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微微皱起眉头，目光扫过四周。
天空仍然呈现出如同镜面破碎般坍塌倾颓的诡异状态，整片空间的结构仿佛发生了错位，在破碎歪斜的天幕笼罩范围内，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显得影影幢幢，地面上的建筑物时不时就会呈现出虚幻透明的怪异状态，而每当闪电亮起的时候，强光就仿佛直接穿透了地表上的一切，在城区之下又映照出一片怪石嶙峋的原始地貌。
在这怪异现象的加持下，那种两个空间重叠在一起的感觉愈发强烈且明显起来。
而与此同时，于生又注意到那个白袍神官并没有发动进一步的进攻——尽管他身居主场且人数占优，还有个“失控的人工圣女”在附近几次三番刺激着他的神经，但他却在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和战场中心保持着一个谨慎的距离，就好像……
既不能随便出手，又不能随便离开自己当前站立的地方太远。
于生回忆起了当初发现崇圣隐修会那座“黑色巨塔”时的情形。
“看来刚才‘推’那一把还不够——这家伙身后还藏着东西呢，”他笑了起来，低声对艾琳说道，“我得冲到那家伙后边——你想办法挡住他。”
“行，”艾琳立刻飞快答道，“不过我这具身体快没电了啊，别拖太久。”
于生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而是驾驭着狐尾突然斜斜地冲向高空，冲向那白袍神官身后的某个方向。
那神官在看到于生动作的瞬间就反应过来，脸色果然立刻有了变化，他当即抬手一挥，漫天雷霆便再度汇集起来，朝着于生头顶的方向凝聚。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他身边的空气中却突兀地出现了大片大片蔓延的黑色丝线，丝线如有生命和意识一般瞬间编织成网，肆意弥漫增生，刺骨的深寒几乎要冻结灵魂一般从蛛网中渗出，紧接着又有数道蕴含着强大能量的灼热光束刺破黑暗，扫过天空！
细微的电芒在空气中跳跃，勾勒出了蛛网成型的轨迹，白袍神官感知到那些蛛丝与射线的危险，不得不暂时放弃对雷霆的控制，转而在有限的空间里躲开蛛丝的捕捉与光束扫射，而就是这一错身的功夫，于生已经冲到了他身侧。
下一秒，于生脸上便露出笑容，因为情况正如他预料的那样：那个隐修会神官虽然敏捷地躲开了攻击，但他能活动的范围其实很小，几乎只能在百米空间里辗转腾挪——不是因为活动能力有限，而是因为他必须在那个位置上撑住天空中那层支离破碎的“镜面”，避免屏障完全崩塌下来。
“你竟敢——”
白袍神官发出一声怒吼，在终于摆脱了几乎缠绕到自己身上的蛛丝，并以一连串小规模的闪电将其驱散之后，他立刻转过身来，朝着于生的方向高高抬起右手，密集的闪电几乎瞬间便在他手指的方向上成型，紧接着轰然落下。
狐尾周围的护体灵气再次闪烁了一下，与劈落的闪电剧烈碰撞，在一次大爆炸之后终于彻底耗尽。
于生飞快地把肩膀上的艾琳抓下来也放到了狐尾上，然后直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从空中往前猛地一扑，扑向刚才闪电亮起时雨幕中乍现的一道朦朦胧胧的虚幻裂缝。
下一秒，他便向前伸出双手，好像凭空抓住了什么似的直接撑在空中，两手用力向两旁撕扯。
“我找着你喽！”
可怖的刺耳尖啸与屏障崩塌时的轰鸣响彻在这片空间错乱的战场上，原本就已经倾斜破碎的天空几乎瞬间就布满了巨大的半透明纹路，另一片同样大雨瓢泼的荒野开始飞快取代墨城边缘的建筑物，而伴随着这时空置换一般的诡异场景，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原本隐藏在另一片空间中的惊人一幕——
他们看到那座宏伟的古代精炼塔消失了，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仿佛贯穿了天地的巨大黑色裂缝，裂隙一直向上延伸，穿透云层，穿透大气，甚至延伸到了太空中，并遥遥指向星空深处的某个方向；
墨城原本的建筑群变成了怪石嶙峋的旷野，旷野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沟壑裂谷，裂谷中无数微光起伏的“河流”在翻涌升腾，一道道光流从大地中升了起来，流向天空，又消失在远方某种横跨天空的、仿佛轨道一般的机关巨构中；
远方的一座山峰支离破碎，碎裂的山体就像失去了重力束缚般漂浮在半空，那山体内部似乎构筑着什么东西，隐约可见有巨大的人造结构从断裂的山脊中延伸而出。
