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迟疑了好几秒，最后也只能用“莫名其妙”几个字来形容此刻于生手中书本上的内容。
于生皱起了眉，略作思考之后便直接抬手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来，飞快地翻开。
同样的几个字迫不及待地挤进了他的视野——质量不够了。
于生随手把这本书扔在柜台上，为了验证又一连从书架上抽出好几本，而每一本旧书无论其外表怎样，里面的内容竟全都一模一样！
泛黄的纸张上只是不断重复着“质量不够了”的字眼，每一本书！每一页纸！
“不对劲，暗巷果然发生变化了，这里跟资料上记录的不一样，”小红帽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些变化，明明以前就是个很普通的异域，今天咱们一来……”
于生这时候已经谨慎地停止了继续从书架上取书的尝试，他一边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一边把手中最后一本旧书放回原位，同时一个个大胆念头飞快泛起：“是因为我们的到来才导致的这些变化？还是因为我们发现了那篇三年前的帖子？还是因为……”
小红帽转过头：“还是因为什么？”
“还是因为……玛琳从花园网络深层找到了当年‘艾琳’留下的记录？”于生慢慢说着，神色愈发凝重，接连与晦暗天使打交道所积累下来的知识和经验此刻就像活了一样在他的脑海中运行，又让他想起了胡狸曾经跟自己说过的、关于“万物皆信息”的理论，“我感觉这些信息就好像在共鸣，自发产生了汇聚。”
说到这他忽然一顿，眉头皱起，想到了自己前不久才对胡狸说过的那句话——跟噩兆女神有关的“信息”，它们好像是活的，甚至在主动向与艾琳有关的人靠拢。
那帷幕之外的影子，在追逐着那些尝试寻找真相，或不小心接触了真相的人。
于生抬起头，环视着旧书店中那些高高的书架，斑驳发暗的屋顶，还有那些不断从融化的书籍中渗出来的、“腐烂的知识”。
在他眼中，这里的一切都好像忽然有了“活着”的感觉，仿佛变成了某种庞大活物渗透进来的肢体，带着某种目的，某种意愿，在向他摇晃着尝试交流的触须。
“流浪法师”召唤出了一团魔法光球，与冒险小队的另外三人一起仔细检查着旧书店中的每一处角落，这些言行举止带着僵硬感的召唤生物在完成自己“设定范围内”的工作时便全然没有了那种呆板迟钝的感觉，显得格外专业且可靠。
“潜行者”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他用短剑的剑柄敲打着书架旁的墙壁，向国王报告着：“陛下，这里异常。”
国王立刻跳到他头上，看向那书架与墙壁紧挨着的地方。
一些不仔细观察都很难注意到的纹路隐隐从墙皮里渗了出来——灰黑色的细小花纹乍一看就像是寻常的发霉痕迹，但认真分辨便会看出那花纹中的复杂与规律，以及与旧书店本身格格不入的风格。
“……我猜关于‘暗巷’的公开资料里肯定也没有提到过这东西。”于生嘀嘀咕咕。
“就好像是从外面渗进来的，”小红帽说着自己看到这些花纹时的第一感觉，“某种……入侵？”
于生盯着那面墙：“这墙外面会是什么？有没有人尝试过‘打穿’暗巷里的这些建筑？”
小红帽与国王面面相觑。
“似乎没有人这么做过，但理论上‘暗巷’的边界就是这两旁的建筑，边界之外不会再有东西——爬到屋顶上的话，是可以看到外面只有灰蒙蒙一片的，往外跳也只会回到原位，”国王开口说道，随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以前爬上去过。”
猫猫说这话就显得很权威了。
但于生还是格外想试一试。
“试着把这墙挖开呢？”他开始撺掇队友，“打个小孔也行……瞅一眼这些花纹到底是从哪渗进来的。不好搞的话我可以把露娜叫来。”
结果他刚撺掇了一句，国王就跳到了“青年剑客”头上：“好，打个洞。”
猫猫的好奇心是人类的七倍——被交界地点子王撺掇时还会再翻一倍。
