的茶寮在路边,屋子不大,旁搭雨棚,棚外升着一层稀薄的灵气,抵挡着山间连绵的小雨,屋檐又挂着一道小小的玉牌,玉牌前投影着“茶”字招牌。
走在前面的元灵、元昊与元鹤三人不知何时化作了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行路人打扮,极其自然地走在了这小雨中的泥泞小道上,于生一愣神间,也注意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件蓑衣,还戴着大大的斗笠——艾琳则钻在他的蓑衣里面。
“这个好玩哎,”小人偶在他怀里嘀咕着,“比一般梦境精巧好多!”
于生眨眨眼,看到元灵三人已经走进那茶寮雨棚,仿佛只是路过躲雨的行路人,那棚子下面则摆着三五张桌子,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客人,而其中一张桌子后面便坐着那黑衣修士——他还是坐在囚室里的那副打扮与姿态,枯坐桌边,眼神有些发愣,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
于生跟着元灵师兄弟三人走进雨棚,几个在此躲雨的歇脚客抬头看了一眼,便又都低下头谈着自己的事情,而后元灵真人便径直走到了那黑衣修士对面坐下,元昊与元鹤二人则不动声色地坐到了茶棚下的另外两处角落里,似是各自“镇”在特定方位。
“来,坐。”元灵真人对于生招了招手,后者便走过去,在那黑衣修士旁边的空位上落座。
濛濛细雨落在棚子上,传来让人昏昏沉沉而又莫名心中低落压抑的连绵声响。
那黑衣修士慢慢抬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不速之客们,过了许久才仿佛梦呓般咕哝道:“山路通了吗?”
“还未通,”元灵真人摘下斗笠放在桌旁,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那边雨更大。”
“这场雨已经下很久了,我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黑衣修士迟钝地说道,“我记得自己一直在这里坐着,天也不黑,也不亮,有人来,有人走,但我就一直在这里坐着……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
“外面也是雨,是小路,是避雨的路人。”
“外面也是茶棚?”
“也是茶棚。”
吱吱嘎嘎的声响从附近传来,于生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老旧机关人从茶棚旁的小屋里走出来,机关人脸上戴着写有“役”字的纸面具,手中托着茶盘,身子下面却是吱嘎作响的车轮,这机关小厮来到桌前,把几碗茶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噪音般的问候。
黑衣修士抬头看了这机关人一眼,慢吞吞地开口:“它在这陪了我好多年,都开始生锈了。”
“你不是本地人吧?”元灵真人仿佛闲话家常般突然开口问道。
黑衣修士怔了怔,迟缓地摇着头:“不是。”
“老家是哪的?”元灵真人又问道。
黑衣修士却忽然皱了皱眉,哪怕是在如此这般浑浑噩噩的状态下,他还是在眼底露出一丝挣扎迟疑的神色来。
元灵真人察觉了这一点,却神色未变,只是很平淡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去过一个叫‘戍寂’的地方。”
黑衣修士眼底的挣扎迟疑瞬间化作眼球的震颤,就仿佛是被一层更高级别的认知给冲刷着,他呆滞了几秒钟,便如梦呓般开口了:“啊,戍寂,是个漂亮的星球,夜晚的时候,城里会有巡游的花舟穿城而过……”
“那颗星球上总是在下雨?”元灵真人轻声开口,仿佛是在发问,但又像是在引导着什么。
黑衣修士慢慢闭上了眼睛:“……对,赤道附近的大城,总是在下雨,一年下四百天。”
“嗡”的一声。
于生眼中的“世界”再次瞬息变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一下子变成了深沉的夜幕,两侧的山林却摇晃着,眨眼变成了无数霓虹高楼,那些现代化的城市高楼却又在不少细节上雕梁画栋,灵气升腾,带着仙家风格,与此同时,外面的泥泞小道也变成了一条被路灯照亮的宽阔街道,夜色中雨幕密集,在街道上溅起连绵水花,水洼中倒映着这边关夜城的景色。
不远处,萦绕着符箓灵光的蓬船从楼宇间缓缓飞过,船上站着三三两两的观光客,口中衔着灵镜的机关鸟站在路灯顶上,机警地扫视着城市街头,三五个年轻人撑着伞从雨中走来,又谈笑着擦着茶棚的边缘走过。
茶棚内,那穿着灰布短衫的老旧机关人变作了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子,一身素雅白裙,戴着银狐面具,体内的机关装置滴答作响。
就连这简陋的山野茶寮,都变作了一座灯光明亮的路边茶馆,不远处的柜台旁有一面灵镜漂浮,镜前半空的全息投影显示着仙山祥云的风景,播放着宣传千峰灵山的旅游短片。
黑衣修士抬起头,有些迟钝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过了许久,他眼底才有一缕微光亮起。
元灵真人的声音适时从旁响起:“家里这么好,出门干什么呢?”
