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就是机缘，”玲珑挠了挠头发，似乎也有点糊里糊涂，“舅姥爷说那可能是上古大能留下的道法奥秘，但具体是什么形式还得看见了才能知道，至于仙人……”
她说到这顿了顿，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我和舅姥爷都未曾看清他的样貌，只是曾在幻象中听见他的声音，他说他叫……‘云清子’。”
废弃厂房中瞬间一片安静。
第400章 雨幕间
名叫“玲珑”的本地狐狸一句话让现场所有人都陷入了安静，连这辈子见多识广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的元昊真人都一下子有点懵，过了不知多久，艾琳（一长串）下意识地抬手戳了戳一旁胡狸的尾巴，后者毛发间传来响亮的“噼啪”一声才算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寂静。
“哎你别电我——”胡狸一边抽回尾巴一边醒过神来（平常都是她一身静电去电别人的，现在终于成了被电的那个），扭头盯着玲珑的眼睛，“你刚才说那个仙人叫云清子？！”
“对，对啊，”玲珑被眼前众人的反应吓了一跳，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个情况，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那个声音自己是这么说的，我跟舅姥爷都听到了……”
“你等等，让我们捋一捋，”艾琳赶紧抬手打断对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思考的神色，“你的意思是，你跟你舅姥爷就是看到了一些幻象，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说他叫云清子，跟你们说这地方有‘机缘’，然后你们两个就来了是吧？那……他没给点证据？你们就这么信了？”
小人偶话音落下，旁边的元昊真人也跟着点点头：“此事确实令我们怀疑，你们凭何便信了幻象中的话？此外，你们又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见到那些幻象的？”
玲珑神色中有些呆滞和茫然，她好像也在回忆的过程中突然产生了疑惑，说话时显得格外不确定起来：“我们……是有一天突然看到幻象、听到声音的，好像是在几天前？不对……我记不太清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信了，现在想来着实有些古怪，但当时我和舅姥爷毫不犹豫就动了身，我……”
她说着说着，表情就愈发恍惚呆滞，心神明显陷入了动摇，一旁的元昊真人见状立刻反应过来，当场抬手一指：“清神！”
元昊真人声音不大，二字却仿佛蕴含着无上的威能，一时间无数层层叠叠、浩荡磅礴的密文法咒便直接打入了玲珑的脑海，“轰”的一声虚幻爆鸣，玉面金狐少女顿时便从那种理智遭受污染的恍惚状态惊醒过来，连带着仿佛数日来笼罩在心头的迷雾也一下子被驱散，她的表情连续变化几次，后怕之色随之浮现。
看着这位金狐少女脸上的表情变化，元昊真人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们两个被云清子的意识污染了心智，”他沉声说道，“幸亏发现得早，而且你舅姥爷关键之时察觉了危险，否则这时候你们两个多半也变成像那些黑衣修士一样的‘死士’了。”
一旁的艾琳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啊，你说那些穿黑衣服的都是像这样心智受到污染所以才给云清子卖命的？”
“不好说‘都是’，但看这样子，至少有一部分是的，”元昊真人神色凝重，同时又将目光落在了眼前的红衣少女身上，“你们是在太虚灵枢时看到云清子的幻象的吗？”
“不是，是在太幽。”玲珑赶忙答道。
“……大差不差，太幽离太虚灵枢很近，”元昊真人点点头，接着又问道，“具体时间呢？完全想不起来是吗？”
“想不起来，我现在回忆了一下，感觉这几天都恍恍惚惚的，虽然说话做事好像都没什么问题，但就是……不像自己亲身经历，”玲珑挠了挠耳朵下面，还在努力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而后她突然抿了抿嘴唇，“啊，我好像想起来些，当时我和舅姥爷应该是在看新闻，我还记得冒出来一条消息，说……千峰灵山因大规模机关故障暂时封锁了护山大阵！”