小红帽张了张嘴，似乎是想提醒眼前这俩谨慎一点，但一想到国王那近乎万能的本事和于生强大的执行力（主要是后者）就硬是把已经到嗓子眼的话给咽了回去，她知道哪怕自己把国王拦下来，于生也肯定会把露娜招呼过来抠开那面墙，便只好站在一旁，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看着眼前的点子王带着猫猫作死。
青年剑客举起手中的村好剑，毫不犹豫地刺向那面墙壁。
火花四溅。
看似老旧脆弱的水泥墙和具备实体属性的长剑之间迸发出了明亮的火光，还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
于生看到这一幕张了张嘴，寻思着是不是要把露娜招呼过来，结果还没开口，就见到冒险者小队里的村姑牧师上前两步，拍了拍青年剑客的肩膀。
紧接着队伍里的流浪法师和潜行者也都上前，握拳给剑客加油打气。
于生也不知道都发生了啥，就隐隐约约听见他们念叨着友情啊旅途啊羁绊啊啥的，下一秒那年轻人身上就冒起光来，紧接着那把村好剑也开始冒光，瞅着跟把光剑似的，然后青年剑客就喊了一声“为了村子里的大家”——也不知道他说的村子在哪——随即便听到“噗嗤”一声，那闪闪发光的村好剑就直接刺穿了旧书店的墙壁，如热刀切牛油一般。
于生都看傻了：“……我勒个友情和羁绊的力量啊！”
然后友情和羁绊的光剑就开始上下飞舞地拆承重墙。
于生是在整个建筑物都开始剧烈摇晃震动的时候才意识到那是旧书店的“承重墙”的。
那甚至有可能是这片空间的“承重墙”。
一种连续的咔擦断裂声从墙壁深处传了出来，脚下的地面开始不断摇晃，两旁高高的书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写满“质量不够了”字样的旧书就像倾泻而下的山洪般从架子上掉落下来，书页乱飞，里面的文字惊恐地散落一地，又沿着地面和墙壁四处乱爬乱跑，黑漆漆的粗体字爬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些字爬到了旧书店门口，争先恐后地往外面的街道上逃跑着，又纷纷融化在书店门口的小水洼里，变成一团团墨迹弥散在石砖地面上。
“我就该拦着你俩——”小红帽一声大叫，拎起国王的后脖颈就朝门外跑去，一边跑又一边回头招呼于生，“别愣着啊！这一层的现实快崩塌了！”
国王的冒险小队也飞快地跑了出去，拎着村好剑的年轻剑士跑出去的时候还热血沸腾地嚷嚷着什么“梦想”啊、“大家的未来”啊之类的句子，最后还被队伍里的流浪法师大姐姐一个火球砸在脑袋上。
于生也开始往门口的方向退去，但他又忍不住回过头，看着刚刚被剑士挖开的那个大洞。
两旁的书架剧烈地咳嗽着，灰扑扑的旧书就像从书架上剥落的血肉鳞片般继续往下掉，腐烂的知识汇成了奔流的小型瀑布，冲刷在不知何时变得坑坑洼洼的地板上，从书里掉出来的文字争先恐后地往高处爬着，墙上挤满了“质量不够了”的字迹，而且文字之间还在推推搡搡，剧烈抖动，发出许多细小又令人头痛欲裂的尖叫声。
而在那大洞对面，是一片灰蒙蒙的浓雾，隐约又有许多漆黑的细线从不知什么地方延伸过来，缠绕在“暗巷”的边界上。
然而于生刚要凑过去看个明白，那大洞却突兀地消失了，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496章 国王的威能
大洞消失了，就仿佛从未出现过，而旧书店的坍塌与晃动也陡然停止下来，唯有从书架上不断流淌下的“腐烂的知识”还在越积越多，并在接触到地板之后迅速变成某种淤泥般的东西，散发出令人不安的腐化气味。
于生这才转身离开了这间已经愈发诡异且失去探索价值的旧书店，而几乎就在跑出店门的一瞬，“砰”的一声关门声便从他身后传来——店铺的门关上了，原本被明亮灯光照亮的门口也随即变成了和周围其他商店一样昏暗的状态。
小红帽和国王站在门口，一人一猫正满脸警惕地看着巷子深处，“牧师”手中的短杖发出了柔和而温暖的光辉，照耀着周围一小片范围。
“那个洞消失了，”于生飞快说道，“消失之前我看到外面全是雾，还有蛛丝一样的东西从远处延伸过来。”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莽啊，”小红帽回头很无奈地看了于生一眼，“就不怕死也好歹照顾一下我们这种普通人的节奏……等等，蛛丝？什么样的蛛丝？”
