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格外认真地看着小红帽找到的旧帖子，眉头微微皱着。
过了一会，他忽然抬起头：“这上面说的‘暗巷’是什么地方？”
“一处异域，入口在城东清河区的一条老街里，稳定状态下深度在L2左右，危险度2级，”小红帽立刻回答，“属于是对普通灵界侦探而言比较有风险的地方了。”
“具体是什么样的，详细说说？”于生好奇问道。
小红帽便回忆了一下，开始给于生解释：“‘暗巷’从外表看就是一条普通的老街旧巷，其内部永远维持着阴天、傍晚的状态，气温则与现实世界一致。暗巷总长度大约在两百米，两旁排列着大量旧商铺，其中大部分商铺无法进入，但每次至少会有一间商店是开着门的，那里面无人看守，会售卖一些‘有点古怪’的商品，有时候也会出现很有价值的货物——但也可能会出现危险的陷阱。
“暗巷是单向的，一端被水泥墙封死，另一端则是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每个岔路都会通往一条几乎完全一样的‘暗巷’，但其中只有一个是相对安全的——虽然边境通讯上有很多人总结了各种各样的分辨方法和规律，但那些分辨特征经常失效，所以基本上只能凭运气和直觉做出选择。
“进入安全的巷子之后继续前行，只要不落入陷阱或主动作死，就会逐渐回到现实世界的老街里，但如果走错了，就会进入一个更诡异阴森版本的‘暗巷’，同时从这一次进入开始，暗巷中会开始逐渐生成实体-猫。”
于生顿时挑了挑眉毛：“猫？”
“对，是一种危险实体，”小红帽点了点头，“外观看上去就是一只黑漆漆的猫，大小、形态与动作都与家猫相似，但毛发质感就好像塑料或橡胶，而且其行动时带有明显的‘卡顿’感，给人的视觉感受类似视频播放时的‘跳帧’。
“‘猫’一旦生成，就会开始向进入巷子的人靠拢，它们的‘接触’会造成类似刀砍的伤口，哪怕只是稍微碰了一下它们的毛发也会受伤。
“第一次生成的‘猫’速度不快，大致与成年人的行走速度相当，探索者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穿过暗巷抵达下一个十字路口，但如果再次选错岔路重新进入暗巷，‘猫’的数量就会增加一只，且移动速度、攻击能力也会提升——如果再选错，‘猫’的数量和速度还会增加，攻击力度也随之增强，以此类推。”
于生摸了摸下巴：“没有上限？”
“至少从数量上，目前未发现上限，”小红帽摇了摇头，“特勤局做过测试，用全副武装的深潜员配合具备强大灵视能力的灵能者硬‘刷’暗巷，靠灵能者的判断来不断选择错误的岔路，最后一直叠加到整个巷子里挤了上千只超音速冲锋猫都还不断有更多的‘猫’生成——而那时候就连深潜员的力场护盾和充能装甲都已经快要扛不住它们了。
“不过虽然数量暂未发现上限，它们的速度应该还是有限的——目前的推测是它们应该不至于超过光速……”
于生下意识抽了抽嘴角：“那这玩意儿叠加下来危险度不止2级了吧……”
“正常情况下探索者不可能倒霉到连续成百上千次走入错误的岔路——而少数的‘猫’对于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而言并不至于致命，”小红帽摇摇头，“危险度评级是按照常规状态以及‘危险源是否可规避’等各种特征来综合判断的，特勤局搞的极限测试跟那不是一个路数。”
“好吧，也有道理，”于生挠了挠头发，接着又好奇地问了一句，“那这些‘猫’怎么对付？直接打？”
“数量少的时候怎么都好办，它们虽然生命力很强，难以被彻底摧毁，但只有三四只的话也是可以正面打的，另外就是如果你在进入暗巷的时候运气比较好，遇上了‘宠物商店’在营业，也可以直接付出一些代价去买个猫罐头——那东西可以贿赂暗巷中生成的‘猫’，它们会直接带你去安全出口。”
于生：“……还能这样！？”
“能啊，这也是暗巷固有机制的一部分，”小红帽一脸理所当然，“很多异域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机制的，这已经算是比较正常的了。”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摇摇头：“但相对的，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就麻烦大了……每年都会有格外倒霉而且在选择岔路口时灵性直觉多次大失败的灵界侦探被‘猫’杀死在暗巷里，或者落入了某个伪装成商店的陷阱里，变成巷子的一部分，甚至还有传言说暗巷那些商店里出售的商品有很多都是被巷子吞噬的受害者变成的……”