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听着的郑直这时候第一个反应过来：“啊，那是不是镇魔塔出事的时候？！”
“是，”元昊真人点了点头，神色中似乎想通了许多事情，“如此一来，事情便相互映照上了。”
玲珑眨巴着眼睛，一时间好像还有些搞不清状况。
元昊真人便向她解释起了这些天在太虚灵枢、太幽等地发生的事情——当然涉及到镇魔塔内部机密的情况他并未提起，而只是说了一些能对外公开的情况。
玲珑越听越是惊愕，听到最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有些呆滞地看着元昊真人：“等等，你们……是什么人啊？”
“你终于想起来问了，”元昊真人一听，脸上不禁露出些许笑意，抬手指了指自己，“千峰灵山，元昊。”
玲珑眨巴着眼睛，好像在努力思考“元昊”是谁。
过了得有半分钟，她才突然想起来千峰灵山好像，可能，也许是有个“掌门”的……
“哦——”这位本地狐狸一拍巴掌，恍然大悟，然后干脆利落地两眼一翻。
艾琳瞬间蹦起来：“哎！这狐狸晕过去了！”
现场顿时一片忙乱，胡狸赶紧伸手把就要倒在地上的玲珑扶了起来，元昊真人从袖子里掏出了从千峰灵山带出来的灵丹，艾琳（一长串）摆手嘟囔了一句“费这劲干嘛”，就直接蹦到了玲珑身上，浑身噼里啪啦地抬手就电——然后本来晕一下就能醒的玉面金狐直接被她电成了深度昏迷……
现场一下子热闹得跟施工现场似的，充满了“旅社”组织日常的活跃氛围。
但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中，露娜却仍旧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就像一尊优雅的人偶雕像般注视着旧工厂之外的连绵雨帘，没有人知道她这具冷冰冰的钢铁之躯深处在思考着什么，而过了好一会，她才好像忽然感知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某个方向。
……
于生从混混沌沌的黑暗中上浮，并在即将返回现世的时候睁开了双眼——在这生与死的交界线，他看到灵魂旷野的边境正大雨滂沱。
披着明亮铠甲的金发少女率领着她的十二名骑士，正站在雨中等着他。
“你们还来迎接了啊？”于生笑了起来，他的身影在一瞬间成型，落在旷野中并走向露娜和她的骑士团。
“哎，小矮子实在太能闹腾了，干什么都吵吵闹闹的，您不在就没人能管着她，我想了想还不如来这里和骑士们一起等着您，”露娜见面就飞快地说着，噼里啪啦的，“我在‘外边’正待机呢，艾琳把那个本地狐狸电晕过去了，她自己反而慌得哇哇乱叫，旁边也没人敢伸手，艾琳现在全身放电，胡狸碰了她一下都嗷嗷叫……”
“停停停你慢点说——你这一下子说话这么快我不习惯，”于生赶紧摆着手，平常习惯了露娜十秒憋出三个字的语速，他每次在这旷野中见到对方的时候都有点适应不过来，“什么叫把本地狐狸电晕过去了？全身放电又是怎么回事？现在外边是个啥情况？另外这边的大雨是怎么回事？你也知道我这次死的有点突然……”
露娜想了想，本想说于生大部分情况下死的都挺突然，但回忆起眼前这位主人有两次都是死在自己手上的她就没好意思开口，而是略微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嗯咳，外面的战斗已经结束，那个隐修会神官已经死了。”
于生前一秒还表情淡然，这时候却是一惊：“啥？死了？！那么难对付的家伙……元昊真人出手了？”
露娜一摊手：“艾琳打死的。”
于生表情一下子呆滞：“……啊？”
“情况很复杂，我没看明白，反正在您暴毙之后紧接着她就也被雷劈了，劈了得有半分钟吧——她就把电充满了，”露娜面无表情地说着，带着一种适应了旅社生活节奏之后大彻大悟的淡然，“然后她就朝那个隐修会神官打出一发口径差不多得有两米的光炮……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她没来得及留手，所有人也都没反应过来，打完之后现场很干净，我们没有发现敌人的尸体。”
于生寻思了一下：“那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他还没说完露娜就摇了摇头：“没有。”
于生呆了两秒，一声长叹：“那看来是没有活口了……哎，不过也不能强求，能打赢总归是件好事，毕竟是个挺棘手的敌人。”
露娜也点了点头，而后便抬起视线，看向旷野上不断落下的雨。