那黑衣修士迟疑了一会,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起来:“对啊,出门干什么呢……”
过了一会,他摇了摇头:“须得找到那东西,才能得长久安寝……”
“找到什么?”元灵真人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嗓音低缓,“帝君之遗吗?”
“帝君之遗……对,帝君之遗,”黑衣修士眼底微有动摇,但还是轻轻点着头,“找到它,就安稳了。”
“谁让你们去找的?”元灵真人紧接着又问道。
黑衣修士的动摇、迟疑再次变得强烈,没有给出回应。
元灵真人却没有让对方的心底迟疑继续发展下去,而是当机立断换了个引导方式:“云清子老前辈还好吗?”
黑衣修士的表情呆滞了一瞬间,就像心底刚刚建立起来的自我逻辑突然又被打断,整个人明显断线了两秒钟才浑浑噩噩地开口:“恩主……恩主还好,但也不好。他的伤势恢复了,但他说他心魔未解——必须找到帝君之遗,他才能踏实下来。”
于生瞬间跟元灵真人对视了一眼。
情报都对应上了。
“那个帝君之遗,究竟是什么?”元灵真人再次注视着黑衣修士的眼睛,用低缓的嗓音问道,“为什么云清子得到它才会‘踏实’下来?”
“帝君之遗……就是帝君之遗,恩主说,找到它我们自然就明白了,”黑衣修士浑浑噩噩地说着,“他说它有大威能,改天换地的大威能,恩主想要那力量,他,他还说他心魔极重,但我们不懂,他已是上天入地,移山填海的人物,为何还总是仿佛惧怕着什么……他不与我们说,他说我们道行不够,听了便是徒增烦恼,倒不如无知是福。”
在一旁默默听着,始终不曾插嘴的于生闻言顿时心中一动。
云清子是因为“惧怕”着什么东西,才执着地要去寻找“帝君之遗”!
……与他千年前遭遇的未知强敌有关?
第376章 指向边境
茶馆外夜雨连绵,路灯下映照着湿漉漉的反光地面,远方的高楼上空漂浮着仙山祥云的幻景,真伪难辨的灵鹤从霓虹与雨云之间翩然舞过,装饰华丽的花舟从楼宇间缓缓飞过,雨中传来丝竹雅乐,这来自遥远异星的城市街景隔着雨棚边缘的一道氤氲光幕,看上去真切却又遥远。
黑衣修士捧着一杯热茶,不曾注意到这杯茶放在桌上许久却丝毫没有冷却,他在浑浑噩噩中回忆与思考着,回答着元灵真人提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
“……我们不知道那‘敌人’是谁,恩主说它已离开,但有时候他又会突然大发雷霆,说那东西一直就在周围徘徊,藏在恒星的影子里,藏在诸星的轨道间,他说世人愚钝,总看不到近在眼前的危险……
“帝君之遗……藏在一个很深的地方,须得穿过层层虚幻,不能从现实世界直接过去,但现实世界有许多通往那深处的裂缝。太幽?对,太幽是有的,太虚灵枢上也是有的,寒光、寒丁两星上也有,但那边的通道不太稳定。
“对,分布在整个飞羽星域……”
雨声变得更加密集起来,棚外街头的夜雨渐渐变成了一场暴雨,而后更近乎一场风暴,狂暴的豪雨就如天海倒悬般从城市上空泼洒下来,砸落在茶馆雨棚上的声音轰鸣如雷,冲刷下来的雨幕模糊了远方风景,雨中再看不清那些花舟、蓬船以及飞行在城市中的机关鸟的模样,甚至连那些高耸而被霓虹点亮的楼宇,也变成了雨幕中愈发抽象的模糊轮廓。
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这幕异星暴雨的风景,无边的黑暗中只有暴雨在不停落下,小小的茶馆以及茶馆外侧的遮雨棚变成了整个世界仅有的“立足地”,而在这愈加令人不安的环境下,黑衣修士的回答愈发显得浑浑噩噩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絮絮叨叨的述说,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雨棚之外。
“雨下大了,”他自言自语般说着,“这场雨好像已经下了很久……你们是从雨外面来的,你们知道这世界上不下雨的地方是什么光景吗?”