“还能是什么样的，跟艾琳平常用的那种类似，”于生叹了口气，“咱们来不就是找这方面线索的么，现在线索真的有了，在暗巷‘外面’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渗透’进来，可惜那个洞口只持续了一瞬间，还把旧书店整塌了……”
“这里是异域，一切都会在我们下一次进入之前恢复过来，但下次我不建议你们在任何地方打洞了，”小红帽说着，抬手指了指路对面，“刚才的‘破坏’行为导致暗巷发生了变化，情况……不太对。”
在少女的提醒下，于生立刻注意到了巷子里许多细节的变化。
天光显得比印象中刚进入巷子时好像更暗了一点，原本就湿漉漉的石砖地面现在更是不知何时多出一层令人不快的暗色青苔，小巷两侧所有的建筑物都变得比之前更加陈旧、破败，那些横七竖八穿梭交织在两侧屋顶之间的灯串就像接触不良一样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灯光的色彩如幻觉般不断变化，令人头晕目眩。
路对面的临街商铺全都门窗紧闭，被暗淡灯光照亮的招牌上覆盖着厚厚的污垢，污垢下的字迹不但模糊不清，而且仔细看去还会发现根本无法分辨——那看上去像是文字，但实际上全都是胡乱组合的线条，根本没有意义。
于生：“这是……”
“我们直接进入了下一层‘暗巷’，”小红帽表情严肃，“不是通过十字路口进来的，而是在离开那间旧书店的瞬间就进入了这个更诡异版本的巷子。”
于生眨了眨眼，紧接着猛地反应过来：“等等，那‘猫’呢？更深一层的暗巷里不是会生成实体-猫吗？”
“所以我才说情况不太对——这里没有生成实体，而且……整条巷子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小红帽抬头环视着周围，“正常情况下，暗巷里至少是会有一间店铺处于营业状态的。”
于生抿了抿嘴唇，谨慎地四下打量。
整条小巷现在静的可怕，但在这极致的安静中，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这边，盯着入侵了巷子又在巷子里搞破坏的不速之客们。
于生觉得自己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猫叫，抬头看去的时候却只看到青苔斑驳的墙角与地面。
“先去巷子尽头的十字路口，看能不能进入正常一点的层级，”国王突然发话了，它坐在流浪法师的肩膀上，猫脸严肃，“我觉得咱们或许并没有完全进入‘下一层’，而是卡在了第一层暗巷和第二层之间，所以周围才会显得这么奇怪，却又没有正常生成实体。”
于生有些惊讶地看着坐在流浪法师肩膀上的狸花猫，只觉得对方这一刻表现得就像个经验丰富沉稳可靠的老灵界侦探——这跟它平常趴在那两百平米的猫爬架上整天晒太阳的懒散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把心中诧异说了出来，却换来国王懒洋洋的念叨：“这有什么惊讶的，我各种异域见多了，平常孤儿院里哪个倒霉蛋不小心陷在异域里了我都得进去捞人，而且平常我还要去接委托赚钱——作为一只小猫，你知道我承受了多少生活重担么……”
于生扭头看了小红帽一眼，后者点点头：“它说得是真的啊，作为‘童话’里比较能打同时能力又最全面的成员，国王当灵界侦探的经验可丰富了……放在整个交界地它都算专家那一档的。”
“额，所以我刚才就想问了，”于生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它是一只猫啊，平常怎么接任务的……”
“很简单啊，要跟其他灵界侦探或者调查员打交道的话它就自己去了，反正干我们这行的早都习惯了奇奇怪怪的事情，”小红帽随口说道，“要跟普通人打交道的话它就召唤个聪明的部下出来，让部下去跟委托人交流，自己假装是宠物猫。”