于生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从小红帽提供的情报中建立起了对“暗巷”的初步了解，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便回到了一开始的那座“塔”上。
“暗巷尽头的十字路口只会通往下一层的巷子或安全出口吗？”
“按理说是这样，”小红帽表情严肃起来，“从未有人提到过巷子尽头会通往什么高塔所在的诡异空间，也没有任何出现其他岔路口的调查报告。”
于生皱着眉，目光再次落在手机屏幕上，并展开了帖子下面的内容。
帖子下面的回复很多，在这种正经的、涉及到异域的求助交流信息下面几乎不会有人故意捣乱来凑热闹，大多数回复都是在询问关于那座高塔的更多细节以及当事人现在的状况——发帖人几乎认真回应了所有的问题，最近一条的发言记录持续到了去年的某个时候。
人们询问最多的，便是当事人到底是怎么离开那座高塔的——尽管发帖人一开始就强调了自己已经记不得这段经历，但显然大家对此仍格外关注。
而在多次交流之后，发帖人终于提到了一个细节——“阴冷”。
他从那座高塔返回之后就一直噩梦缠身，在梦境中被困在那座黑暗的塔里，而每一次醒来，他都会感觉到一种仿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冷，就好像……从坟墓中醒来一样。
“渗入骨髓的阴冷……”
于生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了小广场的方向，寻找着艾琳的身影。
孩子们已经到了午休的时候，所以现在没人陪她玩了，她就在路边找了个大石头，现在正吭哧吭哧地打磨着那颗噩兆游星——那个石头球被她磨了好几天，到现在仍然一点变化都没有，但小人偶似乎坚信只要坚持下去，这玩意儿就可以被她打磨光溜，所以现在仍然动力十足。
至于把噩兆游星打磨光滑之后要干什么，她显然完全没想过。
也不知道小人偶这最新培养出来的古怪兴趣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觉得咱们得找到发帖这人，”于生忽然说道，“从这下面的回复看，除了他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见到过那座‘高塔’，而他本人则因为噩梦缠身状态越来越糟，最后一次回帖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在考虑去找异医给自己‘切脑子’了。”
“这人在几个月前的最后一次回复之后就再也没在边境通讯上发过东西，”小红帽拿回了自己的手机，一边划拉着屏幕一边皱着眉说道，“这情况不太妙……我先试着联系一下，如果没回应就只能让宋队帮忙了。”
于生轻轻点了点头。
小红帽收好手机，起身使劲伸了个懒腰，跟于生摆摆手：“那我继续去练车啦——”
“你加油，”于生笑着回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再扛着车往停车位里放了啊，你这自己骗自己没用……”
小红帽冲他做了个鬼脸，直接从城堡屋顶上跳了下去，化作一道阴影直窜到练车场中，娴熟地钻进车子里打火，松离合，熄火，打火，松离合，熄火，下来生闷气，上车打火……
于生觉得她这科目二是考不过去了。
平常干啥都挺靠谱一姑娘，怎么就卡在考驾照上了呢……
于生从一堆软乎乎的狐狸尾巴中间起身，而后微微侧过头，看到胡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双金红色的大眼睛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眼角微微弯着。
“睡醒了？”
“嗯。”妖狐少女点点头，然后一翻身四脚着地地趴在屋顶上，使劲扯着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九条尾巴舒服地在半空中舒张开来，跟开屏似的摇晃着，伸完懒腰她还满意地哼唧了一声，才慢悠悠地回到于生旁边继续趴着。
然后又过了一小会，她突然冒出一句：“恩公，你觉得艾琳会想知道关于‘噩兆女神’的事情吗？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调查出了什么……”