但于生并没有来得及看到更多细节。
不远处，白袍神官在看到那诡异的“莽夫”竟然真的徒手就把整个空间屏障彻底撕裂开来的一幕顿时亡魂尽冒，他再也顾不得周围重新出现的黑色蛛网，不管不顾地抬手就是一挥，远比之前盛大的雷霆从四面八方聚拢，一道道闪电越过了空中的妖兽与黑衣修士，越过了胡狸匆忙间撑起的屏障和露娜的骑士团幻影，瞬间落在于生头顶。
于生只来得及抬头看了一眼，并在刺眼的电光中一声“卧槽”——
然后他就炸了。
空间的崩塌瞬间停止，支离破碎的天空几乎眨眼间修复。
下一秒蛛丝入体，仿佛冻结灵魂般的森寒与痛楚让半空中的隐修会神官一声闷哼，他艰难地挪动着肢体，一边拼命挣脱蛛丝的控制一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条仍然飞在空中的狐狸尾巴，以及狐狸尾巴上趴着的两个诡异人偶。
然而下一秒，他便发现那两个人偶竟然一点都没有流露出同伴被杀的悲痛或者惊慌之情。
——事实上人偶是有点惊慌的，但惊慌的完全是别的事情。
“哎妈呀啊啊啊……”两个艾琳在狐狸尾巴上扯着嗓子尖叫，“于生你没告诉我怎么控制这玩意儿啊卧槽……胡狸！你平常到底怎么跟于生隔着尾巴达成交流的啊卧槽啊啊啊我要回家——”
失去控制的狐狸尾巴在高空横冲直撞，俩小人偶当场就被甩出去一个（螺纹钢），而剩下那个死死抓住了眼前的一撮绒毛，紧接着便抬头看到了已经在自己眼前的隐修会神官。
那隐修会神官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惊怒，紧接着便是杀意满盈。
“你们破坏了圣贤的计划——付出代价吧！”
神官恼怒地一声大喝，紧接着便抬手一指。
一道惊雷劈下，直接炸毁了艾琳身下的狐尾，把小人偶炸飞到了半空。
在翻滚中，艾琳下意识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敌人，却发现指尖只迸出几道短促的闪光。
“……卧槽我没电了啊啊啊啊——”
“不知所谓！”白袍神官一声大喝，又抬手虚握，周围的风雨便骤然扭曲抖动，凭空有强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碾压下来，将正在空中狼狈地打着滚的艾琳牢牢禁锢，“你们全都得死！”
小小的人偶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束缚，浑身都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下一秒，雷霆骤起。
刺眼的闪电划破天空，一道接着一道地劈在艾琳身上，密集如同一场风暴。
站在半空的白袍神官召唤着雷霆，轰击着那个给他带来了莫大诡异与危险感的、看上去却只有半米多高的诡异人偶。
面对一个如此“渺小”的敌人，他仍然全力出手，毫不留情——因为一种诡异的危险与不安感从刚才开始便强烈地在他心底鼓动着，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发躁动不休。
这种不安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刚才那个邪门的“人类”徒手撕裂了空间？从自己完美的隐藏竟然被人一眼看透？还是……从这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诡异家伙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雷霆轰鸣，然而那种持续了整场战斗的不安感非但没有因为这毫不留情的“击杀”而有所减弱，反而愈发强烈起来，终于强烈到了让白袍神官心中警钟炸裂，猛然停手。
不对，手感不对。
他猛地散去了空气中汇聚的雷霆，看向理论上早应该被自己劈成灰烬的诡异人偶。
这一瞬，他感觉自己看到了太阳。
艾琳漂浮在那里，强大的电场支撑着她的身躯（虽然只有66.6厘米高），四溢的能量流在她周围流淌。
她——把电充满了。
白袍神官错愕而惊悚地看着这一幕，一种被命运无情嘲弄的荒诞感在他心底轰然炸裂，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只来得及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到底TMD是……”
下一秒，艾琳抬起了手。
一道比那白袍神官整个人都粗的灼热洪流撕裂了天空。
第399章 一片狼藉之后