“雨是从刚才开始落下的，在您‘死去’的时候，”她说道，“我还以为您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吗……”听到露娜的话，于生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而后他便伸出手，触碰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雨滴，神色间若有所思。
雨落在他手上，带来片刻的冰凉触感，却没有任何积水留下，旷野上的草在雨中摇曳弯折，不断被打湿茎叶，却又眨眼间恢复干燥，而在草叶之下，那灰黑色的土地则丝毫没有因这场雨而呈现出泥泞之感。
这场雨就仿佛某种跨越维度而落下的幻象，却又不完全是幻象，它与这片旷野产生着交互，这交互却有限而短暂。
于生皱了皱眉，从那不断落下的雨中，他突然感觉到了某种……“信息”。
“……这是‘戍寂’的一部分？”
第401章 双线调查
被灰暗天空笼罩着的无尽旷野中，雨幕从天而降，有模模糊糊的信息隐藏其中——
这场雨来自“戍寂”，它从现实世界落下，跨越了生与死的边疆，一直落在灵魂旷野中，并在于生面前洒下了这片幻象。
但是……为什么？
于生看着那些在自己手中不断出现又飞快消散的“水滴”，微微皱着眉头：“你是说，这场雨是在我‘死亡’之后突然出现的？”
“嗯，”露娜点点头，“我和骑士们刚才还在旷野上巡查了一番，发现这场雨的范围其实也不是很大，只从这里到护火大教堂的一段路程上有雨——但不知为何，只要位于它的笼罩范围内，就会有一种雨幕无边无尽的错觉出现。”
“……这不是错觉，这是来自现实世界的感觉投影，因为在戍寂，这场永恒的雨季确实覆盖了整个赤道，”于生轻轻呼了口气，一边压下心中大堆乱七八糟却毫无逻辑的猜想一边说道，“除了这场雨，旷野中还有什么变化吗？这场雨有对其他区域产生什么影响吗？”
“没有，”露娜摇了摇头，“我们四处查看过了，外面都很‘平静’，一如既往。”
“那就先不要管它了，”于生说道，“如果它的范围突然扩大，或者有别的什么变化你再向我汇报。”
露娜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有些迟疑地开口：“……您的意思是它在这里无害吗？”
“无害，”于生一边通过自己与旷野之间的联系感知着这场“幻象之雨”的范围及影响一边说道，“但至于这场雨具体是怎么‘投射’到这边的，我还得好好调查调查，反正这事急不来。”
“好，我明白了，一切按您的吩咐。”
于生微微颔首，随之放开心神，向后退了一步——下一秒，他便向着生者的世界“跌落”下去。
一瞬间的失重和感知错位如潮水般袭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在这熟悉的感觉消退之后，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走在现实世界戍寂的雨幕中。
他穿过这片雨幕，看到废弃的工厂建筑伫立在视野尽头，一身修女打扮的露娜正站在工厂侧墙的墙角，冲自己摆着手。
于生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去，紧接着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众人簇拥下悠悠醒来的玉面金狐，以及周围忙忙活活的胡狸和大侄子等人。
而后他便看到了在人堆后面上蹿下跳的俩小人偶。
一个好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一般浑身都脏兮兮的，另一个更离谱，浑身电光乱冒跟个RGB成精了似的在那蹦，所有人都跟她努力保持着距离，胡狸更是把三条尾巴都耷拉到地上当了地线，每次艾琳靠近的时候她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虽然刚才在灵魂旷野上已经听露娜提了一嘴，于生这时候亲眼看见艾琳此刻的样子还是被吓了一跳，而就在他这么愣神的一瞬，厂房里的小人偶也注意到了门口的身影，俩小矮子顿时就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边跑还边咋咋呼呼的：“哎于生回来啦！于生回来啦！”
俩小人偶一个跟泥球似的，一个电光乱冒，就这么直直地朝于生冲了过去，后者看见这一幕当场血都凉了，甚至都不知道该先躲哪个——结果就这两秒犹豫的功夫，俩人偶便全都跳到了他身上，泥球那个还好，就给胸口蹭了一圈印子，电光乱冒的那个却是噼里啪啦直接砸在了他脸上……
就这么一瞬间啊，于生就感觉自己差点又回那片死后混沌里了，这辈子险些没活过五分钟……