于生转过头，看到胡狸脑袋上的大耳朵一抖一抖的。
“我睡着觉也很机敏的，”狐狸姑娘很得意，“能听到你们在说什么。”
“那看来以后不能趁你睡觉说你坏话，”于生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表情便认真起来，“其实有时候我也会冒出点犹豫的念头，会想着对艾琳而言，‘真相’到底有没有那么重要，毕竟从某种意义上，她就这么无忧无虑也挺好，而且以她的n……性格，她是真的可以永远就这么无忧无虑生活下去的。”
胡狸抬起头，表情很认真：“恩公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以她的‘脑子’？”
于生表情僵硬了一下，就当没听见，直接继续说道：“但你有没有觉得，在‘噩兆女神’这件事上，其实并不是我们一直在调查什么，而是这件事本身……一直在追逐着我们。”
胡狸听着，慢慢睁大了眼睛。
第491章 渗出
胡狸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于生这么一提醒，其实她就迅速醒过味来了。
“你也感觉出来了，是吧？”于生看着胡狸在那眨巴眼睛，不紧不慢地开口，“噩兆游星，噩兆女神，噩兆旌旗，二楼尽头那个时不时就往外冒东西的房间，还有其他各种各样因为种种原因冒出来的线索，这些线索与情报给我的感觉就好像……”
于生说到这顿了顿，认真思索了一下才谨慎地继续开口：“就像是有意识的，你明白吗？这些跟噩兆女神有关的‘信息’，它们好像是活的，是在主动向我们，或者更严格地说，是在向艾琳靠拢——就好像从某种屏障后面往外钻一样，而且最近越钻越快了。”
他轻轻呼了口气，抬头看着小广场上正在磨石头球的小人偶。
“如果用比较‘常规’一点的说法，现在的情况应该就是噩兆女神正在‘苏醒’，可能是从艾琳体内苏醒，也可能是别的部分从别的地方醒过来，然后某一天就会找上门来，而不管是哪种情况……缺乏情报的我们都会很被动。”
“但‘调查’这件事本身也有可能加速这个过程吧，”胡狸突然说道，她侧着头，很认真地思考，“信息污染就是这样，教书先生以前跟我讲过的。”
“……你们那边的义务教育多少有点离大谱，这也能是小学的课程！？”
“不啊，这是课外内容，”胡狸的耳朵抖了抖，“不考的。”
于生：“……”
他摆摆手，无视了心底那点吐槽欲望，继续说道：“调查确实有可能加速这个过程，但现在的情况是‘噩兆女神’已经在我们身后——不是我们在追逐祂，而是祂已经在紧追不舍了，反正迟早会追上来，情报越少越被动，那不如我们采取主动。”
胡狸想了想，又往于生旁边靠近了一点，尾巴使劲晃着：“好。”
不管恩公做什么，她总是很支持的。
然后俩人就一块在屋顶上坐着，看着天，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镇子，看着吃饱喝足返回镇上的蛇姬不知什么时候从小巷子里钻了出来，俩大长腿顶着蛇的半截上身在小镇里到处乱逛，看着跟个π似的……
经过旁边胡狸的提醒，于生把“π”纠正为了“h”。
接着又有一团风滚草似的金色头发怪从路边钻了出来，长发公主大声提醒着正到处晃悠的大蛇妖怪：“哎哎，蛇姬你又变反了！”
蛇姬就手忙脚乱地又变化一番，变成正常的美女蛇模样，跟长发公主熟络地聊起天来，俩人天南地北各说各的，到最后蛇姬一拍巴掌，提议去偷国王的小鱼干，长发公主便唯恐天下不乱地在旁边支持：“好啊，同去同去——我再把美人鱼叫上！”
于是她们便一同去，俩人还绑上了正在水池子里练习潜水的美人鱼，又过了一会，那座占地两百平米的猫爬架上便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动静，还有慷慨激昂的bgm响起来……
于生跟胡狸俩人就在城堡屋顶上吃瓜看戏，看着这座世外桃源般的小镇今日又是这般宁静与热闹的叠加状态，但忽然于生又有些好奇：“那蛇妖什么时候跟长发混这么熟了？”
“听说是在被小红帽教育的过程中建立起了友谊，”胡狸一边伸长脖子看着猫爬架方向鸡飞狗跳的动静一边随口说道，“啊，长发被扔下来了……蛇姬也被扔下来了，被团成一团扔的。”
于生满意地呼了口气，再次在屋顶上躺了下来，眼角的余光看着十几个量产艾琳扛着担架跑去猫爬架那边添乱，脸上浮现出一缕微笑，轻声感叹：“真好啊。”
“嗯，真好啊。”
……