恐怖的能量冲刷着天空，刺眼的光束就像一条涌动的光河般劈开了漫天的雨幕，甚至在相当大的范围内驱散了这场永恒的豪雨。
光束所到之处，雨水瞬间蒸发，云层卷曲震荡，冲击波震碎了层云，甚至为这片天空带来了短暂的阳光——在光束逐渐消退的时候，那一线久违的阳光穿透了云层，照耀在远方的古代精炼塔上。
不过片刻之后，云层便渐渐合拢，漫天的雨再次落了下来。
幸存的几个黑衣修士在艾琳抬手的瞬间便感知到了那可怖的能量汇聚，第一时间作鸟兽散，胡狸和露娜甚至都没来得及拦阻。
残存的妖兽在暴虐躁动的能量余波中失控地横冲直撞，而后被密集的狐火弹幕扫射一空。
身穿红裙的玉面金狐少女抬着头呆滞地看着天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大雨再次落下，她才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然后抱着自己的尾巴瑟瑟发抖。
郑直发了半天呆，扭头看向身旁。
就在刚才，六尾藏狐再次悠悠醒转，结果正好看到了艾琳一发光炮扫清天空的一幕，于是就又嚷了一句“吾命休矣”，现在又双叒叕晕过去了。
但元昊真人这次没有再理会那晕过去的藏狐，而是起身之后若有所思地看着还在天上飘着浑身电光乱冒的小人偶，摸着下巴沉思了许久之后自言自语起来：“……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胡狸左右看了看，忽然在空气中抽抽鼻子，飞快地跑向战场一角，从一个泥坑里找到了刚才被从半空中甩出去的那个艾琳（螺纹钢）——要说这身体不愧是螺纹钢的，除了劲儿大就是结实，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都没散架，就是看着有点晕乎。
“你没事吧？”胡狸伸出手，把狼狈不堪的小人偶从泥坑里拎了出来，又伸手在对方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我看你刚才从天上掉下来……”
艾琳（螺纹钢）晕头转向，眼睛半睁半闭着，好半天才终于和这具身体重新建立了联系，抬头看着胡狸：“摔，摔，摔死我了……差点摔死！”
说话间另一个艾琳（Pro max/玄铁/闪电充能+++/过饱和/pikapika）也从天空歪歪斜斜地落了下来，她这时候身上仍然残留着相当强大的充能效果，浑身到处跳跃着大大小小的电流，说话的时候都带着电音：“太刺激啦！！”
胡狸当场连头发带尾巴就都炸起来了，她一看艾琳（Pro max/后面一大串）这浑身电光乱冒的模样就赶紧把一条尾巴耷拉下来接着地，同时瞪着眼睛：“你这具身体还能过充啊？”
“我也头一次知道啊！”艾琳现在一说话就往外蹦火星子，“刚才我还以为自己要炸了呢，结果反应过来就把对面那货给炸了……哎我去！”
她说到这忽然拍了一下脑袋，好像刚想起什么似的露出懊恼之色：“没留活口！我一炮给他蒸发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刚才自己那一发光炮扫过的天空，嘴里飞快念念叨叨：“完了完了……于生肯定是想抓活的，这突然钻出来个崇圣隐修会的，而且一看就不是一般的下层教徒，这要是抓活的能问出多少东西啊……就让我给打没了……”
说话间又有脚步声从附近响起，是露娜走了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地上絮絮叨叨还金光乱冒的小人偶，慢悠悠冒出一句：“矮琳，控制力，不行。”
“我那是不熟！不熟好么！”艾琳（一大串）立刻瞪起眼睛，电眼逼人地看着露娜，“而且话又说回来了，有本事你去打啊——你又没打过……”
说着她顿了顿，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犹犹豫豫地：“那，那什么，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刚才那个邪教徒说不定还剩点渣，捡回来还有抢救的可能性……不是说崇圣隐修会最擅长生物工程吗，而且越高级的成员越死不了……傻狐狸你那眼神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在胡说八道，”胡狸很认真地评价了一句，“你自己想想这可能吗？”
“不可能就不可能呗……”艾琳（一大串）嘟嘟囔囔着，同时眼角的余光看到元昊真人跟郑直朝这边走了过来，便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巴。