元灵真人却仿佛没有听到对方的话,而是趁机做着进一步引导:“云清子老前辈现在住的地方也像这样下雨?他也住在‘戍寂’?”
黑衣修士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仿佛回忆这件事本身就在给他的思维带来莫大负担,而伴随着艰难的回忆,茶馆外的暴雨中也响起了遥远而低沉的雷鸣。
“恩主……不在戍寂,而是在那附近,他那里确实也一直在下雨,他……他偶尔也会到戍寂,但从不……”
一声格外响亮的惊雷骤然炸裂,强烈的闪光和巨响撕裂了茶馆外的暴雨和长夜,闪电中短暂映出的异星城市风景摇摇欲坠。
黑衣修士猛然停了下来,脸色被闪电映得一片苍白,而后眼球巨震。
下一秒,于生便仿佛从那突兀的雷鸣中听到了一声怒吼,仿佛从夜空下的闪电中看到了一双怒目而视的眼睛,一道恐怖的威压随之从暴雨中降下,直扑茶馆。
但元灵真人对这一切早有所料,在审问开始之前他就知道那黑衣修士的心底被大能设置了禁制,而随着“审心”深入,哪怕这问心阁的设置再怎么精妙,这份禁制被触动也是早晚的事,所以此刻看到云清子留在黑衣修士心神深处的一缕心念浮现,他立刻便一掌推出!
这一掌推向空气,却仿佛撼动了整个空间,顷刻间茶馆内外便是一阵巨震,紧接着,那无边的夜雨便轰然消散,异星城市的街景短暂浮现,而后那林立的霓虹楼宇又无声后退、倒下,重新化作一开始的雾雨山林,泥泞小径,紧接着山林又向后退去,化作无边无尽的泥沼。
茶馆再次变成了简陋的路边茶寮,坐在角落的元鹤与元昊二人也同时起身,向着棚外掐咒一指——
茶棚外的雨雾蒙蒙中,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凸显出来,就像被元灵师兄弟三人“震”出来一样,云清子的一缕心念就这样突兀浮现。
这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向着茶棚里看了一眼,尽管只是一缕和本体脱离的心念,这一瞥却仍旧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而不知是不是错觉,于生总觉得这个身影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么一道留在黑衣修士心底的“禁制”还能认出自己?
于生心中惊讶了一瞬,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便看到那道浮现在雾雨朦胧中的身影缓缓消散。
坐在桌子对面的黑衣修士则身体晃动了一下,浑浑噩噩的双眼渐渐恢复清明:尽管元灵三人帮他挡下了心底禁制的噬杀,但刚才那片刻冲击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他“惊醒”了过来。
“雨终于停了……”
黑衣修士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于是问心阁为他营造出的几十年困心幻境终于无声退去。
雾雨朦胧的风景和那小小的路边茶寮都消失了,周围再度变成那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铺的囚室,黑衣修士坐在床铺上,于生、艾琳与元灵三人站在他对面。
“你那‘恩主’对你们看来也不怎么信任,”元灵真人随口说道,“他在你们心底留下的禁制可厉害得很。”
黑衣修士安静了几秒钟,在惊醒过来的一瞬,他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说出一堆,其脸色肉眼可见有些灰暗,但在短暂沉默之后他却只是摇了摇头:“……我等皆是自愿。”
“嘴还挺硬,”艾琳坐在于生肩膀上嘀嘀咕咕,紧接着又抱着胳膊嘚嘚瑟瑟,“我刚才是反应慢了,我要是手快一点就把那个最后冒出来的影子给绑了,咱们直接审丫的。”
“你嘴也挺硬,”于生斜眼看了小人偶一眼,“刚才那影子冒出来的时候你都筛糠了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