“新号别搞！”于生眼前黑了足有两三秒，紧接着便挣扎着从雷霆灌脑的冲击中把艾琳（pika）从自己脑袋上拆了下来，但他又不好直接把这家伙扔出去（主要是看她这么开心地扑过来，扔出去怪不落忍的），只能一边忍着电击一边小心翼翼地拎着她的后脖领子跟自己的脑袋保持距离，“从现在开始，在你这副身体多余的能量释放完之前，不准往我身上扑！”
结果艾琳好像压根也没听于生在说什么，被拎在半空还兴奋不已地嚷嚷着：“哎我跟你讲我刚才可厉害了！我一发光炮……”
“大概情况我已经知道——回来之前听露娜说了，”于生知道一旦让这小东西开口那她接下来能哔哔半个钟头不带停的，所以第一时间将其打断，“有一说一这次确实是你输出最高，回头给你氪满这个月的活动皮肤。”
艾琳一听眼睛就亮了（是真亮，还放电呢）：“好哎！！”
于生则在小心翼翼把俩人偶放到地上之后快步来到了元昊真人旁边。
元昊真人恍惚了一瞬，在这极短暂的刹那，他似乎隐隐觉得事情有哪不对，但下一秒他便仿佛忘记了心中的这点违和感，只觉得于生好像从来都没有远离过，只是刚才从自己的视线里离开了那么片刻。
“伤员现在可以移动了是吧？”于生低头看了地上那呼吸平稳似乎只是沉睡的藏狐一眼，“我开门把他送千峰灵山去。”
元昊真人心中最后那一点对于于生短暂离开又忽然出现的疑惑也彻底烟消云散，闻言立刻点了点头：“移动已是无碍，我刚才也已经与师弟联系过，让他那边做好了准备，你可以直接把门开在阙云宫大殿前。”
于生这时候已经伸手搭在半空，在回头又确认了一下那藏狐的体型之后，他轻轻吸了口气，一道远比正常情况下要宽阔许多倍的大门便在他手中渐渐开启。
门对面是千峰灵山熟悉的风景，以及正亲自带队的元灵与元鹤两位。
……看着就是医道圣手和兽医圣手联合问诊的阵仗，非常符合伤员的实际情况。
元昊真人一抬手，那仍然昏睡着的藏狐便被送过了大门。
而后于生又回过头，看到了正瞪着眼睛站在不远处的金狐玲珑。
这位本地狐狸目瞪口呆地看着于生打开的那道大门，仿佛是刚才被艾琳电晕过去的后遗症还没好利索，这时候眼神看着还是有点发直，但那直愣愣的眼神里又明显带着一点紧张与担心，一看就是生怕亲人出了意外。
“你也跟着过去吧，”于生见状便对金狐少女招了招手，“正好你身上也有点伤，过去了让元鹤真人顺便给你看看。”
“啊……好！”玲珑怔了怔，赶紧点头，然后迟疑着来到门前，却又探头探脑地不敢直接进去，显然是没见过此等“仙法”，一时间紧张得很。
不过一旁的艾琳（pika）可没什么耐心，小人偶一看玲珑犹犹豫豫的样子就跑了过来，然后伸出手指在对方的其中一条尾巴上一戳：“吓——！”
噼啪，火花四溅。
玲珑“嗷”一嗓子就跳到千峰灵山去了。
于生则紧接着随手关闭了大门。
“行了，先让他们俩在千峰灵山休养吧，”于生拍拍手，“咱们回去之前再检查一下这地方，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然后就是看玄澈那边有什么进展了。”
……
雨变小了，淅淅沥沥，仿佛随时要停歇一般，但又始终没有真正停下，只是忽大忽小地变化着，在窗外勾勒着飘忽不定又似真似幻的风景。
天空一如既往的阴沉昏暗，哪怕在雨势最小的时候，那厚重的云层也仿佛夜幕一般笼罩着整座城市，即便偶尔有微弱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在云底与附近的某些高层建筑上投下了些斑驳可疑的“光明”，那阳光也仿佛是夜幕中虚假的幻影一样，会在须臾之间消失不见。
一名气场不凡，容貌明艳而气质雍容的女子站在窗前，平静地望着窗外阴雨连绵的墨城。
女子穿着一袭黑底金纹长裙，乌黑长发几乎可达脚踝，长裙下摆又用极精湛的技艺绣着如漩涡般的水墨云团花纹，而那花纹正是戍寂名门，墨家的纹饰。
她便是墨城城主，墨染。
“这里总是这样的，雨仿佛一直下个不停，只是偶尔变小一点，一年四百六十天，雨季便有四百天，剩下六十天也称不上多晴朗，只是雨停之后偶尔能从云中窥见些阳光而已——所以对许多外地人而言，这里着实不是个康养的好地方，”墨染回过头，看着房间中的客人，“所以您若是在城里住着不惯，我也可为您安排别的住处——在七号精炼塔顶，墨家筑有一座云端别院，那上面虽然不算多广阔，却至少有些阳光。”
“多谢城主好意，不过我常替师父在外走动，习惯了随遇而安的同时又欣赏各路风景，墨城这‘雨季’对我而言倒也算得上颇为新奇的体验，”玄澈坐在离窗子不远的地方，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而且城主也不必费心做别的安排，我这次也只是奉师命来此做些私下里的调查而已，情况特殊，不愿惊动各方，还望理解。”
“墨染明白，”墨染面向玄澈，微微弯腰致意，“戍寂墨家世受千峰灵山荫蔽，才有这片基业，如今既然上师有令，墨家必全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