于生一听顿时觉得很有道理，心说“童话”这不愧是经营多年的老牌灵界侦探组织，各种稀奇古怪的办案经验就是丰富——相比较下他的“旅社”到现在都还没接过什么正经的委托呢……
但他又转念一想，“旅社”好像也不是没业务，就是搞的全是大案要案……
一行人就这么在寂静到有些诡异的“暗巷”中走着，小巷并不长，他们很快便来到了路的尽头。
一个同样萦绕着死寂气氛的十字路口出现在于生眼前。
他好奇地向路口望去，看到每一条路口的景象几乎都一模一样，全都通往一条氛围昏暗的巷子，巷子两侧所有建筑物都门窗紧闭，远处则一片朦胧，不管怎么看都看不透百米外的情况。
他犹豫了一下，扭头看向小红帽：“往哪边走？”
少女却紧紧皱着眉，一时间没有回应。
巨大的影狼在她附近徘徊着，在十字路口的各处嗅来嗅去。
过了好一会，小红帽才终于打破沉默：“……没有通往下一层的通道，三个全是安全出口。”
于生呆住了。
三个全是安全出口？！
这情况要是放在正常的探索行动中当然是皆大欢喜的，毕竟对于绝大多数灵界侦探和调查员而言，带着情报或物资安全从异域撤离才是首要目的，暗巷尽头出现三个安全出口的情况对他们而言那都不是祖坟冒青烟了，那得是祖坟往外喷200米长的推进焰，列祖列宗在下面把阴曹地府给点了才能凑出来的大保底局面——
但于生今天可不是冲着安全撤离来的。
“哎不是，资料上不是说暗巷尽头的十字路口有且仅有一个正确的‘安全出口’，另外两个则通往更深层吗？”他下意识开口，“这怎么还能直接触发保底的……但咱们就是要往深处走啊？”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说今天这情况不对劲呢，”小红帽显然也很懵，“要不国王你让法师用大预言术再试试？”
国王却没有回应小红帽的话，它只是忽然从“流浪法师”身上跳了下来，一双竖瞳在昏暗中死死盯住了来时方向的街道深处，好像发现了什么。
在于生开口询问之前，国王喉咙里便发出了威胁的呜呜低吼，接着又一声低喝：“出来！”
那个方向空空荡荡，墙角只有斑驳的青苔和阴影。
但就在下一秒，于生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那斑驳的青苔与阴影瞬间抖动起来，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从那影子中慢慢“挤”出，就像某种流体般从二维的阴影平面钻到了三维的空间里。
那是一只小黑猫，毛皮带着橡胶或塑料般的质感。
它慢慢向着国王的方向走来，行动的过程中却像是被剪切的视频画面一样，每隔几步便会出现“跳帧”一般的闪烁、瞬移现象。
实体，“猫”。
在第一只黑猫出现的瞬间，于生便注意到巷子里许多阴暗的角落都突然躁动起来。
一道道阴影在墙角、屋檐、窗台与路边蠕动着，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猫型轮廓映入了他的视线，大量实体正在从二维平面进入三维空间，漆黑的猫从小巷的每一个角落中走出来，用泛着苍白微光的双眼死死盯着路口的不速之客们。
此前一路上感觉到的那些无形的注视好像并不是错觉。
小红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是猫……但怎么一下子这么多？！”
“它们好像不太高兴，”于生也吓了一跳，不过紧接着又有所发现，“但看这阵仗……仿佛是在催咱们从安全出口离开？”
就在此时，国王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路中间。
这只狸花猫盯着小巷中汇聚起来的黑猫们，尤其是第一个出现在不远处的那只黑猫，慢慢把背弓起。
它嗓音低沉，带着威慑——
“按理说，你们这个级别的猫咪无权哈我。”
对面的小黑猫：“哈——”
国王明显怔了一下，立刻把背弓得更高：“哈！”
结果对面好几只黑猫一起把背弓了起来：“哈！！”
然后两边就开始互相“哈”上了。
于生：“……？”
情况好像跟一开始说的有点不一样。
不过就在两边猫咪哈气越来越剑拔弩张的时候，国王却突然停了下来，在对面黑猫“哈”的一声中，它直接挥了一下爪子。