正在广场边抱着噩兆游星使劲打磨的艾琳听到了猫爬架方向传来的动静，小人偶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便通过量产人偶的眼睛看到了正在地上使劲扑腾的蛇姬，以及跟风滚草似的从蛇姬旁边滚过去的长发公主。
再然后是被俩皇家冠军勇士架着胳膊轰出来的美人鱼——后者一边被拖着走还一边嚷嚷着什么“我就是来唱歌的”、“她们说这边需要bgm我就来了”、“我一条鱼吃撑了要来跟猫抢小鱼干”之类的话，最后却还是被扔进了猫爬架旁边的泥坑里。
“幼稚哦……”
小人偶收回了和量产自己共享的视野，摇着头嘀咕了一句，随后便拿起噩兆游星，看着自己这小半天的打磨成果。
坑坑洼洼麻麻赖赖的“迷你星球”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地上那块大石头都被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噩兆游星表面却仿佛连个渣子都没掉。
“咋这么结实……”艾琳皱了皱眉，又捧着噩兆游星在地上磕了磕，仔细打量着这个石头球。
灰扑扑的石球在她手中慢慢转过来，坑洼的表面映在人偶猩红而透亮的眸子里。
那倒影宛若独星空悬，孤零零地漂浮在一片血色宇宙间。
倒悬在人偶眼眸中的灰白星球慢慢裂开了一道裂隙，参差尖锐的牙齿在裂隙中浮现，如同一幕令人惊惧的笑颜。
艾琳眨了眨眼。
周围不知何时变得安静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消失在某个遥远而被人遗忘的瞬间，远方的最后一道星光早已消散，整个世界只余无尽暗淡，就连那曾经照耀寰宇的暗红辉光，也慢慢融进了尘世解体的最后一道涟漪间。
她站在这片无尽的昏暗与混沌中，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灰白的垂死之星。
有细小的声音从那颗星球表面传来——在那些仅剩的灯火间，在那些最后的栖息地，细小的，层层叠叠的声音，就像虫鸣般钻进她的脑袋。
艾琳有些疑惑，她好奇地想要听清那些声音，却感觉更大的噪音在自己的脑海中轰鸣，似乎有什么庞大的记忆……或者“信息”在一刻不停地钻进脑海，前一秒，她好像还能理解那些轰鸣的噪音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她便觉得自己的头脑昏昏沉沉起来，不但无法再理解那些声音，甚至连自己是谁，自己为何在这里，都变成了理智中难以处理的重担。
忽然间，她又感觉到了什么，便低下头来。
她看到有许多细小的光点正撞在自己身上——原本小小的躯体不知何时变得那般庞大而陌生，而那些细小的光点和自己的躯体比起来甚至就像一些发光的尘埃，它们同样带着令人昏昏沉沉的噪音，就像一边狂奔一边嘶吼般撞过来，并眨眼间化作微弱的火光消散。
不知为何，艾琳忽然觉得有些慌张。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光点是什么东西，但她就是有些慌张——这股情绪仿佛来自身体深处的另一个“自己”，在透过厚重的帷幕，如潮水般向她弥漫过来。
他们要死了；
它要死了；
她要死了。
必须做点什么来阻止“尽头”的到来，但时间不够了——时间从一开始就是不够的。
一切早已注定。
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噩兆的降临早已蚀刻在世界的底层规律里。
那些混杂在庞大噪音中的细小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层层叠叠，微弱的虫鸣叠加在一起，甚至像雷鸣一样轰轰隆隆。
艾琳听到有无数人在向自己祷告着，起初是混乱的祈求，而后是恐惧的倾诉，中间又夹杂着她听不明白的祝愿——许多声音在向她祝福着什么，但下一秒，她便又飞快地忘掉了那些声音。
她觉得自己正在变得“强大”起来。
她不知道这种所谓的“强大”是怎么回事，这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觉，但她确实觉得自己正在……“超出”某种“阈限”。
她的感知在扩大，躯体也在扩大，她觉得自己甚至触碰到了世界的边界——也可能是世界正在坍塌，宇宙正在缩小？
新生的神祇来不及思考，炽烈的痛楚便席卷了祂的意识。
世界之外，很痛，不能碰。
那里有东西，会分解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