“于生去哪了？”元昊真人第一个开口，老帅比表情显得格外凝重，凝重里还带着一丝困惑，“我刚才看到一道雷霆闪过……”
说着他就犹犹豫豫地停了下来，一种怪异感在心中浮动。
因为理智与经验再加上刚才的感知都告诉他，那一道雷霆闪过的时候，于生……大概可能好像也许是被劈没了，虽然那一刹那很短暂，而且肉眼都无法捕捉到其身躯崩碎消失的一幕，但其结果似乎不用想都知道。
更何况他的神识甚至都感知到了于生的生机在那一瞬消散。
可艾琳她们几个就跟没事人一样。
这巨大的诡异之处让元昊真人这辈子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怀疑起来，尽管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情况，但似乎……这时候不应该对于生的情况担忧？
他皱着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郑直。
结果郑直的表情看着也有点懵。
这时候艾琳便干咳了两声，作为旅社中给于生料理后事经验最丰富的二把手，她知道自己该站出来忽悠了。
“别急，待会他就回来了，”小人偶仰着头，接着又看了郑直一眼，“别多问，反正过会你就知道了。”
接着她又看了看元昊真人：“你也是，反正过会你就不知道了。”
俩人一听，没一个能明白的。
但艾琳显然也没继续解释的意思，她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刚才那个脑袋方方的狐狸情况咋样了？”
艾琳话音落下，一旁正小心翼翼凑过来却又不敢过于靠近，只能在不远处抱着一条尾巴满脸紧张的红裙少女顿时就竖起了耳朵，她飞快地扭头看了自己的舅姥爷一眼，紧接着便又紧张地看向元昊真人。
“已护住生机，一时半刻是死不了的，”元昊真人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在看到艾琳这明显不想过多解释的态度之后还是暂时收起好奇，点了点头，“只不过心脉灵识皆受损严重，还是要送到千峰灵山去救治才行。”
艾琳摆摆手：“行吧，那就等于生回来了再开个门把伤员送过去……咱们先过去歇会。”
一行人很快便又回到了那片坍塌的废弃厂房中。
元昊真人在这厂房上撑起了一道遮风挡雨的屏障，屏障下，身受重伤的六尾藏狐此刻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露娜过去扫描了一下伤者的生命体征，之后便站在个不碍事的角落进入了待机状态。
郑直摸出手机来，开始寻思怎么写今天的工作报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是应该给局里汇报一下的。
艾琳（螺纹钢）有些徒劳地擦着自己因为掉进泥坑而脏兮兮的裙子和头发，但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只能沮丧地一甩手，等着于生回来了再开门带她回家洗澡。
身穿红裙的玉面金狐少女则有些拘谨地站在藏狐身旁，就像个等着长辈问话的孩子似的满脸紧张——在刚才那一场凶险而诡异的激战之后，她跟眼前这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奇人异士”相处时明显更畏惧了几分。
胡狸显然看出了这点，同为犬科生物，她对眼前的金狐少女有些亲近，便试着开口想让对方放松一点：“你别那么紧绷着……经常紧张容易掉毛。”
结果她这么个九尾银狐上仙一开口，对面的本地狐狸明显更紧张了，那使劲抱着尾巴的状态都让人担心她把自己的尾巴给揪下来一条……
“傻狐狸你还是少说两句吧，你刚才把尾巴发射出的时候显然吓到人家啦，”艾琳（一大串）见状，一边继续电光乱冒一边随手拍了拍胡狸的尾巴，把后者电得浑身炸毛之后才又笑嘻嘻地转头看向了红裙少女，“对了，你叫啥啊？刚才太乱都忘了问。”
“我，我叫玲珑，”玉面金狐赶紧低头答道，紧接着又多补充了几句，“我舅姥爷叫尚安，我们两个老家是八门星的，不过最近一百多年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太虚灵枢……”
玲珑飞快地说着自己的基本情况，而一旁的元昊真人则在听完之后微微扬了扬眉毛：“你们之前说是受了仙人指引来这里寻机缘，但当时说的也不甚清楚，现在安定下来了，与我好好讲讲——到底是什么样的仙人？又是什么指引？你知道你们要寻的所谓‘机缘’是什么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